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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税店的价格标签，是迪拜最贵的风景。
所有人都以为迪拜免税店是购物天堂，我出发前也这么想。直到我在T3航站楼拿着一盒巧克力，发现它比市区家乐福贵了四倍。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免税，免的是税，涨的是价，宰的是你。
我在迪拜生活了两年。第一年我也在机场买化妆品，觉得不买就是亏。第二年我开始给国内朋友代购，跑遍了市区和机场，同一款面霜，机场贵出180迪拉姆，够我在普通餐厅吃三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在机场买任何东西。我站消费者这一边，站那些被“免税”两个字骗进店里、刷完卡才发现被宰的人这一边。
下面这些事，都是我在迪拜真实经历的。每一笔账单、每一次对话、每一个数字，你都可以拿去和你的代购对质。
一、收银台前的四倍价差
那天下午两点，迪拜购物中心LG层，家乐福收银台前排了七个人。我手里拿着一盒Patchi巧克力，500克装，标签价65迪拉姆。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袍子的本地男人，他的推车里堆了六盒同样的巧克力，收银员扫完码，他刷了390迪拉姆，推车走了。
我买完单，顺手拍了张货架照片。三个小时后，我站在迪拜机场T3航站楼，同一款Patchi，500克装，标签价265迪拉姆。一模一样的金色盒子，一模一样的绿色丝带，连生产批号都是同一周。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柜台上，看了很久。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店员走过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这个巧克力，市区卖65，你们卖265。”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尴尬，是“我知道但我不在乎”的笑。“机场租金不一样，”他说，语速很快，“而且这是免税的，你不用付5%的VAT。”
5%的VAT。65迪拉姆的5%是3.25迪拉姆。265迪拉姆比65迪拉姆贵了200迪拉姆。他用3.25迪拉姆的税，掩盖了200迪拉姆的价差。
“那这个价差，是租金？”我问他。
“租金，还有品牌授权。”他把巧克力放回货架，转过去整理其他商品，后背对着我，“你可以去市区买。”
他说得对。我可以去市区买。但每天有几十万人从T3出发，他们没时间去市区，他们以为机场就是便宜。那个灰色袍子的本地男人买了六盒，390迪拉姆。如果他在机场买，要花1590迪拉姆。多出来的1200迪拉姆，够他在家乐福再买十八盒。
我把那盒巧克力放回货架。转身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国旅行团从扶梯上来，二十几个人，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免税店的白色袋子。导游举着小旗子，嘴里喊：“大家抓紧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这边化妆品比国内便宜！”
我站在扶梯口，看着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看价格标签。他们看的是“免税”两个字。
二、导购的嘴，骗人的鬼
Aisha是我在迪拜购物中心认识的一个导购，苏丹人，三十四岁，在护肤品柜台干了六年。她每天站十个小时，中间休息四十五分钟，一个月底薪3500迪拉姆，提成另算。她告诉我，她的提成是销售额的3%。
“机场那边提成高，”她一边给我试面霜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他们提成8%。”
“为什么？”
“租金高，品牌要赚回来，只能提高单价。单价高了，导购拿的提成才够。”她拿棉签蘸了一点眼霜，涂在我手背上，“你摸摸，这个和机场那款是一样的，但机场贵160迪拉姆。”
“160？”
“上周有个中国女孩，在机场买了三瓶，花了1200迪拉姆。她来我这里，看到一模一样的，站在那里算了半天。”Aisha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看着我说，“她后来哭了。真的哭了。不是那种大声哭，是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她说她一个月工资才6000人民币。”
Aisha学给我看，她的手背在眼睛下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学得很像，但我笑不出来。
“你告诉她去退吗？”我问。
“退不了。机场免税店，离境才能买，买了就带走了。她下午的飞机，来不及。”
Aisha说，每年斋月前后和春节，是机场免税店宰客最狠的时候。春节中国游客多，机场的护肤品柜台会悄悄换标签。“你注意看，那些写着‘限量版’‘旅行装’的，都是幌子。真正的价格，你拿手机查一下官网就知道了。”
我拿出手机，搜了一款La Mer面霜。官网价格，100毫升装，迪拜购物中心专柜1890迪拉姆。机场免税店，同款，2150迪拉姆。差260迪拉姆。
“那你们这里卖1890，机场凭什么卖2150？”
“因为机场的人不会查。”Aisha把面霜递给我，眼神很平静，“你查了，所以你不买。但大部分人不查。”
那天我买了一瓶眼霜，285迪拉姆。Aisha帮我包好，放进袋子，又往里面塞了两个小样。“这个给你，”她说，“不要告诉别人。”
我走出柜台，回头看了一眼。Aisha已经转过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中国女孩，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小红书。
三、出租车司机的账本
Mahmoud是我从机场打车认识的司机，巴基斯坦人，开一辆丰田凯美瑞，车龄七年，里程表上显示487000公里。他从2016年开始在迪拜开出租，之前在多哈干了四年。
那天我从T3出来，上了他的车，去德拉区。路上他问我，你是来旅游还是住这里。
“住这里，”我说，“两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机场的东西不能买。”他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拉多少人去机场？中国人、俄罗斯人、英国人，每个人上车的时候都在算账。算在免税店买了多少，省了多少。”他打了个转向灯，拐上谢赫扎耶德路，“我告诉他们，你们没省，你们多花了。”
“他们信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不信的那些人，下次来迪拜还会在机场买。”他拍了拍方向盘，“这车，我开了七年，拉过至少三千个中国人。只有两个人问过我，市区哪里买巧克力便宜。”
Mahmoud说，他每个月加油要花900迪拉姆，车租4500迪拉姆，公司抽成20%，到手大概6000迪拉姆出头。他老婆在沙迦一家裁缝店做工，一个月2500迪拉姆。他们租了一个单间，在德拉区，月租2800迪拉姆，没有窗户。
“机场的东西，我一个都买不起。”他说，“但我每天送人去机场买。他们花200迪拉姆买一盒巧克力，我开40公里才赚35迪拉姆。”
他算了一笔账：从T3到德拉区，打表价42迪拉姆，公司抽20%，他到手33.6迪拉姆。一盒Patchi巧克力，机场卖265迪拉姆，等于他开315公里。
“我不买巧克力，”他说，“我买不起。但我可以告诉你，机场那家Patchi，老板是同一个。市区和机场，同一家公司，同一个仓库，同一批货。标签换一下，价格翻四倍。”
“你怎么知道同一个老板？”
“我拉过他们的采购经理。印度人，住朱美拉，每个月去机场巡店一次。”Mahmoud把车停在德拉区的一个路口，指了指街角那家Patchi门店，“你看，这家店，开了十二年。机场那家，开了八年。两家店的送货司机，是同一个人。”
我下车的时候，表上显示44迪拉姆。我给了他50，他说没有零钱，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数了6个给我。我接过硬币，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印着“Patchi Dubai Mall，65 AED”。
四、温州老板的仓库
老陈是我在龙城认识的，温州人，四十七岁，在迪拜做了十一年贸易。他在龙城有个仓库，三百平米，堆满了从义乌发过来的小商品。他给我看了一张进货单：同一款电子手表，义乌出厂价12人民币，他发到迪拜，清关加运费，成本变成18人民币。他在龙城批发，标价35迪拉姆，合人民币68块。机场免税店，同款手表，标价120迪拉姆。
“机场那帮人，心比我黑。”老陈坐在仓库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印着阿拉伯文，“我赚50%，他们赚300%。”
“那你怎么不在机场开店？”
“进不去。”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机场的铺位，不是有钱就能租的。要关系，要保人，要本地合伙人。我这种中国人，拿不到。”
老陈说，迪拜机场免税店的运营权，属于一家叫Dubai Duty Free的公司，背后是迪拜政府和阿联酋航空。2022年，这家公司的销售额是20亿美元，折合73亿迪拉姆。其中中国顾客贡献了大概12%。
“12%，你算算多少钱。”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计算器，“73亿的12%，8.76亿迪拉姆。中国人在机场花了将近9个亿。”
“那市区呢？”
“市区没算过。但市区竞争大，家乐福、Carrefour、Union Coop，价格压得低。机场是垄断，你进了航站楼，除了买，没有第二个选择。”
老陈从仓库里拿出一盒椰枣，递给我。“这个，我批发价15迪拉姆一盒。机场卖85。你尝一颗。”
我拿了一颗，咬了一口。很甜，但和机场那盒265迪拉姆的巧克力一样，甜得让人不舒服。
“你回国的时候，在机场买东西吗？”我问他。
“不买。”他摇头，“我宁可提前一天去家乐福买好，塞箱子里。机场那地方，我进去只上厕所。”
五、那杯35迪拉姆的可乐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下午。我从迪拜飞上海，提前三个小时到机场。办完登机牌，过了安检，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渴了，在T3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瓶可乐。
35迪拉姆。合人民币68块。
我拿着那瓶可乐，站在贩卖机旁边，看了一会儿。贩卖机上贴着标签：“免税商品，价格已含VAT。”我算了算，一瓶可乐在市区家乐福卖4迪拉姆，机场卖35迪拉姆。价差31迪拉姆。VAT是5%，4迪拉姆的5%是0.2迪拉姆。他用0.2迪拉姆的税，掩盖了31迪拉姆的价差。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可乐是冰的，但我的手在出汗。
旁边一个穿白色T恤的中国男人也在买，他买了两瓶水，一包烟，刷了185迪拉姆。他看了一眼账单，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东西塞进包里，走了。
我叫住他。“你知道外面家乐福一瓶水多少钱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多少？”
“1.5迪拉姆。”
他看了看手里的水，又看了看我。“机场嘛，贵一点正常。”
“贵23倍。”
他没说话。站了两秒钟，把包里的水拿出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然后他又塞回去，拉上拉链，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瓶可乐还没喝完。我突然想起Aisha说的话：“机场的人不会查。”是的，他们不查。他们默认机场便宜，默认免税等于省钱，默认自己占了便宜。但事实上，他们正在被宰。
我喝完可乐，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坐着一个清洁工，孟加拉人，正在吃午饭。他的饭盒里是白米饭和一小块鸡肉，旁边放着一瓶水，塑料瓶，没有标签，里面是自来水。
我问他，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六年。”他说，嘴里还有饭。
“你在机场买过东西吗？”
他笑了，摇摇头。“太贵了。我一个月工资1200迪拉姆，一瓶可乐35。我喝不起。”
六、免税店的镜子
回到上海之后，我在浦东机场转机。免税店里人很多，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走进去，拿起一瓶雅诗兰黛小棕瓶，100毫升装，标价1050人民币。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天猫旗舰店，同款，1080人民币。
差30块。
我站在货架前，想起迪拜机场那盒265迪拉姆的巧克力，想起Aisha手背上的眼泪，想起Mahmoud数硬币的样子，想起老陈说“机场那地方，我进去只上厕所”。
浦东机场的免税店，和迪拜的不一样。至少它没有把价格翻四倍。
我把小棕瓶放回货架，走出免税店。旁边一个中国女孩正在挑口红，她男朋友在旁边说：“多买几支，免税便宜。”她笑了笑，拿了三支。
我没说话。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有些事，你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回不去那个“以为免税就是便宜”的自己。你站在货架前，会算账，会查官网，会对比市区价格。你会变成那个在收银台前犹豫的人，那个被导购翻白眼的人，那个把巧克力放回货架的人。
但至少，你不会被宰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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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15 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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