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诗歌意象的个性化建构——以“月”的多元书写为例/徐业君论诗歌意象的个性化建构——以“月”的多元书写为例/徐业君

摘要



诗歌创作之中，辞藻是表层的修饰，意象才是内在的骨架。古往今来无数诗人的创作实践证明：炼字、炼句固然重要，最难的是意象的拿捏与重塑。同一物象，譬如月亮，放置在不同创作者的生命境遇与精神世界之中，可以承载乡愁、离别、孤寂、旷达、相思、怀古等万千情思，生出截然不同的审美滋味。意象并非现成的文学符号，不是直接取用的公共素材，诗人真正的功课，是跳出前人固化的书写范式，从个体生命体验里面打捞、淬炼，寻找到专属于自己的私人化意象体系。本文从意象的本质内涵入手，以历代诗歌中月亮意象的多维度阐释作为核心例证，辨析公共意象与个人意象之间的鸿沟，系统论述发掘自我意象的路径、意象熔铸的创作技法、意象与情感的共生关系，同时剖析当代诗歌意象书写常见的弊病，探讨诗人如何打通生命感知与文字表达，建构独属于自身的意象谱系，形成不可复制的诗歌辨识度。

关键词：诗歌创作；意象；个性化建构；月亮意象；审美体验；诗思



一、引言



长久以来，很多习诗之人会陷入一个误区，认为写诗的难关在于辞藻的雕琢，苦心搜罗典雅字句，追逐华丽的修辞，堆砌出辞藻繁丽的诗篇，细读之下却空洞单薄，没有动人的内核。究其根本，文字只是外衣，一首诗的灵魂落脚于意象。辞藻可以学习、模仿、借用，而意象带着创作者独有的生命烙印，是内心世界投射于外物的产物，无法简单照搬。



同样是写月亮，在李白笔下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乡愁，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高浪漫；在杜甫笔下，是“月是故乡明”的惦念与乱世流离的怅惘；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之中，月亮是亘古流转、叩问宇宙生命的永恒载体；到了李清照的词里，冷月又裹着身世漂泊的凄清；而在苏轼《水调歌头》，明月承载亲人相隔的惦念，最终升华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通透旷达的祝福。物象不变，依旧是天上一轮明月，可万千诗人赋予它的滋味全然不同。这便是意象拿捏的魔力：外物是客观的，意象是主观与客观相遇之后生出的审美结晶。



“意象”二字，意是心中情思，象是世间物象，二者交融，才成为诗歌的基本单元。公共意象是代代传承下来的文化符号，月亮代表相思，杨柳代表离别，松柏喻风骨，梅雪喻坚贞，这些已经沉淀在民族文学传统之中。但一名成熟的写作者，不能永远只沿用现成的公共意象。一味复用前人意象，诗歌便容易落入套路，失去个人特质。真正的命题，是如何走出公共符号的桎梏，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意象，建立专属的感知通道，让笔下的万物，染上独属于“我”的气息。



本文即以月亮这一经典意象作为典型样本，纵向梳理其历代书写的嬗变，横向解析不同诗人的意象取舍，进一步探究诗人发掘、打磨、熔铸私人化意象的完整路径，辨析意象书写的常见误区，阐明意象之于诗歌的核心价值。



二、意象的本义：不是物象，是心与物相遇之后的生成物



想要拿捏意象，首先要分清物象、公共意象、个人意象三者之间的边界，很多写作者的困惑，根源就是混淆了三者。



物象，是客观存在之物。月亮悬于苍穹，它本身只是天体，有阴晴圆缺，有光影流转，它不带情绪，没有悲欢。它不会自带乡愁，不会天然懂人间离别。这些情绪，全部来自仰望月亮的人。



当一代又一代诗人不断将思念、别离寄寓于月亮，反复书写，月亮慢慢沉淀成为公共意象。它变成一种文学共识，读者看见诗中的明月，很自然就联想到相思、怀远。公共意象的优势是辨识度高，拥有厚重的文化底蕴，很容易唤起大众共鸣。但它的局限同样突出：使用的人多了，极易陷入同质化，变成一种惯性表达，缺少鲜活的个人生命质感。



而个人意象，是写作者以独有的生命体验去凝视外物，重新感知、重新定义之后形成的意象。它依旧可以取材于常见事物，月亮、晚风、草木，都可以入诗，但经由诗人独特的生命体验过滤之后，被赋予全新的意蕴。同样写月亮，每个人看见的月亮不一样：失意之人看见的是孤冷，漂泊游子看见的是故土，旷达之人看见的是跨越距离的共情。同一个物象，因为观察者生命阅历、心性、当下境遇的差别，意象的内核完全改写。



刘勰《文心雕龙》所言“思理为妙，神与物游”，正是意象生成最贴切的概括。神，即是人的心神、情志；物，即是世间万象。诗歌意象的诞生，是心神遨游于万物之间，两相碰撞、彼此浸染的过程。物不再是纯粹客观之物，心不再是抽象浮动的情绪，情思寄放在物象之上，物象承载情思，意与象合一，意象就此成型。



辞藻可以修饰意象，却不能凭空造出意象。优美的词语，只是用来描摹意象的外壳。倘若内心没有真实的触动，没有和眼前物象深度的精神对视，再华丽的辞藻，也只能包裹一具没有灵魂的外壳。很多诗作辞藻华美，读起来却不动人，就是只有物象陈列，没有“意”的注入，物象仅仅是摆设，没有转化成为活的意象。



意象拿捏的难度，恰恰在此。文字技巧可以反复练习，但是生命体验、感知世界的方式，是属于写作者独有的宝藏。别人无法替你去望月，替你体会月夜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同样一轮月亮，你站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去凝望，得到的意象也全然不同。少年望明月，多是浪漫遐想；中年望月，看见聚散无常；暮年望月，生出岁月悠悠的慨叹。物象恒常，人心流转，意象随之千变万化。



三、样本考察：同一个月亮，千般意象的生成逻辑



月亮是中国古典诗歌里面使用频次最高的意象之一，堪称公共意象的典型标本。梳理历代写月名篇，能够清晰看见，一代代诗人如何不断突破固有的月亮书写，把这同一个天象，不断注入新的情志，演化出万千面貌，这对于我们寻找个人意象极具参考意义。



3.1 乡愁之月：漂泊者安放故土思念的载体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李白这句诗，几乎人人熟知。在李白这里，明月意象的核心是故土的念想。诗人客居异乡，抬眼所见的月亮，和故乡头顶的本是同一轮。空间阻隔了归乡的路途，唯有月光可以跨越山海，同时照在游子与故土之上。于是月亮变成故乡的信物。



而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又是另一重滋味。同样是思乡的月，李白的乡愁带着浪漫的洒脱，杜甫笔下的月亮，裹着战乱流离的沉重。不是天上的月亮真的故乡更明亮，是历经离乱，心中惦念家园，主观情感投射于月色，故乡的月，在心底自带光华。二人书写同一类主题的月亮意象，生命境遇不同，意象的底色完全不一样。李白是漫游的游子，杜甫是乱世之中颠沛的旅人，深重的时代苦难，赋予他的月亮一层沉郁悲凉。



在这里，月亮不再只是天上的光，它是可以承载思念的媒介。诗人把无处安放的乡愁交付月光，物象由此转化为饱含深情的意象。



3.2 孤寂之月：独行者精神世界的知己



李白另一写月名篇：“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此处月亮跳出了“思乡”的传统指向，成为孤独之人可以对饮的知己。人间无人相伴，便邀约明月与自身影子共饮。月亮是清冷的、安静的，契合诗人不被俗世理解的孤高。这个意象，是李白浪漫人格的外化。他赋予月亮人格，月亮可以赴约，可以相伴，是精神世界的友人。



不同于李白潇洒的孤月，很多诗人笔下的冷月，是凄清孤寂的映照。李清照词中残月，多是身世零落之后的凄冷。国破家亡，漂泊无依，夜深望见月色，月光寒凉，映照着孤寂的身世。月亮意象不再带有浪漫邀约，只剩下寒凉与落寞。同样是孤寂底色的月，李白的孤是傲岸疏放，李清照的孤是命运碾压之后的凄恻，意象内核泾渭分明。



3.3 哲思之月：叩问时间与生命的永恒象征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将月亮意象推向宇宙生命的宏大维度。春江潮水，海上明月，一轮月华，年年岁岁，循环往复。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在这首诗里面，月亮跳出个体悲欢，成为亘古长存的时间见证者。人世一代代更迭，而江月年年相似。诗人借月亮，叩问生命的起源，思索个体短暂生命与宇宙永恒之间的关系。月亮意象从个人情思，上升到对全体生命的终极追问。



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同样借月亮展开哲思。把酒问天，询问明月几时出现，人间的悲欢离合，正如月亮的阴晴圆缺，原是自古难以周全的常理。诗人从望月怀人的怅惘之中慢慢走出，借月亮完成心境的和解，生出“千里共婵娟”的祝福。月亮不再仅仅是寄托离愁，更成为阐释生命缺憾与圆满的载体。



3.4 怀古诗月：见证朝代兴废的无声观者



还有一类咏月，是怀古之月。很多怀古诗里面，城池已经残破，王朝更迭兴亡，只有古时的月亮依旧悬在天上，曾经照耀繁华宫阙，如今照着断壁残垣。月亮沉默无言，见证人世间繁华消散。此时的月亮意象，带着苍茫厚重的历史感，是世事变迁冷静的旁观者。



从以上诸多例子不难发现：物象始终是那一轮月亮，但是诗人把各自独有的生命境遇、心性追求、精神困惑交付给月亮，月亮就生成完全不同的意象。公共的月亮是一个容器，每一位诗人都可以往里面装入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从而塑造出新的意象表达。这正是意象拿捏的精髓：不是物象本身有多少新意，而是你以怎样一颗独特的心，去与物象相逢。



四、如何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意象：发掘私人意象的可行路径



明白了意象是心物交融的产物，随之而来最核心的问题：写作者该如何跳出前人海量的经典书写，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意象谱系？寻找个人意象，不是刻意去搜寻世间罕见、没有人写过的新奇事物，刻意猎奇并不是正道。真正的路径，是重建自身感知世界的方式，深耕自我真实的生命体验，从日常的凝视、记忆的打捞、心性的体察之中，淬炼独属于“我”的意象。



4.1 深度凝视日常，于司空见惯之物捕捉独有的感知



很多写作者有一个误区，认为好的意象一定是奇山异水、罕见风物，要奔赴远方才能寻得。事实上最珍贵的意象，常常藏在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之中，只是大多数人熟视无睹，匆匆掠过，不曾停下心神认真凝视。



同样是月亮，人人都见过夜空的月亮，但是很少有人静下心，完整感受月色漫过窗台、浸过老墙，月光落在旧器物上细微的光影变化，很少去捕捉不同时节、不同心境之下月色细微的质感差别。大部分人提起月亮，直接取用“思乡、相思”这个现成的公共意象，跳过了自己亲身感知的环节。



寻找个人意象第一步，是恢复细腻的感官感知能力，重新去认真打量身边万物：深夜檐角垂落的雨滴，旧柜上褪色的瓷杯，秋风卷过巷口的落叶，河边静置的老石，四季流转里草木枯荣。万物都可以成为意象的母体，重点不在于物有多特别，而在于你和它相遇那一刻独一无二的感官体验与内心震动。



同样是写晚风，有的人感受到晚风带着稻田的清香，有的人感知晚风穿过老城弄堂的沧桑，有的人只捕捉晚风掠过脸颊的淡淡孤寂。物象相同，个人感官体验不同，意象便完全不一样。诗人要做的，是忠实记录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感受，不要直接套用别人写风的固定意象，写出你自己感受到的风。



这种深度凝视，是慢的。需要放下书本里前人的诗句，暂时放下固有的文学符号，单纯以本心去看、去听、去触摸外物，建立只属于你自己和事物之间的联结。



4.2 打捞私人记忆，从生命深处的往事萃取意象内核



最具备个人辨识度的意象，往往扎根于私人记忆。人一生之中，总有一些难以忘怀的场景，特定的物象和一段深刻记忆紧紧捆绑在一起。这一类物象，天然带着浓烈独有的个人情绪，稍加淬炼，就能够成为极具辨识度的私人意象。



譬如童年老家院前的老槐树，是儿时夏日纳凉、听长辈闲谈的地方。对于旁人来说，槐树只是普通树木，而于写作者而言，这棵槐树捆绑着童年、旧时光、远去亲人的多重记忆，它的意蕴是独一份的。再比如旧钟表、母亲缝补衣物的针线筐、渡口老旧渡船，这些物件承载专属的生命往事，不属于大众通用文学符号。



回到月亮的例子：如果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常常和亲人夏夜庭院望月闲谈，多年之后亲人远去，再看见月亮，这一轮月亮，承载的记忆，就和笼统的“思乡”有所区别，它是特定夏夜、特定故人的月亮，这份记忆是私人独有的，写出来的月亮意象，自然和通用的乡愁之月拉开距离。



需要留意的是，单纯陈列往事物象还不算意象，需要提炼物象之中凝结的情绪与思考，做到意与象相融。物象是记忆的载体，藏在物象背后的情思，才是意象的内核。打捞记忆，不是复述往事，而是挖掘物象里面封存的情绪，熔铸成为诗歌意象。



4.3 向内体察心性，以自身精神底色赋予物象独特气质



一个诗人的性格、精神底色、生命追求，会不自觉投射到所有书写的物象之上，塑造独属于他的意象气质。有的人天性淡然，他笔下万物多是安静舒缓；诗人心性倔强坚韧，选择的物象往往自带风骨；写作者常怀悲悯，所见风物，常常浸染一层温柔体恤。



同样写月亮，旷达之人的月光是舒展辽阔的，心境悲苦之人的月色清寒沉郁。外物不变，是写作者内在的精神底色，重塑了意象的气质。所以寻找个人意象，离不开向内观照，认清自己的精神特质。你最执着的生命命题是什么？是对离别、时光流逝的敏感，是对平凡烟火的眷恋，还是对自由精神的追寻？当明晰自己长久关切的精神主题，你会自然而然被契合你心性的物象所吸引，物象与内在情志互相呼应，专属意象由此生成。



这里要区分：向内体察心性，不是强行制造情绪，无病呻吟。心性是漫长岁月沉淀出来的生命底色，不是临时虚构出来的人设。虚假的情志，投射在物象之上，意象会显得生硬违和，没有感染力。



4.4 跳出符号惯性，对传统公共意象进行创造性转化



并不是说传统公共意象就要舍弃。月亮、杨柳、梅、松，这些积淀深厚的经典物象，依旧可以继续书写。重点不是抛弃旧物象，而是跳出代代沿袭的固定寓意，赋予它新的阐释，做创造性转化。



千百年来月亮大多关联离别思念，如果你捕捉到月亮别的侧面：月亮旁观人间所有悲欢，它是不带评判的静默观者；月光抚平世间的伤痕，是无声的慰藉；月亮也有残缺，像人生永远无法圆满的期许。这些全新的体悟，就可以改造传统月亮意象，写出新意。



创造性转化的核心，是以当下自我真实体验重新解读旧物象，不被前人的定义束缚。同一个月亮，你读出属于你的一层新滋味，旧物象便生出全新的意象。很多优秀的现代诗人，重新书写古典意象，剥离固化寓意，注入现代生命感受，让古老物象焕发全新诗意，这也是构建个人意象非常重要的一条路径。



五、意象的拿捏：从感知到成型，打磨意象的核心技法



捕捉到心物相遇的瞬间，仅仅只是意象的雏形。鲜活的感知，想要转化为诗歌里面成熟、立体的意象，还需要打磨、取舍、熔铸，这便是常说的“拿捏意象”的功夫。意象的拿捏，有几个关键的创作环节。



5.1 取舍：剥离冗余信息，抓住意象最核心特质



当你凝望一物，涌入感官的信息是繁杂的。一轮月亮，有大小、颜色、云层、周遭虫鸣、夜风、地上树影，诸多元素。写诗之时，不能全盘堆砌，要做取舍，抓住最贴合核心情思的特质，其余次要的元素大胆舍弃。



如果你想要写月亮的孤寂，便重点描摹月色的清冷、寂静，淡化喧闹的景物；想要写月亮带来的慰藉，侧重月光温柔铺洒万物的质感。抓核心特质，物象所有细节都服务于内在的“意”，避免意象杂乱，主旨涣散。很多诗歌意象臃肿，元素堆砌太多，多种情绪互相冲突，正是取舍不足。



5.2 具象化：把抽象情绪牢牢锚定在物象细节之上



意象最忌讳虚浮。只说心中孤寂，没有物象承载，情绪是空泛的。好的意象，会把抽象的情绪，锚定在具体可感的物象细节之上。不说“我很思念”，而是写月光漫过窗台，落在故人遗留的旧杯沿，月色安静，像一句没有说出的惦念。思念这个抽象情绪，就附着在月色、旧杯的细节之上，意象落地，读者可以感知。



写月亮，不要只笼统写明月高悬，捕捉专属细节：月光在水面碎成银鳞，残月薄薄像被时光磨旧的银片，月色穿过稀疏枝桠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具象的细节，让意象变得可触可感，脱离空洞概念。



5.3 动静相生，赋予意象生命流动感



静止的物象容易呆板，拿捏意象，可以适当兼顾动静。月亮本是静静悬于天际的静象，但是流云缓缓掠过月轮，月光缓缓移动，夜风扰动地上月影，静的月，搭配流动的光影，意象立刻鲜活起来。静为基底，动添生机，意象不再是一张静物图画，拥有流动的诗意。



5.4 克制抒情，让意象自我言说，避免强行注解



意象表达一大忌讳：物象铺写完毕之后，直白阐释情绪，强行告诉读者这个意象代表什么。高级的意象，是物象本身已经承载情思，意象自己说话，诗人不必直白注解。写出月色静静铺满空庭院，读者自能体会庭院的空旷、心底的孤寂，不必额外写上“此刻我心中十分孤独”。



诗人把情志藏进意象之中，交由意象传递感受，留出让读者体味的留白。一旦直白注解，意象的韵味立刻折损。意象的妙处，本是含蓄的、有余味的，一一点破，诗意的留白消失殆尽。



六、当代诗歌意象书写的典型误区



在寻找、打磨个人意象的过程之中，写作者极易走入几类误区，阻碍个性化意象体系的建立，在此做辨析。



6.1 直接挪用公共意象，落入模板化书写



最普遍的误区：不加转化，直接沿用固化意象。写思乡必是明月，写离别必是杨柳，写高洁必写寒梅，只是更换辞藻修饰，意象内核完全没有新意。诗歌变成意象符号的拼接，没有个人真实体验注入，读起来似曾相识，缺少打动人心的力量。不是不能写月亮，而是不能只照搬千年前月亮的寓意，没有属于自己的生命感悟。



6.2 刻意猎奇物象，为求独特而强行造意象



部分写作者意识到公共意象容易重复，便一味搜寻冷僻、怪异的物象，以为物象少见，意象便是个人化的。但是物象和写作者的内心情志毫无共鸣，物象只是强行征用的外壳，意与象脱节，意象生硬空洞。新奇不等于好意象，物象再罕见，如果没有真实心神的交融，依旧是没有生命力的摆设。寻找个人意象，核心是心物的契合，不在于物象罕见与否。一轮寻常的月亮，只要注入独有的生命体验，照样可以写出崭新动人的意象。



6.3 意象拥挤繁多，主线涣散，意多而杂



一首诗之中堆砌大量意象，物象一个接一个出场，意象之间缺少内在主线串联，多种情思并行，读者抓不住核心。意象不是越多越好，一首短诗，常常只需要一两个核心意象，其余物象作为烘托、辅助。核心意象立得住，全诗的诗意就稳固。意象泛滥，互相抢夺注意力，每一个意象都浅尝辄止，没有足够空间展开打磨，诗意单薄。



6.4 景意割裂，物象与情思两张皮



写景归写景，抒情归抒情，物象书写和内心情绪互不关联。景物是单独的画面，情感是另外的感慨，二者没有交融。景物没有承载情绪，情绪没有依托物象，看似有意象，实则物象与情志彼此分离，没有完成意象的合一。一切景语皆情语，景物的状态、特质，要和内在的情思互相呼应，景随情生，才是有效的意象建构。



6.5 过度阐释，直白剖白，耗尽意象留白



写完物象之后，大段议论抒情，直接点明意象的寓意，把所有意蕴全部说透，没有留给读者回味的余地。意象的美感很大一部分来自含蓄与留白，一语道破，余韵全无。



七、意象体系的长期建构：持续打磨属于自己的意象谱系



寻找到单个属于自己的意象，只是起点。成熟诗人，往往拥有一整套稳定的个人意象谱系。反复书写一组和自身精神世界深度契合的物象，持续挖掘物象不同侧面的意蕴，慢慢形成辨识度极高的诗歌世界。



以月亮为例，一位写作者人生不同阶段望月，会生出不同感悟。少年时写月下的憧憬，中年写月色之下对聚散的体悟，暮年写月照人间，万事归于平静。同一个核心物象，伴随生命成长不断发掘新的层次，这个月亮，就完全属于这位写作者，区别于所有前人笔下的月。



构建个人意象谱系，是长期的功课。持续保持敏锐感知，持续记录生命体验，持续和自己偏爱的物象对话，在一次次书写之中，不断深化意象的内涵。它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是漫长岁月里面，诗人与万物不断对视、相知的成果。



同时，阅读前人诗作，不是照搬他们的意象，而是学习古人“心物交融”的能力。读李白写月，不是以后写思乡都用李白的月亮，而是看见李白如何把自身浪漫孤高的人格，交付明月，学习这种把自我生命情志注入外物的创作思维。读经典，学的是意象生成的底层逻辑，而不是直接取用成品意象。



八、结语



写诗，辞藻是末，意象为本。华丽的文字只是外衣，真正撑起一首诗歌灵魂的，是意象。同一个月亮，千万人仰望，生出千万种不同的滋味，这正是诗歌意象无穷的魅力。



公共意象是文学留给我们丰厚的宝库，但不是束缚我们的牢笼。寻找属于自己的意象，不必舍近求远，不必追逐奇物。路径在于：停下匆匆的脚步，以细腻感官凝视日常万物，打捞独属于自己的生命记忆，向内体察自身的精神底色，用心与物真诚相遇，在心物交融之间淬炼意象；对于传统经典物象，可以重新解读，创造性转化，跳出代代沿袭的固定寓意，赋予其全新的个人体悟。



拿捏意象的功夫，本质上是打磨感知生命的功夫。你如何看待世间万物，万物便会以何种面貌，化作你笔下独有的意象。辞藻可以勤学苦练，但是那份你与天地万物独有的对视与触动，无可替代。



好的诗歌意象，是外物，也是你自己。你借物象说出心底的情思，物象因为你的凝视，拥有崭新的诗意生命。当你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意象，你的文字便拥有别人无法复刻的辨识度，你的诗歌，也就拥有独一份动人的光芒。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