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从来不是萧瑟的荒芜,而是一场静默至极的盛大。凛冽寒风卷尽尘世余温,把吉林丰满区的阿什江岸,酿成整片北国最干净、最空灵、最素白的梦境。世人皆知雾凇岛琼花满枝,却少有人知阿什这片沿江长堤,藏着最温柔、最纯粹、最不染烟火的雾凇盛景。没有喧闹人潮,没有刻意雕琢,一江寒水,两岸银枝,晨雾漫江,霜花缀树,天地一白,万籁归寂。
入冬之后的松花江,是北国冬日最温柔的奇迹。纵使周遭万物冰封、霜寒彻骨,江水依旧不舍昼夜地缓缓东流。丰满水电站泄流的江水恒温涌动,在零下二十度的极寒清晨,蒸腾起连绵不绝的袅袅水雾,轻轻笼住整片江岸。水汽遇寒凝华,一夜之间落满长堤林木,千万条枝桠尽数缀霜挂雪,凝成通透莹白的雾凇。当地人唤这里“万缕银丝”,短短两三里沿江长廊,一到雾凇盛放之时,便化作绵延无尽的琉璃雪巷,是北国独有的、干净到让人失语的纯白人间。
天色微明,晨雾轻垂江面。水雾薄薄浮在流水之上,似烟非烟,似云非云,轻轻漫过水面,缠绕林梢。江水清冽深沉,暗色流水静静涌动,无声无息,衬得岸边的银白愈发通透纯粹。岸边长堤的垂柳最是动人,万千柔条垂落,不再是春夏的青绿温婉,而是尽数裹上蓬松晶亮的霜花。每一根枝条都被细密冰晶层层包裹,轻盈、蓬松、剔透,似玉绦垂岸,似银菊缀枝,风未动时,万千银丝静静垂落,整齐素净,铺展成无边雪色;微风轻拂,枝头细霜簌簌零落,碎雪漫飞,无声坠向江面与冻土,轻得像一场无声的梦境。
松柏与杂树立于长堤两侧,姿态苍劲清绝。松针簇簇凝霜,似珊瑚攒雪,珠链串串,晶莹剔透;矮树灌丛凝满霜花,团团素白,如云似雾,错落铺展在江岸之畔。晨光初透的时刻最是动人,淡金天光斜斜洒落,穿透薄晨雾霭,落在满山满岸的雾凇之上。万千冰晶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浅金、银白、淡蓝层层交织,整片长堤流光簌簌,明明是极寒冬日,却满目温柔明亮。天地之间再无杂色,只剩流水苍黑、霜枝素白、天光浅淡,干净得洗尽人间所有烟火尘埃。
行走在阿什雾凇长廊,脚步会不由自主放轻。这里太静了。风声是轻的,流水是静的,霜花落雪是无声的,整片江岸沉在一种辽阔又温柔的静谧里。城市冬日的凛冽是喧嚣的,寒风刺骨、车马嘈杂,而阿什的冬,是沉敛的、安然的、留白的。两岸琼枝连绵远去,顺着江岸蜿蜒,望不到尽头,银色长堤缠绕着悠悠江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虚实相生,恍若误入与世隔绝的冰雪秘境。
不同于别处雾凇的浓密张扬,阿什的雾凇自带清雅疏离。它不堆砌、不浓烈,丝丝缕缕、纤尘不染,疏朗有致地缀满枝头。近观,每一粒冰晶都剔透纯净,肌理清晰,是寒风与江水彻夜酝酿的自然造化,精巧得胜过人间万千雕琢;远望,千树一色,素白连天,雾色漫江,霜影叠岸,天地浑然一体,苍茫辽阔,尽是北国山河独有的大气与清寂。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愈发清亮。江上水雾缓缓升腾、渐渐稀薄,露出澄澈流动的江面。流水依旧从容东流,不因严寒停滞,不因霜雪萧瑟。一边是生生不息、温热涌动的江水,一边是冰封霜凝、素白静默的林木,一动一静,一温一寒,一柔一刚,在阿什江岸相融共生。这是北国最动人的反差,也是自然最神奇的成全。极寒封得住万物枝叶,却封不住一江流水;寒冬藏得尽山野色彩,却藏不住满岸霜华。
日头渐高,气温微升,枝头的雾凇开始缓缓消融。细碎冰晶顺着枝桠轻轻坠落,簌簌无声,落雪沾衣,微凉轻柔。不是凋零的凄凉,是冬日独有的温柔落幕。盛极而静,美而不艳,来的悄然,去的从容,不负长夜凝寒的酝酿,不负清晨天光的偏爱。
站在江岸久久伫立,看寒江东流,看琼枝素白,看天光漫过霜林。人间四季,各有风华,春有繁花簇拥,夏有浓荫叠翠,秋有层林尽染,唯有北国之冬,以一场盛大纯白,还给天地最本真的模样。所有纷繁色彩尽数褪去,所有人间喧嚣尽数归隐,只剩干净、辽阔、安宁。
阿什的雾凇,不是轰轰烈烈的惊艳,是润物无声、洗尽尘心的清宁。它以寒江为底,以霜雪为容,以晨光为韵,在漫长冬日里,静静开落,默默盛放。
风停霜静,江水流长,满岸银华,兀自清白人间。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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