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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血記19】古村竹影(抗戰時期重慶籍女護士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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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22 11: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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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如晤:


  嫂嫂寄來的信和照片我是看了又看,邊看邊哭,邊看邊笑。夜裏夢見斌兒穿著大籠大垮的軍裝,畫一臉的麻子【註1】,在臺上敬禮,臺下掌聲如雷,醒來才發現是雨打瓦片。


  山村裡有一個小小的學堂,一位老先生帶了七八個娃娃,教的是蒙學【註2】,還有幾個少年跟著他學舊學,每天上午去學一個時辰,晴耕雨讀,想來古時“朝為田舍郎”便是如此【註3】。老先生每天與我們來往,幫忙文書、還拿了筆墨紙硯,給傷患們寫家書。他這個月已經埋了三十多個兵,都是一身爛肉斷手斷腳,問他,如此年邁何必如此辛苦,他說兒子孫子也在前線,這就當是積陰德了。


  鄉民時常送來米糧,偶爾還有肉蛋,我們也常給鄉民看病,輕傷員也幫著鄉民幹些活路,有位原是篾匠,竹條在他手裡翻飛如銀蛇,教鄉民編提籃筲箕,天天都有人來看。日前他編了蟈蟈籠送學堂娃娃,那竹蟲活靈活現,娃娃們最喜歡他,個個都纏著他玩。有個老兵見了頗有些羨慕,嘴上卻不以為然,說教的都是小崽兒,他還帶過洋學堂的學生兵哩。


  鄉民未曾用過西藥,往往一片退燒藥就見效,便以為我們個個是神醫。有一天一家人抱著娃娃來給我們磕頭,麥氏夫婦大驚,當即也跪在他們面前說使不得。嫂嫂,西洋人便是這樣,雙膝跪上帝,單膝跪皇帝。想起起初排演沙氏戲劇【註4】,硯白衝著我單膝下跪,怕也是借機行事罷。


  娃娃常扒在祠堂窗邊偷看,護士長總要驅趕,昨日卻有個女娃娃遇到護士長,拿了個果子直往她懷裡塞。護士長愣了片刻,突然緊摟那娃娃隱隱地哭。


  我們此前小憩之時擺龍門陣,說到打完仗,只有一位孫小姐說要回去完婚。其餘人都說,如今這身體,一身的病,一身的傷,又哪還能想那成家之事。嫂嫂,文儀若能歸來,怕是也要做一輩子的老姑娘了。


  今早去洗衣,正碰著伙伕領著兩個小兵下田摸泥鰍、掏蜞螞【註5】,小兵拿住一個大蜞螞甩給護士沅君,那東西一蹬腿蹭到她臉上,沾了一臉泥巴,沅君平素最為膽大,卻被一隻蜞螞嚇得大叫拔腳就跑,惹得滿山坳笑聲打顫顫,自打安營以來,大夥還是頭回扯開喉嚨笑。


  傍晚竟拖回一頭小野豬,黑毛帶泥,足有百來斤,那眉目看上去實在如東條英機,伙夫一刀捅在脖子上放血,只聽那畜生歡歡的叫【註6】。開膛破肚那陣,腥騷氣沖得人掩鼻,那肉簡直像麻繩,嚼在嘴裡直卡牙。我勉強吞了兩塊,喉頭便泛起酸水,想起嫂嫂做的東坡肘子,一口下去滿嘴香油,眼淚又差點掉進碗裡。


  嫂嫂,這個山村雖然貧窮,但在這戰火中,也算是世外桃源。村外有一大片竹林,遮天蔽日,我才曉得屈子筆下“處幽篁兮終不見天”是何等光景,只是這世間再沒有那公子與我歌吟應和了。【註7】


  不提這些傷心話了,最近傳來佳音,自去年戰事結束,敵人已成強弩之末,太平洋上,美海軍連連奪島;歐陸戰場,德國縱困獸猶鬥卻也丟盔棄甲。嫂嫂,想到重慶人吼的“任你龜兒子轟”【註8】,如今,我們真要反攻了。


文儀敬上,盼嫂嫂與斌兒平安。


附《女兒從軍行》,請一併寄與陳家二姐。




【註1】“畫一臉的麻子”,據家父說,當時他表演的時候,唸的是“麻子麻得很,當兵打日本;日本投了降,麻子得表揚……”可惜後面記不得了。
【註2】蒙學,即啟蒙之學,是中國人對低齡兒童的傳統文化教育。
【註3】出自宋代《神童詩》,上下句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裡表現的是有一定文化的農耕之家的耕讀傳統。
【註4】沙氏,即莎士比亞。
【註5】蜞螞,即蛙,西南地區讀音多樣,有“其嗎”、“克嗎”、“切貓兒”等。
【註6】東條英機,二戰時日本總理大臣,甲級戰犯。民國三十七年被處以環首絞刑。
【註7】這裡引用的是屈原的詩歌《山鬼》,詩中的女神即反復提到對“公子”的相思,趙文儀以此自比山鬼,把硯白比作公子。
【註8】抗戰時,重慶遭遇轟炸,老百姓流傳這樣的民謠:其一是:“任你龜兒子凶,任你龜兒子炸,給老子我就是不怕;任你龜兒子炸,任你龜兒子惡,給老子豁上命出脫!”其二是:“不怕你龜兒子轟,不怕你龜兒子炸,老子們有堅固的防空洞——不怕!讓你龜兒子凶,讓你龜兒子惡,老子們總要大反攻——等著!”龜兒子,是川渝人常用的詈語,相當於“王八蛋”。




趙文儀作於軍中的歌行體詩作


《女兒從軍行》
      
君不見,梁夫人,桴鼓震碎金虜魂!【註1】
君不見,秦將軍,白桿擎天守國門!【註2】
古來女子多英物,碧血常化青史痕。【註3】
今見山河裂如帛,豈忍深閨對黃卷?【註4】
羅衣換得征衣冷,菱花鏡裏拭劍塵。
市井盡聞啼饑寒,哀鴻聲斷野煙昏。
壁上龍泉泣悲鳴,豈讓紅妝誤此身!【註5】
柔腸暗憫蒼生淚,鐵血重鑄中華魂。
夜巡恐驚宿鳥飛,低撫槍痕思母恩。
忽聞倭騎破鄰村,焚書裂帛似豺奔,
裂帛為旗書作檄,胭脂研墨寫血誓:
縱使白骨沒荒草,不教寇蹄汙杏壇!
敢將素手挽天河,洗淨腥雲耀故關。
血沃春草接天碧,魂化星火照河山。
他年漢旗展蒼穹,青天白日映紅顏!【註6】​


【註1】梁夫人,指南宋抗金名將韓世忠之妻梁紅玉。
【註2】秦將軍,指明末抗清名將秦良玉。
【註3】“古來女子多英物”,此處化用了秋瑾的“休言女子非英物”。
【註4】黃卷,原指古代竹簡或紙張因年久而變黃的書籍,後成為“書”或“典籍”的代稱。
【註5】“龍泉”代指寶劍,相傳寶劍在將要殺人之前,會發出鳴聲。此處化用秋瑾的“夜夜龍泉壁上鳴”。
【註6】“青天白日”這一意象,既為自然意象,也指向中華民國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在中國古典文學意象中,“青天白日”常為天道與正義的象徵;在抗戰文藝作品中,它也是正義戰爭與勝利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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