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食住行衣当先 饿死也要把衣穿 ——儿时穿衣趣事

韦平

衣食住行衣当先 饿死也要把衣穿

           ——儿时穿衣趣事

  “衣食住行”。很显然，传统文化中人们对穿衣的重视是超过吃饭的。
  记忆中第一次对穿衣有印象是我三岁的时候。那年夏天很热，母亲给我做了一件白底红碎花圆领短袖的小汗衫。一看见新衣服，我立马挣脱牙牙——就是我的姑姑，欢天喜地的跑到母亲跟前，蹦蹦跳跳地要求穿上。新衣服上身，牙牙一把把我拉到跟前，要我转动身体让她欣赏。牙牙嘴里一边不停地赞叹穿上新衣的我如何长得乖，穿在身上的新衣如何好看，而且还不停地和母亲说话。虽然不大明白牙牙和母亲说话的意思，但心里却清楚这件新衣服穿在身上能够引来别人的关注和称赞，而关注和称赞是每个小孩子都非常想要的。
  小时候我长得胖，大眼睛白皮肤肉嘟嘟的，加上爱说爱笑，很是逗人爱。穿上新衣服在家门口欢天喜地的蹦跶了一圈，惹得过路的人纷纷驻足，有的甚至停下来逗弄我一番。一来二去，亢奋中的我被人逗弄起了人来疯，于是要求牙牙把小汗衫给我反穿在身上。对于这个要求，牙牙和母亲不但没有反对而且积极配合，三下五除二就将衣服从我身上脱下来，然后衣背在前纽扣在后给我穿着身上。穿好衣服，看着牙牙、母亲还有街坊们冲着我嬉笑不停，于是索性拉起牙牙往街上走。一路走一路被人打趣，一路被人逗弄、抱起又放下，于是，在幼小的心灵中便对穿一身好衣服有了刻骨铭心的记忆。
  小学二年级，母亲找裁缝给我做了一件孔乙己式的蓝布长袍。按母亲的说法，蓝布是因为禁脏，长袍是因为不怕个头长高衣服变小，如此一来这件长袍至少可以让我穿到小学毕业。看了一眼母亲手里崭新的袍子，心里就打定主意——打死也不穿！无论母亲如何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就是不穿这件袍子。母亲虽然只是一位上过几天夜校勉强能阅读人民日报的家庭妇女，但却是一位很有主见且内心极其坚定的人。当我和他争论同样的布料为什么不像爱娃子他妈给他做一件双排扣的长罩衣的时候，母亲的解释更让人哭笑不得。
  按母亲的说法，做一件长袍不仅比做一件罩衣的工钱少一半，而且不担心小孩子顽皮将扣子弄掉。母亲是做针线活儿的高手，随便用几块旧布就能轻松挽出漂亮的布扣子，于是连纽扣的钱也省了下来。儿时顽皮，那里理解母亲的难处，只是一味不依不饶绝不穿这件长袍。母亲是个急性子，连哄带劝没有效果便开始来硬的，一顿黄荆条打得我屁股双脚血印道道，但还是绝不屈服。随后，母亲又以不给我吃饭为要挟，但我照样不为所动，宁愿饿死也不穿长袍！那天晚上，肚子饿得睡不着，迷迷糊糊中突然见到了牙牙。牙牙满脸慈祥，心痛地抚摸着我的头，嘴里一面叫我的小名一面告诫我要听母亲的话。记忆中牙牙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哪怕一丁点儿委屈。从生下来就在牙牙的背上长大，牙牙是最疼爱我的人也是我儿时最亲的人。忽然再见牙牙，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委屈顷刻间让我泪如泉涌，我哭着大叫一声“牙牙”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才发现母亲站在床边满眼愁容地看着我。猛然清醒才知道牙牙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见我醒来，母亲没有再骂我，而是默默地将一碗已经热过的红苕干饭和一小碟咸菜端到饭桌上并示意我起来吃饭。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母亲的用意，能够让我有饭吃有衣穿母亲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从此，那件孔乙己长袍一直让我穿到小学五年级，也让我自卑到五年级。第一天穿上几乎拖地的长袍去学校，一颗胖乎乎的圆脑袋一直低着，虽然并没有任何人笑话我的着装，但总觉得每个人都在心里对我笑话。语文老师刘正国从我脸上的表情猜到了原委，下课后把我叫到僻静处对我说：“你看班上好多农村同学身上穿的那些疤上重疤补上重补的衣服了吗？就是那样的衣服，好多人也没有几件。到了冬天好多同学还穿着破烂的单裤子，满脚的冻疮哦。知足吧，你妈能给你做一件新衣服她至少要背十天的力”！
  虽然刘老师的教导让我抬起了头，但还是怕见到生人。记得有一次穿着这件长袍在街边和几个发小玩耍，突然听见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是我去南江县城父亲处过暑假认识的一位城关镇的小朋友，那一刻我真是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小学五年级下学期，那件长袍终于因为补丁太多且包不住我长高的身体而不得不被母亲裁剪用于做鞋。那一年夏天，另一件衣服让我扬眉吐了气。
  父亲五十年代初在巴中工作的时候做了一件白府绸衬衫，因为小心呵护，虽然穿了十几年但除了有些泛黄外看上去还有八成新。因为身体发福而不能继续穿着，父亲就想把这件衬衫送给刚刚工作的哥哥，但因为哥哥个头迅速长高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连肚脐眼都包不住，于是父亲只能很不情愿的让我穿。父亲之所以不情愿，按他的话说，就是不能让我养成奢侈的习惯。唉，一件穿了十三四年的旧衬衣，因为太小不能再穿而给我，居然又害怕我因此而奢侈，——真不知他是如何想出来的哦！
  那些年的东西，质量真的过得硬。虽然时间过了十几年，但衬衣依然坠性十足，穿在身上除了显得不大合体之外却是既飘逸又透气。穿起衬衣走在街上，凡是看见的人不仅会用手摸还要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捻起衬衫的布料在指头间搓动，边搓嘴里还不停地“啧啧”感叹：“真是抖抖衫，好滑好凉快呀”。
  那些年，人们把绸缎布料做成的衣服称之为“抖抖衫”，是因为绸缎光滑坠性好能随风飘荡的缘故。
  自从穿了这件“抖抖衫”，上学放学从街上走过，总有人对我注目，心里那个美呀，一扫之前身穿孔乙己长袍的阴影。然而好景不长，邓家老幺邓宝昌的一身着装彻底地盖过了我的风头。
  邓宝昌家住三星寨，兄弟四个按金银财宝的顺序起名。老大邓金昌在外工作，那年夏天回家探亲给最小的兄弟送了一件雨衣一双黑色长筒水鞋。虽然雨衣水鞋是防雨用具，但在我们这些少年眼里那根本就是霸气的大衣和皮靴。那些年十分火爆的样板戏《沙家浜》里，胡传魁一出场不就是这样一身大衣皮靴吗？一见阿庆嫂，胡传魁双肩一耸那件大衣瞬间从身上滑落，然后被紧跟在身后的刁小三不偏不倚的接在手中，接着就迈开一双穿着的锃光瓦亮黑皮靴的双脚向前一步大叫一声：“阿庆嫂”！胡传魁一件大衣一双皮靴何等的潇洒，而邓宝昌居然就有这样一套行头，你说能不叫人羡慕吗？！
  邓宝昌应该是明白雨衣水鞋只能在下雨天穿的。那年夏天一直晴天而且酷热，虽然我们知道邓宝昌有我们认为的“大衣皮靴”，却始终没见他穿出来过。然而，这样的天气却给了我天天穿父亲那件“抖抖衫”最好的理由。为了能够每天穿在身上，自从有了这件衬衫，我居然自己洗起了衣服。每天下午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心急火燎的脱下身上的衬衫放到木盆里洗，然后晾在屋檐下再换上别的衣服去做家务。等到晚上衬衫干了我又工工整整地叠好，再小心地放到蔑席子底下压出折印以便第二天穿着。
   终于有一天下起了小雨。记得那是个星期天，因为下雨没法出去捡柴扯猪草，于是我便从席子底下拿出已经压出折印的衬衫穿在身上和几个发小去学校打乒乓球。玩得正起劲，就见一个人身穿雨衣水鞋从学校侧门向我们走来，边走边大声武气地叫着我们几个人的小名。回头一看正是穿戴整齐的邓宝昌，其他几个发小纷纷上前观摩他的“大衣皮靴”。这时候雨已经停了，火辣辣的太阳当头普照让人感到酷热难耐。那些年的雨衣水鞋都是橡胶制品，不透气更不透水，穿在身上应该十分闷热。可我们全然没有注意邓宝昌满脸通红大汗淋漓，而是全神贯注在那件雨衣是否两面都可穿，那双水鞋是否踩在水里真的不透水。看着发小们围着邓宝昌像看稀奇一样欣赏羡慕他的雨衣水鞋，穿着头天晚上刚洗好且放到席子底下压出了分明线条的府绸衬衣的我只能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暗自神伤。
  那些年，我对能够穿一条西裤也就是我们嘴里的皮带裤子特别神往。当时除了少部分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外，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幼、农民居民几乎都是穿鸡肠带裤子，绝大多数农民还是穿的被人戏称为“反扫荡”的扎腰裤。之所以将扎腰裤称之为“反扫荡”，是因为那种裤子既没有穿鸡肠带的裤缝管更没有吊皮带的马王带而只是在裤腰上缝一段粗白布；穿的时候将裤腰上的白布套在腰杆上，然后双手将其左右一折再将其扎入一根一直拴在腰身上除非断了就从不解下的线绳或鸡肠带里，最后用手往下反扯到合适的位置即可。因为固定裤子的绳子一直拴在腰上，省去了穿脱裤子、屙屎屙尿时打结解绳的麻烦，即使不会拴解绳索的小孩儿也能轻易将裤子套在身上，所以在没有计划生育政策一般家庭动辄就有五六个小孩的年代非常流行。反扫荡虽然穿着方便但却有两个明显的瑕疵：一是容易被人将裤子从裤带上扯下从而将隐私部位暴露无遗；二是下蹲时背部裤腰容易从裤带上脱落而形成一个敞开的豁口。豁口看上去活像一个张开的布袋，因此被人戏称为“盐口袋”。一些喜欢恶作剧的人常常趁人下蹲裤子从裤带上滑落时，顺手从地上抓把泥沙之类的东西丢进“盐口袋”以博取众人的哄笑。所以，即便在反扫荡流行的年月，也很少有女性穿这样的裤子。
  虽然我从来没有穿过“反扫荡”，但长到十二三岁也从来没有穿过皮带裤子。看见那些机关单位的工作同志穿一条皮带裤子，将衬衣扎在一条黑皮带或厚帆布做成的黄色士兵卡扣带子的裤子内，走起路来一挺一挺的特别精神就非常羡慕、无限向往。我们一街发小中，跃年娃儿是第一个穿皮带裤子的，好像读小学三年级就穿了；然后是爱娃子，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也穿了。跃年娃儿父母都在粮管所工作，爱娃子是家里的独儿子，他们自然备受父母的呵护。每次看见这两个家伙神气十足的将任何衣服甚至初冬的夹衣都扎在一条皮带里的时候，就开始在脑海中浮想联翩，啥时候父母能给我做一条皮带裤子那该多好啊！
  终于这个愿望在初一的暑假得以实现。在父亲工作的南江县城度过了一个暑假准备回家的前几天，父亲叫来同在县城工作的哥哥，给了几元钱后吩咐他带我去扯布然后做一套皮带裤子衣服。因为好事来得太过突然，从那一刻起我整个人好像处于一种恍惚状态，被哥哥拉起去百货公司扯布去缝纫社找人量身定做，这一切都好像不真实而已至于在等待新衣的几天里，每天晚上都失眠。为了配合新衣的穿着，哥哥特地给了我一根军用塑料皮带，看着搭扣中间的五角星和五角星中间的“八一”凸字，那种兴奋之情除非亲自体验完全用语言无法形容。等到取出新衣穿在身上，虽然为了能够多穿几年而做得很大，但穿上这套虽不合身的皮带裤子新衣的幸福感却完完全全笼罩了全部身心。
  回到高桥的当天下午，我就迫不及待地将这套新衣穿在身上开始在家门口显摆了。因为上衣下摆完全遮住了皮带裤子的属性，心里很是不甘，于是便随时假装无意的用手将上衣衣襟往上拉。拉了几次没人注意，于是加大了上拉的幅度，几次下来，怪异的动作终于引起了供销社一位新来的工作同志的注意，然后指着我的军带夸奖带子的成色。见目的已经达到，我又故作姿态的半遮半掩。也正是因为这个半遮半掩的动作最终将一街发小吸引了过来。在大家七嘴八舌对皮带裤子的评价之中，少年的虚荣终于得到了满足。


                                                                                           韦平   2018年11月20日上午于盐田图书馆

韦平

现在城里居然有人将“反扫荡”裤子穿在身上此为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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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文笔好，记忆力也非常好，将儿时的喜悦描述得淋漓尽致，这种喜悦感，在当今的社会已经很少了很少了，因为现在的孩子大多数愿望都已经被满足了。

xiaoping88888

拜读了，发自内心的开心！
问冬安！

韦平

xiaoping88888 发表于 2018-11-22 11:39
拜读了，发自内心的开心！
问冬安！

谢谢您！

韦平

如今，穿雨衣的人好像也少了。下雨天只看见人们爱穿那种一次性的透明塑料遮雨披。不知这是进步还是退步哦。

7311

时空陷阱

庞纶结

作者写得好

韦平

庞纶结 发表于 2018-12-12 18:24
作者写得好

谢谢

快四

乡下季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