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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枯,给你后悔的时间,却不给你活着的机会
“有人药物中毒需急诊灌流,速回医院。”
凌晨刚过,来自医院的电话吵醒了我,我赶紧起身洗漱。赶到医院时,天还没亮,急诊室里已经忙成一团。
急诊室临时加了床,心电监护设备乱声作响,两例急性中毒的患者平躺在病床上,他们的鼻孔里插着食指粗细的橡胶管子,一直通到胃里,我看了一眼刻度,男患者显示的是59,女患者显示的是55,这个数字是胃管的深度,单位是厘米。洗胃机加足了马力,灌2000-6000ml的清水到胃里,再从胃里抽出气味浓重的褐色液体。
“喝的什么?”我问同事。
“百草枯。”
床尾站着一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抹着眼泪。我深怕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搬了把椅子扶着她坐下。
两名患者是一对中年夫妻,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发展到动起手来。妻子气急攻心,拿起百草枯就往嘴里灌,丈夫一把夺下瓶子,说:“你想死是吧,好,我陪你死。”一仰头,把剩余的都喝下了。
据说两人在来医院的路上还不断争吵。一进医院,输液、抽血、洗胃、灌肠一趟折腾,精疲力竭的两人才停住了嘴,情绪平和下来。现在,他俩躺在一片静谧的白色里,嘴角、衣服上、床沿均是吐出的胃内容物,刺激的毒物味混杂着酸味弥散。
“喝了多少?”我问首诊医生。
“女的喝了小半瓶,男的喝了大半瓶,都远远超过了致死量。”首诊医生给我递过家属带来的百草枯瓶子,我看到瓶口下方写着200ml。
百草枯的成人致死量为20%水溶液5到15ml,一旦服用,经消化道、皮肤和呼吸道吸收,毒性累及全身多个脏器器官,严重时可导致多器官功能不全综合症(MODS),肺是主要靶器官,可导致“百草枯肺”。
常有人说,百草枯一出,百草不生。从医几年来,在急诊和血液透析中心,我没有见过喝下量逾10ml百草枯还能救得过来的,一例都没有。
唯一的特例是一名把百草枯含在嘴里没有下咽的女患者,她因为老房子拆迁条件没和政府谈拢,拿了瓶百草枯去办事处,当着领导干部的面喝了一小口,威胁自杀,被警察送到了医院。嘴里含着的一小口百草枯始终没有吞咽,最后关头吐了出来,嘴巴早已烂透,命却保住了。
百草枯中毒至今尚无有效解毒药物,国内也无急性百草枯中毒统一的诊疗方案或者指南。2016年7月1日,国内全面禁止百草枯水剂的销售和使用,尽管如此,百草枯在民间并没有绝迹,我所在的这家浙江小城的三乙医院里,差不多每月就会接收到一例百草枯中毒者。
我想,这夫妻俩已经没救了。
陪这对喝百草枯的患者来的老人,是女患者的妈妈。
我告诉她,她女儿和女婿喝的百草枯远远超出了致死量。刚才查了两个人的血液,血液里百草枯浓度很高,血色素也下降得很快,小便里查出来的百草枯浓度虽然较之前有所下降,但也不能改变什么。
“现在给他们做血液灌流也只是暂时缓解,将部分毒素吸附出来,让毒素渗透得慢一点,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能,这不可能!医生,洗胃、换血、用最好的药,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我老伴去得早,就只有这么个女儿,从小娇惯了些,但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医生你行行好,怎样都要救……”
首诊医生摇了摇头,在病危通知书上写下:“急性百草枯中毒,病情危重,随时可出现恶化,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停止。特通知,请予理解并希望家属积极配合医院的抢救治疗。”
老人瘫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说道:“真的没得救了么……”
首诊医生不说话,看向我,示意我说点什么,我却仓惶地想逃离。老人看着我的眼睛,里面有询问,有焦急,还有隐约的期待,并不清澈的眼球里似乎承载着两个生命的重量。那重量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低下头,没有回答她。
老人拄着拐杖深一步浅一步走到病人床边,细细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地抹眼泪。
随即,夫妻俩像商量好似的,都坐了起来,努力想扯掉鼻腔里的胃管和吸氧管,大喊着:“医生医生!我们要出院回家!把我们腿上的管子也卸了!”
男患者嚷嚷着:“我们只是喝了点农药,现在血也抽了,胃也洗了,血也换了。这样都还弄不好,你唬我们呐!”
“我警告你们!我妈年纪大身体不好,你们别吓唬老人家!出了事谁负得起责?”女患者声援着自己的丈夫,看来两人已经和好。
接着她转身安慰老太太:“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听他们瞎说。医生最会把事情说得严重了,骗我们钱。走,我们回家!”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我会上去跟他们解释,胸部CT的病理性改变,血气分析及血象数据的异常、心电图显示已经出现心率失常。我会拿着这些数据说明,他们身体情况很糟糕,必须留院治疗。
但是此刻我静默了,我没有底气,我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留院治疗只能延缓他们的死亡,让他们在去的路上不至于那么痛苦,却不能避免。参考书上清楚地写着:急性百草枯中毒患者(服用>40ml)将很快发生多器官功能衰竭,病死率高达100%。
这是个无法避免的100%。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们将会面临什么。
大多数百草枯中毒患者先是说不出话,百草枯渗入口腔黏膜,口腔内开始溃烂,往往伴有血性渗出,咽部红肿,扁桃体肿大,疼痛难忍,然后呼吸费力,出现急性肺损伤(ALI)或者急性呼吸窘迫综合症(ARDS),再会出现全身多器官功能不全综合症(MODS),肺泡内和肺间质纤维化,最终死亡。
百草枯中毒进展速度非常快,纵使每天做血灌,用大剂量的抗毒剂,也撑不过一周。我看着这对夫妻在病危通知单上写下:“要求出院,后果自负”。而后,目送他们离开。
再次见到这对夫妻是在两天后,这一次,他们是被抬进医院的,后面跟着一堆家属,女患者的母亲走在最后,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皱纹的沟壑更深了,手上紧紧拽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孩子东张西望,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痕。
“心电监护到位,呼叫麻醉紧急气管插管、上呼吸机、开放静脉通路、给血透打电话,请求紧急会诊……”
“病人丧失生命体征,立即心肺复苏!肾上腺素推注!”
“心肺复苏半小时无效,宣布死亡。”
急诊室里喊声、机器声、哭声汇成一片。孩子紧紧拽着外婆的手,不自主地往角落里头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眼里只剩下恐惧。
女患者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机费力地呼吸着,静静地看着隔壁丈夫的床被拉上床帘,医务人员在里面对丈夫实施抢救,直到再次被拉开床帘,所有的抢救人员和仪器药物撤离,丈夫先行一步,宣告死亡。
她没法说话——我只能看到她面部表情扭曲,泪水肆虐,湿了整个枕头。心电监护仪上,每分钟129次的心跳声似乎是她目睹了丈夫死亡的唯一证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丈夫的头被蒙着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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