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断，后不乱，免得结账的时候扯筋撩皮伤和气......主人家对承办坝...

山水如画

先讲断，后不乱，免得结账的时候扯筋撩皮伤和气......主人家对承办坝坝席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分量一定要足........



             乡村坝坝席





                                                         邓四平/文





    在过去，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左右，川北农村，经济不发达，乡镇上还很少有像样的酒店餐馆，遇到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主人家便在自家大门前的院坝里摆上八仙桌办宴席招待亲朋好友，人们把这种酒席称之为坝坝席。村里人、街坊邻居纷纷前去祝贺，中午八人围坐一桌吃饭喝酒，叫做坐席。


  主人家一般提前十天左右便要请客，在一张巴掌大的红纸上用毛笔写上被请客人的姓名、办酒席的时间、地点等等，这就是请柬。用毛笔竖着写，从右边往左边写，右边最上方写被请客人的名字，左边最下方写主人家的名字和年月日。写好了大红的请柬，主人家亲自上门送到被请客人的手中，还要不断地叮嘱说：到时候欢迎你们全家都来坐席，大人小娃儿都要来哟。被请之人回答说：“恭喜。恭喜！要得。要得。我们一定要来，一定要来！”请客之人听到这些话语之后，就会喜滋滋地离去，然后又到下一家人户去送请柬。



   请完了客之后，主人家便会去请承包办坝坝席的厨师和匠人。现在农村里专门有了承办坝坝席的匠人了，叫做坝坝席一条龙服务。办坝坝席的人有专业的团队，男男女女，一般有六七人左右，有厨师、有专门切菜的墩子工，还有专门负责洗菜的、烧火的、打杂的，打掌盘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各司其职。主人家先和承办坝坝席的人讲，要办多少桌酒席，每桌酒席的价格，便宜的有三四百一桌，贵点的五六百一桌，七八百一桌的也有。按照订下的酒席的价格，先就要约定一桌要上哪些菜，鸡、鸭、鱼，凉菜、热菜、卤菜、蒸菜、炖菜等等，一般一桌有二十个菜左右。其中荤菜多少个，素菜多少个，主人家对承办坝坝席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说分量一定要足，要价廉物美，这些事先都要细细谈好，叫做先讲断，后不乱，免得办完了酒席结账的时候扯筋撩皮伤和气。


   办坝坝席的人先要象征性地收取一点订金。收了订金之后，在主人家办酒的前一两天，办坝坝席的厨师和匠人便会开来一个货车，车上拉着胶合板铁架架桌子、塑料凳子、案板、大铁锅、蒸笼等等各种用具，然后在主人家的大门前地坝里挖地灶、垒石灶，架锅，架蒸笼，准备柴禾等等。


   坝坝席以蒸菜、炖菜为主，还有凉菜，比如凉拌卤耳朵、卤鸭子、卤牛肉等等，也有炒菜。蒸菜有扣肉、酥肉、滑肉、肘子、夹沙肉、烧白、盐菜肉、鲊肉等等，这些菜都要装进碗里，放进蒸笼里蒸。人们把这些菜叫做乡村八大碗。主人家客人多，有的要办几十桌，甚至上百桌酒席，因此每一样菜就要分别准备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农村里请客，基本上一家大大小小都会来坐席，因此主人家订酒席的时候，一般都要多计划几桌，害怕到时候人多了坐不到，如果冒了席，一是得罪客人，二是传出去大家会说主人家小气不大方不耿直，主人家会没面子。


   乡村坝坝席，用蒸笼蒸菜是一道最吸引人的风景。地灶里火势熊熊，地灶上的大铁锅里的水烧得天翻地覆，热气腾腾，厨师便要在大铁锅里放上十几格甚至几十格蒸笼，每一个蒸笼里可以放进一二十碗蒸菜，密密麻麻地码在一起。码完一格蒸笼，再放上一格蒸笼，又往蒸笼里继续码进蒸菜。最后才盖上蒸笼的盖子。有时候，蒸笼码到七八尺高，厨师要给蒸笼盖盖子，还必须得将两三根板凳重叠在一起，人站到板凳上去，才能够给蒸笼盖上盖子。接下来，烧火的人就不断往地灶里喂柴禾，灶内柴火熊熊，蒸笼上烟雾滚滚，阵阵肉香不断从蒸笼里飘漾出来，弥漫在空气之中，整个院坝里，甚至整个村子里似乎都飘漾着阵阵肉香，让人垂涎欲滴。


   院坝里早已摆好了桌凳，大家早已在桌前坐好，八人一桌，上席一般坐的长者或者长辈，桌子中间两边和下席一般坐的晚辈。如果不是长辈和德高望重的人去坐了上席，有人就会不服气，编顺口溜挖苦坐上席的人说：“上席鬼子下席客，两边坐的官老爷。”


   农村一般是中午十二点钟左右开席。时辰一到，鞭炮齐鸣，支客师站在院坝里一声大喊：“开席了，大家吃好喝好！”坐席的人便往桌上一个碗里斟上满满一碗酒，从坐上席的最右边的人开始，每人端起酒碗喝上一口，然后依次往下传递酒碗，喝完一圈，酒又回到上席最右边的时候，坐上席的人举起筷子指着桌子中间的菜说道：“开船！”大家才会纷纷举起筷子伸向桌子中间的菜碗里去夹菜吃。夹菜的时候，筷子不能够在碗里四处乱翻拣，拈到哪点就是哪点，否则会受到长辈的教训，说做人不懂规矩，不懂礼节，莫家教。


   那时候，在我的老家蓬安永兴、济渡一带，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乞丐，名叫陈大炮，这个人非常出名，无论哪家办红白喜事，他仿佛有先知先觉一样，中午开席的时候，他大多时候就会不约而至。他背着一个竹背篓，背篓里背着一个瓦罐，他站在主人家的院坝边，先是将背篓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颗鞭炮，划燃一根火柴，将鞭炮点燃甩向空中，陈大炮嘴里同时像唱歌一般大声地唱道：“火炮一响，黄金万两！主人家荣华富贵，儿孙满堂！主人家慷慨大方，福寿绵长！”也许正是因为他在乞讨的时候，往往都会先要放上几颗声音十分响亮的鞭炮，弄得震天动地的响，好像电影里打仗在开炮一样，所以人们就将他叫做了陈大炮。办喜事的主人家往往大多也都是些淳朴厚道之人，也希望陈大炮多讲些吉利话，大多都会喜滋滋地跑出来招呼。陈大炮却并不进屋，而是在主人家屋檐下的阶沿石上坐下，中午开席的时候，即使主人家再三邀请，陈大炮也并不入席，而只是向主人家讨上一碗剩饭剩菜，席地而坐，狼吞虎咽一般草草地吃了，然后又继续坐在屋檐下的阶沿石上东张西望。等到宴席结束，客人们纷纷散去，陈大炮这才会缓缓地站起身来，怯怯地走到主人家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主人家慷慨大方，做人厚道。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求求主人家发发善心，再赏几碗剩饭剩菜。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婆名叫戴妹崽，已经有好多个月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好饭好菜了！我再要点剩饭剩菜汤汤水水拿回家去给我婆娘也尝尝！”主人家听到陈大炮说起这样可怜，往往便会将桌子上的一些剩饭剩菜和汤汤水水等等什么的又送些给陈大炮。陈大炮就会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剩饭剩菜和汤汤水水全都倒进大竹背篓里搁着的一个大瓦罐里面，然后，对主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千恩万谢之后，如获至宝一般，背上背篓颤颤巍巍踉踉跄跄地告辞而去了。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左右，在兴旺、永兴、天成、凤石、罗家、济渡一带的农村里，农村里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主人家办席，如果陈大炮不来，大家还会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一点什么似的。


  随着经济的发展，现在的乡镇和城里，众多的酒店如雨后春笋一般，生意十分火爆，但竞争也十分激烈。生意忙不过来，一些酒店里便大量使用预制菜，这些菜吃起来不是十分新鲜，吃进嘴里甚至如同嚼蜡，因此，人们便又十分怀念和青睐原来在农村里盛极一时的坝坝席了。


  现在在农村、乡镇，城里，坝坝席又火爆起来了。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办的坝坝席，如果客人多，还要分成两轮甚至三轮坐席。第一轮的客人吃完了，打杂的人马上收拾桌子又摆第二轮，第二轮的人吃完了，最后第三轮才轮到厨师、帮工、打杂的人吃。大家一直从中午十二点钟左右开席吃第一轮，第三轮吃完，一般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没有走的客人又要接着继续吃夜饭了。


  农村人遇到婚丧嫁娶红白喜事办坝坝席，一般要连续办三天，第一天晚上就会开始办席，亲朋好友街坊邻居纷纷买来鞭炮祝贺，鞭炮放得震天响，叫做“打火炮”，打完火炮，大家就会坐席吃夜饭。第二天中午是正酒。第三天，还要继续接着吃。吃完三天，大家才会恋恋不舍地散去。


  农村人淳朴厚道。如今，乡村的坝坝席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青睐与喜爱了。乡村的坝坝席的那种生动，那种有趣，那种热闹，那种温暖和温馨，还有那种洋溢于天地之间的浓浓的乡情，犹如一场随风潜入夜的春夜喜雨，不断唤醒了人们沉睡已久的记忆。





                                                 2026年1月11日3050字记于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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