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铺盖、铺盖面
被子,在我老家被叫做“铺盖”。
铺盖人人都用,即便是夏天,所谓的冰丝凉被总也有人用它,因此算不上老物件。我之所以把铺盖归于老物件的行列,是因为那些年的铺盖和现而今的被子虽然功能相同,但构成却有较大差别。
不像现在,买个被套将棉的丝的羊毛的或者什么高科技太空棉的冰丝的内胆往里一套再用手或抖或扯弄平整就算搞定,而我当年用过的铺盖至少有包单——有些地方也叫被单、棉絮和被面三部分组成,而且还要用一根专用铺盖针将它们“㩟”起来才能使用,整个过程真是费时费力。
当年的铺盖以“床”为单位,现在说的一条被子那时候被叫做一床铺盖,使用前需要用穿了粗白线的一根专门铺盖针将包单、棉絮和被面缝合起来,在老家被叫做“㩟铺盖”。记忆中,㩟铺盖是我儿时的快乐时光之一。一般来说,夏季的六、七、八三个月基本不会盖铺盖,也就很少洗和㩟。春秋和冬季是要盖铺盖的,盖铺盖就要洗铺盖,而洗铺盖一定要选个大好的晴天,将包单被面用皂角水充分浸泡让污垢汗渍充分软化分解,然后拿到河边放到半淹在河水中的干净石板上用“杖衣棒”捶打,好将溶于皂角水的污秽在摩擦和压力的作用下尽量挤出,然后放到河水中漂洗干净。
洗干净的被单还要用米汤浆,之后才将其或搭在晾衣竹竿上或铺在河岸边的干净石头上晾晒,等到下午四五点钟以后,太阳被苗家山挡住了,包单背面也彻底干透了,这时就可以㩟铺盖了。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啥洗干净的包单要用米汤浆,因为浆过的包单发硬睡觉时让下巴有摩擦感很不舒服。后来才晓得,那时候人们一般都是十天半月才洗一回澡,被米汤浆过的包单会形成一层膜将下巴颈部的汗渍污垢隔离好让包单脏得慢些,同时浆过的包单还会变得更有韧性从而延长铺盖的使用寿命。
我家大门前的河岸边有好几块又大又平整的石头,年年在洪水季节被大水冲刷,石头表面既光滑又干净。每次洗铺盖,我妈都会在其中一个大石头上㩟铺盖。将包单铺在石头上,把棉絮放在包单上,将被面整整齐齐地铺到棉絮上,一番拉扯捋直将有些僵硬的洁白包单用手折叠成好看的对折线再把铺盖面边缘包住,然后便一针一针地缝合起来。每到我妈开始㩟铺盖,我就被允许躺到铺盖上,为的是压住铺盖不让其移动,我妈才好从容地使唤她手中那根长长的钢针。
光脚躺在铺盖上,浆洗过的被单硬硬的,而无需浆洗的背面却又是丝滑的,包裹其中的棉絮被太阳晒得蓬松,软绵绵的很舒服。河风吹拂下,鼻子仿佛闻到一股从包单棉絮和被面上缓缓释放出来的太阳味道,清新淡雅让人心静。偏西太阳的余晖已被苗家山挡住,暑热被河面吹过的凉风带走,我躺在铺盖上,仰面望着碧蓝的天空,看着朵朵漂浮的白云,脑子里就有了无限的遐想,身心既放松又愉悦。
在我妈的指挥下,睡在铺盖上的我不时在她的要求下将身体移动到不同方向,铺盖也在我的滚动中完成了“㩟”的过程。正是因为铺盖的拆洗缝㩟比较麻烦,为了延长使用时间,街坊邻居们都有各自保持铺盖干净的方法,而我妈常做的就是在接触下巴频次最高的铺盖中间的那一段缝上一条毛巾。
那时候普通人家的住居条件都比较有限,虽然房间不少,但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室内浴室,不但没人天天洗澡,天黑上床睡觉也大多都没有洗脸洗脚的习惯。觉得身上有味了且用手一搓就能搓出灰不溜秋的条状垢甲的时候,这才会用大锅烧水然后倒入一个大木盆里洗澡。按现在的观念,那样洗澡其实是洗不干净的,因为全身的污垢汗渍都融入那盆水中,然后又通过水和毛巾将身体进行了二次污染。不过那时候人们大多没有这样的认知,能用木盆洗澡就已经算的上比较讲究的人了。
脸上下巴脖颈处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外又是最爱出汗的地方,油性大的汗液特别容易吸附灰尘而形成所谓的“垢甲”;脚也特别容易脏,特别是穿胶鞋,一出汗就发臭,脚趾头黑黢黢地看着就叫人恶心。那时候的人,大都是一天只在早上洗一次脸,除非认为特别脏,脚也不会天天洗。晚上睡瞌睡,下巴脖颈上的污垢和一双沾满尘土的脏脚很容易将接触到这些部位的铺盖弄脏,短则几天长则十来天原来还白白漂漂的铺盖两头就变了颜色。头部位置从下巴接触处向两边由深到浅呈辐射状的一片乌黑油亮的痕迹;而放脚的位置又正好相反,从黢黑的中间逐渐往两边散开,颜色也渐渐变浅。
那二年,绝大多数人家都比较清贫,铺盖就算得上是家中的一项重要财产,即便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也是把铺盖作为一个重要的物件和装饰品来对待的。在我的记忆中,只要我和母亲要出门捡柴扯猪草或者走人户,我妈一定要反复叮咛“千万要把门锁好,贼娃子偷了铺盖可不得了。”听我吗说得多了,以至于让我也养成了强迫症,直到现在我每次出门都要反复查看房门是否关严实。不怕贼娃子偷米偷面偷腊肉,却单怕贼娃子把铺盖偷了,可见铺盖在那时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说铺盖是家中贵重物品,一是因为一床铺盖的价格一般来说最低也要十几块钱。十几块钱啦,差不多是街道上五口之家一个月的饭钱。背一百斤盐巴从下两到神潭溪,二十华里路只能挣六角钱,足足要背二十多天才能挣得到,还要保证天气好有盐给你背而你还要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钱才能凑足买床价格最便宜铺盖的钱。
更要命的是,光有钱并不能买到做铺盖所需的包单棉絮和被面,因为凡是和棉花沾边的布料都需要布票才能购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街道户口的居民每人每年只有一丈二尺布票。就一个一米七左右的中等身材人来说,一丈二尺布基本上就只能做一套便装,而当时一斤棉花就需要三尺布票。没有布票拿钱也“扯”不到布买不到棉花,个别孩子多的困难家庭,冬天里娃儿们盖的大多是所谓的“麻花”铺盖,就是那种包单被面都是疤上重疤补上重补的麻布,而棉絮更是那种看上去呈一团一团的或者一坨一坨的形似麻花的铺盖。这样的铺盖保暖性很差,为了不至于冻病,小孩子们睡觉都很少脱衣服,也就是老家人口里的所谓“连身滚”,以此来对抗寒冷的冬夜。
因为布票有时候比钱还重要,有关布票的段子便在坊间流传。说是在老家南江城里某单位工作的一男人和街道一个有三四个孩子的妇女通过勾兑,答应用一丈布票为代价偷情,而女方却坚持要一丈二尺布票才能同意。几经讨价还价,男方毫不让步,女方只好极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在六月的某个约定好的月夜,俩人一前一后来到县城边上一处半山腰的桃园中,正待即将入巷之时,却见已经躺在桃树下几张由男方铺好的报纸上的女人迅即弹起,一句话不说就快速离去。不明就里的男方见状赶紧追到女方身后,急猴猴地悄声说道:“一丈二就一丈二,你莫走哇。”
原来,那时节桃子已经成熟,偷桃子的人常常趁着夜色到果园偷桃子。那一夜正好有个家伙在那颗桃树上偷桃子,却猛不冷丁地看见有人影走过来。以为是果园的看守,偷桃贼吓得赶紧猫在树杈上大气都不敢出,不料却被仰面躺在地上的女人看见,羞得她立即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既然铺盖是家中值钱的东西,条件较好的人家便把铺盖作为卧室的装饰品。包单的材质基本就是平纹白棉布,棉絮就是棉花,再怎么玩也整不出多少花样,而被面的材质和做工便有了很大的施展空间。于是被面的花色、样式、质地的不同,就反应到价格的千差万别上了。价格昂贵的被面要一两百元一条,最便宜的印花细布被面也要七八块钱一条。我曾经在县百货公司的被面专柜上见到过一条标价一百八十元的被面,因为做工精细,价格昂贵,每天都吸引不少人前去看稀奇。
精心折叠最大程度地展现精美图案的被面被装在一个玻璃柜台内,玫瑰红的丝绸面料上号称是全手工绣制的五组龙凤呈祥图案。四角对称排列的龙凤围绕在被面正中那副彩线堆绣的硕大龙凤图,极具立体感的龙凤图案绣工精巧栩栩如生。在我的意识里,感觉有谁将这个被面买回去当被面㩟在铺盖上,一定很难入睡,因为图案太好看会让人兴奋而失眠。
那时候大多数人家,甚至机关单位工作人员的宿舍都基本没有什么装饰物,为了让房间内显得好看些,不少人就在铺盖上下功夫。我读初中的时候,偶尔会从老家神潭溪吆牛羊去下两食品站,收货后就去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出纳宿舍里领取运费。女出纳说一口软绵绵的北方话,十几平方米的老旧砖木宿舍收拾得很干净,特别是床上的铺盖让人对女出纳顿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仰之情。铺盖的被面是印花大红段子的,上面呈菱形覆盖了一张当时特别时尚的用钩针勾出复杂镂空图案的白色铺盖罩面。仔细观看,镂空罩面上清晰可见一簇菊花和“为人民服务”几个行书字,布局之合理图案之精巧更让人对女出纳的品味和气质刮目相看。
被面可以作为装饰,同时也被当作婚丧嫁娶的礼物。在我的记忆中,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但凡有老人过世,把被面当作丧葬礼物成了那时人们的首选。被面之所以被选择作为送葬的祭礼,是因为被面可以做成仗帘,贴在边缘的挽联上还写有送礼人的名字,在送葬的队伍中被人高高举起既显得体面又很隆重还让送礼人看到自己的名字而有了一种满足感。那几年,每当有人举行葬礼,被面便作为帐帘排列在送葬队伍中,条条被面被用竹竿做成的架子一一撑开,一路浩浩荡荡飘飘扬扬遮蔽一大片天空,场面既壮观又有气势。
1986年我岳父去世共收了一百二十七床各色背面,在当时的算得上一件轰动的事。忙完岳父的后事,岳母要给几个子女分被面,爱人说啥只收了五床,其中一床大红缎面金线堆绣牡丹图案的被面,因为特别好看被爱人一直珍藏到现在。每年夏季见她将被面翻出来晾晒的时候,爱人神情就有些凝重。我知道,那床背面在她心中已经寄托了女儿对父亲的思念,其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一床普通被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