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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军团电台长征日记
1935年6月22日晴
下午2时,开机、报员联席会,到一、二、五、六、九、十七、 二十、二十二、二十三及四方面军第五电台等分队,宣布会议内容为“庆 祝、联欢、慰劳、检阅、转变、整理”,至下午5时聚餐。
6月23日晴
各分队先后归队。调四方面军电台的曾庆谅、刘俊英、朱忠桥、李金水、 李鳌鱼,表现不好调回三科。一分队见习班长袁贻辉调十七分队工作。
6月24日晴
驻懋功休息。去四科交涉补充问题。在政治部会餐。李鳌鱼调六 分队工作。
6月25日晴
6时自懋功出发,经老营过二铁索桥至八角宿营。三科拨一夫子给 六分队。四科帮六分队抬一电瓶。是日行路感觉疲劳,身躯无力,行程 70里。
6月26日晴
5时30分出发,经抚边(吴慕林留抚边分县医院。据杨立三来信说, 将来可由朱良才同志负责率领归队),至叨乌过来十里处宿营。是曰纵 队司令部赴两河口,一、六分队感觉困难,因此决定在沿途宿营,距两 河口 30余里。
6月27日晴
率一、六分队进至两河口附近。
6月28日晴、下午雨
原地休息。
6月29日雨
12时率三十分队、三科、二十九分队一部、六分队一部出发,经 大板桥、水卡子至黄草坪宿营。房子甚少,被二科、五分队驻满,驻在 山上二里许之房子。行约50里。
6月30日晴
6时出发,越梦笔山(该山雪已融,山顶不甚高,平平上,但整个 位置高,登越困难。前头部队经过,见倒毙者六七人之多),是日因至 查果寺办粮食,仅三科在腊都沟宿营(行70里)。朱道松掉队,住三科。
7月1日晴
6时岀发,11时至卓克基(30里),一科、六、二十九分队等入夜 才到。一科来电,令三十分队开马塘,因该队出办给养,同时无武装掩 护,未动。
7月2日晴、夜雨
驻原地。电台三十分队(随四方面军)开马塘。从六分队调二名运输 员给二十九分队,二名给电话队。一分队设营监护员邓云林、马元茂, 调往二十九分队工作。去信给二十二分队汪名震、彭德大,告该二十二分队以后随三十军 政委李先念工作,并告四方面军五台新呼号波长(信由李先念政委带去的)
7月3日晴
原地休息。
不久,6月23日,我们电台八分队从懋功出发北上,经过两河口,又翻越梦笔山,7月1日到达了梭磨河边的卓克基。
听说,党中央在两河口开了一个会,决定集中一、四方面军主力向北发展,在川陕甘边区建立革命根据地,迎接当时日益高涨的全国抗日形势。这个消息,使我们都感到十分振奋。
很快,中央政治局关于一、四方面军会合后战略方针的决定正式传达下来。决定中指出,为创建川陕甘革命根据地,必须先打击北面的胡宗南军,夺取松潘并控制松潘以北地区,保证主力胜利进至甘南。决定还指出:现在我军控制下的大小金川流域,不利于红军大部队的活动与发展,只应留下小部队在此发展游击战争。这个决定正确地指明了北上是红军唯一有利的方向。
我们在卓克基休息一夜。翌日7月2日,伍云甫政委告诉我:“就要交给你们一个新的任务了。” 我听了非常高兴,马上问他:“伍政委,让我们去哪里?” 他偏偏不告诉我,只是说:“这个任务非常重要,军委作战局张云逸局长要当面向你交待。” 我一听,心里猜到了七、八分,没有多问,便向军委驻地跑去。
军委就在卓克基的一个喇嘛庙里。我到了那里以后,一个警卫员把我引进庙内,张云逸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他对身旁一个正在伏案工作的同志说:“周副主席,袁光同志来了。” 我一看,可不是,周副主席也在这里办公。他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毫无思想准备,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向周副主席行个礼,大声说:“周副主席好!” 长征中,我从遵义出发后,最后一次见到周副主席是在三渡赤水河的时候。那时,部队行动很紧张,在仁怀县城,几支部队都赶到一个路口,一时拥挤不堪,周副主席亲自到路口去指挥,他让机关、后勤部队靠在路边,很快把野战部队调过了路口,短短一刻钟,十分拥挤的情形变得井井有条了。现在,周副主席比那时又瘦多了,听说他一直带病行军、指挥,十分劳累,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意。周副主席让我在他身旁坐下,亲切地问长问短,使我的紧张和拘束,被他热情和蔼的态度驱散得一干二净。不一会,张云逸同志拿着一张写好的介绍信走到我面前,郑重地对我说:“我们决定派你们无线电分队到四方面军去工作。” 我没等说话,周副主席伸手把介绍信接过去,看了一下,脸色严肃起来,对张云逸同志说:“不能这样写嘛!” 说着,他亲自用毛笔在一张白纸上为我写起介绍信来。写好之后,他把介绍信交给我,我接过来着了一下,信上写着:
“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同志:
兹介绍政委袁光同志率电台一部去你部工作……”
看着周副主席庄重清秀的字迹,我感到了这一张介绍信的分量。我把介绍信收好,正举手要向首长们敬礼告辞时,周副主席打着手势让我停一下:“袁政委,等等。” 他拉住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到四方面军去工作,是总部再三研究过的。一方面军和四方面军,各有各的特点,两个部队的作风也不大一样。你去之后,一定要尊重四方面军的同志,注意搞好团结,把关系处理好。” 我听着周副主席语重心长的嘱咐,心里热乎乎的。周副主席日夜为革命、为红军的胜利而操劳,有多少大事在等着他处理,对我们一部电台去四方面军工作,却想得这样周到,连介绍信都要亲自写好,这个行动本身就为我们做出了榜样。我坚定地向周副主席表示:“我一定把首长的指示传达给同志们,到四方面军以后,我保证搞好团结,努力工作,决不辜负总部首长的期望!” 听了我的话,周副主席和张云逸局长都满意地点点头笑了。
回去后,我向伍政委报告了周副主席的指示。伍政委很有感触地说:“周副主席对于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丝不苟的。你要把这个指示很好地传达给同志们。” 接着,伍政委同我一起确定了无线电队的人员。我记得,台长刘俊英同志,是马来西亚归国的华侨,报务员是郭执中、龚兴贵,机务员是刘五华,技工是钟招龙,全队有一百多个同志。我向队里的干部传达了周副主席的指示,大家对于去四方面军工作,都感到是一个光荣。周副主席对我们无线电队的亲切关怀,成为全队的动力,同志们积极做好出发准备,去迎接新的战斗任务。
战友之间
六月下旬,我们无线电队离开三局,到四方面军报到。从卓克基出发,沿着波涛滚滚的梭磨河上行,当晚我们即到达了马塘镇。驻在那里的四方面军的同志,一见我们的电台来了,纷纷跑出来迎接。他们很快为我们安排好宿营地,在整洁的房屋里搭起了铺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开水,我们都感到四方面军的干部、战士对同志象一团火,个个心里热乎乎的。我一坐下,几位四方面军的干部就围拢过来,我们彼此虽不相识,却一见如故,好不亲热。正当我们谈得起劲的时候,一个通讯员走到我的面前,正正规规地向我敬个礼说:“袁政委,首长请你去谈话。” 见我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摸不着头脑,那几名干部告诉我,四方面军政治部副主任钟伟同志知道我们来了,要请我去谈话。
我急忙随着通讯员来到了一座石头围墙的院子,钟伟同志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我和钟伟同志初次见面,可是他谈笑风生,那样热情诚恳,叫人没有丝毫的拘束。他问过我们无线电队的情况后,满面堆笑地对我说:“我们欢迎一方面军的同志来这里工作。你们电台配属给王树声副总指挥,负责保证岷江地区部队的通信联络,这是很重要的,相信你们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任务。” 我代表全队同志表示了决心,也希望四方面军的同志不要把我们当作客人。钟伟同志听了高兴地说:“好呵,我们大家就是一家人嘛,以后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间长着呢。” 这时,通讯员进来告诉钟伟同志该开饭了,他说:“先谈到这里,我们该吃饭了,要不肚子会提意见喽。” 说着,炊事员已端上饭菜。两盘用牛、羊肉炒的野芹菜,还有白晶晶的大米饭,显然是特地款待我的,真没有想到啊!这一来,反而使我过意不去,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红军进入藏族区域以来,困难与日俱增。藏民因受国民党的反动宣传和恫吓,以及反动头人的裹胁,大都逃避得不见踪影,红军有钱买不到东西,给养发生恐慌,一日两餐青稞、玉黍、荞麦也没有保证,不少部队常常只能吃个半饱。在很困难的条件下,我却受到这样盛情的招待,真使我感到四方面军同志对我们一方面军的尊重和友爱。吃着饭,钟伟同志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更使我觉得不好意思。他笑着说:“你们辛苦了,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今后都在一起工作,就不要再分彼此了。”
第二天,我们辞别了钟伟同志,赶向王树声同志所在的茂县。一道曲折奔流的河水,一直盘绕在路旁,听说这就是岷江了。这里的风光,和我们过去所到之处相比,真是有一种迥然不同的特色,沿途山峰奇伟,林木秀丽,含抱的参天大树,比比皆是。这时虽然已是初夏,此地气候却凉爽宜人,一连几天的行军,并不令人感到疲劳。我们经过理县,沿岷江而下,即到达了茂县。这里是川北山林间一块很大的平坝子,土质肥沃,相当富饶。当地群众用风车磨面,生活习俗比较接近南方。
王树声同志热情欢迎我来到这个部队工作。他告诉我,在岷江两岸共有四方面军万余人,主要任务是钳制岷江东北方向的敌军,掩护北上的主力歼灭毛尔盖、松潘之胡宗南主力。整个掩护部队,只有我们一部电台,任务是十分重要的。
到达茂县,我们立刻开始了紧张的工作。这时,我军北上部队开始了攻克毛尔盖的战斗,军委电令岷江两岸掩护部队积极活动,使胡宗南不能抽调兵力加强北面的防线。于是,王树声同志指挥部队向敌频繁出击,有效地迷惑了敌人。
电台工作顺利开展起来,我军也打开了北进的通路,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却突然病倒了。这个病来势凶猛,持续几天的高烧。烧得我不住地打着寒战。喘气都十分困难,加上呕吐不止,有几次还吐了血,只一两天功夫,我就支持不住了。队里的同志见我一下病得这样厉害,都非常焦急,天天派人守在我的身旁。在东川参军的那个通讯员小黄见我吐了血,更吓得不行。我强打起精神安慰大家说:“我自己觉得还好,你们都不要着急嘛,不要因为我影响了电台的工作。” 可短短一句话,费尽我全身力气。说完,眼前一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已是深夜了。只听见身边有人在不停地抽泣着。我听出是小黄守在我的身旁,就吃力地问他:“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哭什么?” 见我醒过来,小黄又惊又喜,急忙抹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好了!好了!你可算醒过来了。” 说着,就端起一只碗,用勺子舀了一点喂到我的嘴里,是熬得稀烂的大米粥。“哪里来的大米?” 我惊奇地问道。他告诉我,是王树声同志送来的。听到我生病的消息,王树声同志非常关心,他来了几次,见我都昏迷不醒,就让人送来了一些大米、白面和很大一块腊肉。这些东西,首长平日都不肯轻易动用,可现在…… 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我勉强吃了几口稀饭,又呕吐起来,一折腾,我又昏迷过去。这样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有时清醒些,可一点气力也没有。我想,在长征中,多少同志病倒了,就再也没有好起来。现在,虽然不频繁的日奔夜袭了,但环境依然艰苦,而且缺医少药,恐怕是凶多吉少。种种意念,在我脑海中翻腾着。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额头上,我定睛一看,是王树声同志。我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他连忙俯下身对我说:“安心养病,别的事情都不要去想,电台同志工作很好,你不用耽心。” 他又和其他几个队里干部轻声说了几句,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部队离开茂县北上了。行军时,同志们轮换着用担架抬着我。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坐担架,让同志们抬着走,真不是个滋味。躺在担架上,我思想上开始了剧烈的斗争。以后,部队天天行军,环境那样紧张,我自己不能参加工作不说,反而成为大家的负担,这怎么能行呢?可是,同志们告诉我,这不仅是队里的意见,也是王树声同志的命令,他专门嘱咐队里的同志好好照料我,有什么问题要随时向他报告。我听了这话,再也无法说什么。我的心简直被同志们那火热的阶级感情熔化了……。
经过几天的行军,我躺在担架上和同志们一起到了黑水芦花。一到那里,我的病更加重了。同志们焦虑万分,四方面军的同志,也经常跑来看我。到达芦花的第二天,一个四方面军的干部兴奋地跑来说,附近正好有一所四方面军四军的医院。同志们喜出望外,满怀希望地把我抬到了四军的医院里。
医院的领导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们,马上让医生给我诊断。来的是一个老中医,他朝我端详了一下,却踌躇起来,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可能因为听到别人叫我 “政委”,不知道是个多大的干部,又病得这样重,有些顾虑。医院领导看出他的心思,开门见山地告诉他:“都是自己同志,你大胆治,没有关系。” 这时,那位老先生才给我切了脉,又问了几句病情,很快开了一付药方。
这位老大夫很有本事,我只吃了他两付药,病情就开始好转了。后来,我才知道,四方面军和一方面军不同,医院中没
本文是袁光同志所写自传体回忆录《风烟滚滚的岁月》中的一章。我们刊用时,经作者同意,略有删改。《风烟滚滚的岁月》一书将由战士出版社出版。
二、详细注释
(一)整体背景
作者与作品:袁光(1909—1998),开国少将,长征中任红一方面军无线电队政委。本文节选自其自传体回忆录《风烟滚滚的岁月》,记录了 1935 年红一、四方面军懋功会师后,他被派往四方面军工作的经历,反映了长征中红军的团结与革命情谊。
时间线:文中事件发生在1935 年 6—8 月,即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懋功会师后至毛尔盖会议前后,是长征从战略转移到确定北上川陕甘方针的关键阶段。
(二)核心事件与人物注释
1. 懋功会师相关
夹金山:中央红军长征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 4950 米),1935 年 6 月 12 日,红一方面军先头部队在此与红四方面军会师。
达维镇:四川小金县下辖镇,是红一、四方面军首次会师的地点(1935 年 6 月 12 日)。
懋功(今小金县):1935 年 6 月 18 日,中央红军主力与红四方面军主力在此会师,是长征中两大主力红军的重要会师节点,标志红军摆脱了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
陈赓(文中误写为 “陈庚”):开国大将,长征中任干部团团长。文中 “端菜被抢” 的细节,体现了红军干部官兵一致、亲密无间的作风。
《一只烂草鞋》:红一方面军剧团创作的活报剧,通过讽刺国民党军追剿红军却只捡到烂草鞋的情节,展现红军的英雄气概与敌军的无能,是长征中文艺宣传的典型作品。
2. 两河口会议相关
两河口会议:1935 年 6 月 26 日,中共中央在懋功两河口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决定集中一、四方面军主力北上创建川陕甘革命根据地,是确定长征北上战略的关键会议。
梦笔山:红军长征中翻越的第二座大雪山(海拔 4470 米),位于四川马尔康与小金县交界处。
卓克基:四川马尔康县卓克基镇,卓克基土司官寨曾为党中央驻地,两河口会议后中央机关在此停留。
军委三局:中革军委第三局,负责红军通信联络工作,是红军无线电通信的核心机构,袁光所在的无线电队隶属于该局。
张云逸:开国大将,长征中任中革军委副秘书长、作战局局长,负责军事指挥与通信协调。
周恩来(周副主席):时任中革军委副主席,长征中主持红军组织指挥与后勤保障。文中他亲自写介绍信、嘱咐搞好团结,体现了对通信工作的重视与对干部的关怀。
王树声:开国大将,长征中任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负责岷江地区的防御与掩护任务,是袁光所在无线电队的配属首长。
3. 战友之间相关
梭磨河:岷江上游支流,流经四川马尔康县,是红军从卓克基到马塘镇的行军路线。
马塘镇:四川马尔康县下辖镇,红四方面军驻地之一,无线电队在此受到热情接待。
钟伟: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副主任,负责接待袁光,体现了四方面军对一方面军同志的友好。
岷江:长江上游重要支流,流经四川茂县等地,是红四方面军掩护部队的防御区域。
茂县:四川阿坝州茂县,1935 年红四方面军在此驻守,负责掩护中央红军北上。
毛尔盖:四川松潘县毛尔盖镇,1935 年 8 月红军在此召开毛尔盖会议,进一步确定北上战略,并攻克毛尔盖为北上甘南扫清障碍。
胡宗南:国民党军将领,时任第一军军长,是红军北上的主要敌人之一,负责川陕甘边境 “剿共” 任务。
黑水芦花:四川黑水县芦花镇,红军长征中的重要驻地,红一、四方面军曾在此停留休整。
四军医院:红四方面军第四军的医院,位于黑水芦花,袁光在此得到老中医治疗,反映了红军缺医少药条件下的医疗保障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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