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深处,老川陕国道旁,有一段弯急坡陡的险路,当地人叫它落马坡。
没人说得清这名字是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只知道老辈人反复叮嘱:夜里再急,也别走落马坡;七月十四,就算车翻在半路,也不能往前挪一步。
那年七月十四,深夜十一点多,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老周,为了赶一趟加急货,把老人的话全抛在了脑后。
雨刚停,山雾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一团团往车灯上撞。路越走越窄,风越吹越冷,老周忽然觉得车里闷得喘不过气,空调、收音机、仪表盘,在同一秒全黑了。
车灯灭了。
手机没信号。
连发动机,都悄无声息地停了。
整座山,死一样静。
老周心里一紧,伸手去摸挂在后视镜上的桃木牌——那是他娘特意求的,说能挡脏东西。指尖刚碰到,桃木牌“啪”一声,断成了两截。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整齐的甲叶碰撞声,沉闷、压抑,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正从山的那头一步步走过来。
老周吓得不敢动,死死攥着方向盘,连呼吸都屏住。他从挡风玻璃往外看,只见浓雾中,缓缓走出一队人影。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有的破了洞,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队伍排得笔直,沉默地从公路中间穿过,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影子都没有。
最前面的,是个扛着旧旗的兵,旗面烂得只剩布条,在雾里飘着,像招魂的幡。
老周浑身僵住,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他想起老人说的话:阴兵借道,生人回避;睁眼必遭殃,出声勾魂魄。
他死死闭着眼,捂紧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耳边的甲叶声、脚步声,慢悠悠地从车头走到车尾,又从车尾走到车头,像踩在他的心尖上。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才一点点远去,雾也慢慢散了。
车灯“唰”地一下重新亮起。
发动机自己轰鸣起来。
空调吹出刺骨的冷风。
老周瘫在座椅上,浑身发软,半天缓不过神。他低头一看,副驾驶的座位上,静静落着一片枯槐叶——可这落马坡,连根槐树苗都没有。
他再看车身,车门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被生锈的兵器划出来的,擦都擦不掉。
老周一脚油门,疯了似的掉头,再也不敢走落马坡半步。
后来他问山里的老端公,才知道,落马坡是百年前的古战场,一整支队伍在这里全军覆没,尸骨无存,怨气聚成了阴兵。每到鬼节前后,他们便会沿着旧路借道而行,撞见的人,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被带走。
从那以后,老周的桃木牌再也没摘过。
而大巴山的落马坡,至今仍是所有司机夜里的禁区。
只要有人敢在七月十四的子夜经过,总会看见那支沉默的军队,在浓雾里,一步步往前走。
不问路,不回头,不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