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椑木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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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2 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木往事

一、岁月的印记
1960年的中国,笼罩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阴霾之下。我,便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年份,降生在四川省内江市椑木镇——一个如今划归东兴区,却依旧流淌着千年古驿风韵的地方。
椑木镇,作为成渝古道上的水陆重镇,其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宋元时期,这里名为“稗木塘”,因盛产旱稗,乡民用稗籽酿酒制糖而得名;明代设椑木里,又称椑木关,是成都东出的第一道关隘,素有“蓉城第一关”的美誉。名字的由来,还藏着一段趣闻:明朝官员陈鹤鸣误将“稗木”书作“椑木”,竟就此成了千古定论,倒应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老话,想来令人莞尔。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道,曾见证无数商旅的步履匆匆,也默默注视着我们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平凡生命,在岁月里静静生长。
镇子依沱江而建,江水在这里拐出一个巨大的“V”字,流速放缓,水面开阔,滋养出繁荣的码头文化。古时官家在北岸的黄金坝(今黄荆坝)设巡检司,盘查商旅、缉捕盗贼;如今这里成了椑木镇通往内江市的公交车始发站,汽笛声接替了旧时的马蹄声,却依旧延续着交通要地的热闹。镇上以玉屏街为主干,形成“一街四桥五巷”的格局。玉屏街自南向北延伸,尽头是宽阔的石梯,直通河边——那是镇子的活力中心:妇女们在江边浣衣,木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挑水工们担着盛满清水的木桶,踏着稳健的步子供应千家万户。哗哗的水声、喧闹的人声,交织成我童年记忆里最生动的背景音,日复一日,未曾消散。
玉屏街分上下两段,交界处矗立着椑木中心供销合作社的商店,那是全镇的商业心脏,也是人们交换信息、打量彼此的社交场。紧邻供销社有一条小巷,走几步路,右侧便是一个大院。进院是片宽敞的坝子,北面有座宽敞的旧戏台,红漆剥落,却依旧承载着孩子们的欢腾。对我们这些供销社系统的孩子来说,这里曾是无边的乐园:我们在戏台上下追逐嬉戏,踩着斑驳的木板模仿大人唱戏,或是躲在后台的角落里说悄悄话,无忧无虑的笑声在院子里久久回荡。后来听岳母提起,她年轻时作为内江县供销社干部,竟也在此生活工作过一年多,连我的姨姐都曾在这里留下足迹——这跨越时空的缘分,总让我感慨命运的奇妙,仿佛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
从供销社大院往里走约二十米,是一片民居。民居环绕着一个小土丘,呈“U”型布局:北侧地势较低,住着三户人家(下排房);南侧地势高,是上排房,住了四户;西侧连接上下排,又散落着两三户。东面靠北的角落,挺立着一棵巨大的黄角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是我们攀爬嬉戏的天然堡垒。夏日里,树影婆娑,为我们遮挡住毒辣的骄阳,树洞里藏着我们的“秘密宝藏”,树桠上留下我们攀爬的痕迹。顺着上排房往东走到尽头南侧,有一所幼儿园;幼儿园北面的一间屋子,便是我的家——一个虽简陋,却承载了无数欢笑与泪水、牵挂与温暖的地方。
二、生命的转折
我的家,像个临时搭建的工棚,低矮而逼仄。屋顶高处与上排房相连,低处不足1.6米,大人进去必须弯腰弓背,否则定会撞得头昏眼花。面向幼儿园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推开窗,便能直接跳进幼儿园的院子。
姐姐比我大四岁,她曾在这里上幼儿园。我常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小朋友们做游戏、唱儿歌,满心羡慕,渴望着能像他们一样自由奔跑、肆意跳跃。
大约是我2岁多的时候,那时候还处于三年灾害的尾声,饥饿的滋味还如影随形。家里有三个小孩,妈妈还怀着弟弟,需要外婆来照顾我们。外婆从农村来,也没有口粮。家里最常见的主食就是稀饭。姐姐在幼儿园管一顿午饭,基本上都是米饭。一到中午开饭的时候,幼儿园厨房就飘来饭菜香味。一次,我忍不住跨进幼儿园门,径直走到姐姐所在的班级,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吃饭。正好姐姐坐在门边,她看见老师转过背给其他小朋友盛饭菜,她就把自己的饭碗交给我。老师回头一看,我姐姐桌前空空如也,以为忘了给姐姐盛饭,于是又重新给姐姐盛饭。我拿着饭碗就赶紧跑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了。一连几天都这样,后来还是被老师发现了。老师盛怒之下,把我姐姐好一阵挖苦讽刺,姐姐又羞又气,放声大哭。正好我母亲在家,听见老师责骂姐姐。母亲像一阵风似地冲进幼儿园,一边给姐姐搽眼泪,一边斥责老师不应该小题大做,不应该凶神恶煞地对孩子。母亲一怒之下,当着老师宣布,这个幼儿园我们不上了!说罢,拽着姐姐就回家了。姐姐从此就失学了。
我三岁那年,姐姐已升入小学,我如愿踏入幼儿园。在老师眼里,我是个乖巧听话的“乖乖虎”,最大的心愿就是讨老师喜欢,做一个不让大人操心的孩子。听姐姐说,有一次排练舞蹈需要统一穿毛衣,即便大热天里我热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擅自脱掉,只因老师没发话。这种近乎执拗的顺从,或许正是那个物资匮乏、规矩繁多的年代里,孩子特有的生存智慧——少犯错,才能少让家人费心。
幼儿园大门与我家大门紧挨着,都朝东开。门外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三十米外有个公厕。公厕南边是低矮的山丘,当地农民在那里开垦出一块块菜地,种着时令蔬菜。丘陵地貌的土地贫瘠,为了施肥,农民们在菜地旁修了一个大大的化肥池,深约一米,池里盛满了发酵的农家肥。那时我约莫两岁,跟着大院里的孩子们跑到山丘上玩耍。不知是自己脚下打滑,还是被同伴不小心碰到,我一头栽进了化肥池,浑浊的农家肥水瞬间没过头顶。刺鼻的恶臭、窒息的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让我胡乱挣扎的双手,恰好抓住了池边舀水瓢的长木柄,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不肯松手。同行的小伙伴们吓得哭喊成一片,尖锐的哭叫声划破了山丘的宁静。
那天院子里几乎没有大人,赶巧不巧,唯一的大人是叫庆淑芝(音)的嬢嬢,而庆嬢嬢这段时间正因为分房的事与我家闹矛盾呢。听见小孩们呼救声,庆嬢嬢匆忙赶来。她见状二话不说,纵身跨过田埂,一把将我从化肥池里拽了出来。那时的我,浑身沾满污秽,臭气熏天,早已吓得没了哭声。庆嬢嬢顾不上嫌弃,抱着我一路小跑送回家。母亲问询回到家,看到我这副模样,心都揪紧了。她来不及多想,立刻烧了热水给我洗澡,一边洗一边掉眼泪,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简单清洗后,我被紧急送往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神色凝重,说化肥池里的细菌已侵入体内,必须立刻去内江大医院灌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因为救我,我家与庆嬢嬢家的关系又和好如初。直到我家搬到内江后,庆嬢嬢还专程来我家看望。)
可天色早已暗下来,往返内江的公交车早已收班。椑木镇与内江市相距二十余华里,那时没有私家车,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没有车,寸步难行。那一夜,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母亲坐在床边,心疼得直掉眼泪,彻夜未眠地守着我。她既无法立刻通知父亲,也不敢让他知道这件事。父亲在几里路外的四川农业机械厂商店上班,除了周日,平时很少回家。母亲深知他有严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若知道宝贝儿子闯了这等大祸,定会雷霆大怒,甚至可能迁怒于她。当初大姐在陕西出生时,正值寒冬腊月,父亲得知是女儿后,竟不管坐月子的母亲,独自跑到酒店喝闷酒;回四川后,第二胎又是女儿,他的失望之情更是溢于言表。母亲的隐忍与退让,是那个时代许多女性无声的悲歌,她们把委屈藏在心底,把责任扛在肩上,默默支撑着整个家庭。
第二天一早,母亲抱着我,乘第一班公交车赶到内江专区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可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无人照看,这让她心急如焚。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请大姨来医院照看我,又把大姨家无人照看的三儿子(比我大一岁)接到椑木镇,两家交换着带孩子。按时间推算,那时母亲腹中或许已怀上了我的弟弟。她拖着身怀六甲的疲惫身躯,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来回奔波,那份艰辛,远非“不易”二字所能概括。生活的艰难,总是这样层层叠叠、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而母亲却用她看似柔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
三、母亲的坚韧
母亲是内江县永安乡人,出嫁前在当地读高小,算是那个年代当地少有的“文化人”。父亲在抗日战争后期作为川军一员出川,在襄樊战役中成为解放战士,随后又参加了淮海战役、安康战役、川北战役,最终在陕西宝鸡集体转业。后来父亲回四川探亲,经人介绍与母亲相识。虽然父亲顶着“战斗英雄”的光环,胸前挂满了奖章,但母亲内心并不情愿这门婚事——父亲比她大13岁,而且结婚意味着要中断学业。父亲当时拍着胸脯保证,婚后一定支持她继续上学,母亲才勉强点了头。可没想到,回到陕西后不久,母亲就怀上了姐姐,继续求学的愿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姐姐一岁左右,父亲申请调动回到内江工作。母亲不愿在家赋闲,经人介绍到内江幼儿园当了一名老师。可没过多久,父亲又被调到椑木镇工作,母亲为了家庭,只能辞职随行。到了椑木镇后,她先后生下二姐和我。作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没有被家庭琐事困住,凭着聪慧与能干,在镇上成了响当当的人物。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忙碌的,她的身份多得数不清:三娃的母亲、居委会治保主任、镇人民法院陪审员、镇沙石社会计……白天,她要处理各项工作,奔走在镇上的各个角落;晚上,还要调解居民之间的矛盾,有时双方当事人会直接到我家来接受调解。家里本就狭小逼仄,一下挤进五六个人,更显得拥挤不堪。屋里唯一一盏15瓦的白炽灯,光线昏暗得很,连来人的面容都看得模糊不清,却照亮了母亲耐心劝说的身影。
父亲工作繁忙,不常在家,家里家外的大小事务,全靠母亲一人张罗。实在忙不过来时,她会请外婆从乡下赶来帮忙。后来弟弟妹妹相继出生,母亲分身乏术,只好将他们送到乡下舅舅家寄养。直到6岁离开椑木镇,在我记忆里,在椑木镇的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我和大姐(二姐在2岁多时因病夭折)。
母亲太忙了,常常顾不上细致照料我们,我便有了大把时间出去疯玩。院子里有六七个同龄的孩子,我们一起在坝子里过家家、爬黄角树、躲猫猫,或是跑到家门外的山丘上追逐打闹。跟我年龄相仿的一个小男孩,小名叫叶二娃,我们俩很要好,在幼儿园也是同学。在我印象中,我们从没有产生过矛盾,经常联合对外。有时孩子们之间闹了矛盾,即便错在我,母亲也从不轻易责怪我。她在外面是受人尊敬的“干部”,在家里却是温柔能干的慈母:一日三餐的炊烟、缝补浆洗的灯火、甚至垒灶修房的力气活,她都亲力亲为。父亲除了挣钱养家,几乎不沾手家务——他既没时间,也真的不会。母亲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默默耕耘着这个家,用她的坚韧与付出,给了我们最安稳的童年。
四、时代的风云
在我童年最初的记忆里,椑木镇的时光是温润而祥和的。它虽顶着成渝古道水陆重镇的名头,赶集时人声鼎沸,平日里却满是市井的清静。邻里之间和睦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偶有磕碰也多是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经母亲这个治保主任三言两语调解,便又握手言和。
我唯一见过一次激烈的冲突,是两户人家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引起的纠纷闹到家里。起初双方各执一词,嗓门越吵越高,激动处竟捋起袖子要动手。母亲急忙站到两人中间阻拦,混乱中不知是谁用力一扯,“哗啦”一声,母亲的蓝布褂子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瞬间,争执的两人都僵住了,脸上满是慌乱与不知所措;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反倒打破了僵局。母亲趁机放缓语气,一边安抚我,一边耐心劝说:“都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为这点事伤了和气不值得。”她的温和与包容终究化解了矛盾,双方临走时都抢着要赔偿衣服钱,母亲却笑着摆手:“赔就不用了,只要你们能和好,以后遇事冷静些,少点火气就好。”
那时的快乐很简单,玉屏街往下街走的左手边,有间小小的书店,是我最向往的去处。开书店的是位七旬老爷爷,瘦瘦的身形,总穿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浅蓝中山装,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一看便是有文化的人。每次我扒着书架看小人书,他都会笑眯眯地问一声:“娃娃,叫啥子名字哟?”我脆生生报上自家姓名,老爷爷便会提高嗓门重复着我的名字,带着赞许的语气说到:“你是个好孩子!”他会在一个小本子上登记我看书的次数,想来是每月集中跟母亲结算一次费用,却从不会因为我只看不买就赶我走。
书店对面的巷子里,走下去是一大片空地,那是镇上的农贸市场。平日里只有零星摊位,一到赶场日,便成了全镇最热闹的地方。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清脆响亮,家禽市场里公鸡的打鸣声穿透力极强,混杂着鱼腥、菜香与泥土的气息,构成了最鲜活的市井交响。

可这平静与祥和,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彻底打破。一天午后,街上突然响起刺耳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放着激昂的毛主席语录歌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我好奇地跑到街上,只见人群熙熙攘攘,一群大哥哥大姐姐臂戴鲜红的“红卫兵”袖章,举着标语牌游行,还不断向围观的行人撒着传单。纸张纷飞中,他们的口号声震耳欲聋,我虽不懂其中深意,却被那热烈又紧张的气氛感染,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没过几天,一场深夜的敲门声,让我真切卷入了这场动荡。那夜全家早已入睡,“砰砰砰”的急促敲门声突然响起。母亲起身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大群半大的孩子,为首的是乡下舅舅家的邻居,平时我们都叫他国舅舅,其实他他不过十几岁,可按辈分我必须叫他舅舅。母亲连忙将他们迎进门,才知他们是来“大串连”的,已经走了一夜的路,目的地是谢家坝,要去“参观”所谓内江地委为接待李井泉等高级领导搞的“特殊化住处”。得知他们还没吃饭,母亲二话不说,生火煮了一大锅面条。吃饱喝足后,国舅舅提出带我一起去,母亲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天刚蒙蒙亮,我揣着满心兴奋,跟着这支戴红袖章、举红旗的队伍出发了。走过板板桥,穿过熟悉的铁桥,我们来到黄荆坝公交车站等候。等了许久不见车来,大家商议着步行前往,可刚走没多久,就见公交车从对面驶来。来不及折返,我们便沿着公路继续前行,身后很快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正是那辆公交车追了上来。国舅舅立刻手持红旗站到公路中间,待公交车临近,猛地将红旗左右挥舞。奇迹发生了,那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竟乖乖停下,打开了车门。我们一行十来人鱼贯而上,到谢家坝站下车时,售票员始终低着头,压根没敢提买车票的事。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惊奇:红卫兵小将竟这般厉害,一面红旗、一副袖章,就能在神州大地上畅通无阻。
我们要去的大院,彼时我并不知其来历,直到多年后,我发小大学毕业分配回内江,工作地点恰是这里,我才知晓那是内江地委党校的旧址。一位戴着红袖章的小姐姐接待了我们,领着大家挨个房间参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间室内游泳池。小姐姐指着泳池,激动地控诉这是专门为李井泉修建的“特权设施”,是“资产阶级特殊化”的铁证。话音刚落,国舅舅便高举拳头,领头高呼:“打倒李井泉,解放全西南!”围观的人们纷纷跟着呼喊,拳头紧握,声浪震得屋顶仿佛都在颤抖。
文革的烽火很快蔓延到椑木镇的每个角落,昔日祥和的小镇陷入了动荡与不安。我们幼儿园的邓老师,成了这场风暴中让我心疼的记忆。她有着椭圆的脸蛋,留着利落的短发,虽不算年轻,却总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温和又真诚,孩子们都喜欢她。我隐约知道,她的丈夫是镇里的干部。
一天,我们突然接到通知,要去姐姐就读的椑木小学开大会。学校的院坝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仿佛全镇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主席台前,一排人低着头站着,脖子上都挂着写有名字、用红墨水打了叉的木牌,邓老师的丈夫就在其中。盛夏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会场里弥漫着压抑与躁动的气息。我在人群中找到了邓老师,她脸色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恐惧,与往日那个爱笑的她判若两人。看着她孤零零站在那里,可怜巴巴的模样,我小小的心里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那刺眼的阳光、震天的口号、被批斗者低垂的头颅,还有邓老师恐惧的神情,像一把重锤,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时代的残酷与无常。
这场“暴风骤雨”来的迅猛,搅乱了小镇的平静,也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而我童年的祥和时光,也在这风雨飘摇中,渐渐走向了尽头。
五、铁桥、轮渡与油炸粑
在椑木镇的童年岁月里,铁桥是刻进记忆的坐标,黄荆坝轮渡是流淌的底色,而板板桥的油炸粑,则藏着最馋人的烟火香。
早在1933年,成渝公路便已通车,可沱江内江段却像一道天然屏障,将这条交通干线拦腰截断。彼时国力羸弱,四川又深陷军阀割据,修桥谈何容易?无奈之下,人们只得在沱江之上寻一处折中方案——最终选定椑木镇黄荆坝修建汽车轮渡码头。这一用,便是36年。直到1969年内江沱江大桥通车前,椑木镇始终是成渝线上举足轻重的公路、铁路通道,轮渡的汽笛声与往来的人声、车声,共同织就了小镇的热闹图景。
与轮渡相伴的,是椑木铁桥。这座成渝铁路的控制性工程,最早可追溯至1937年4月,随成渝铁路一同破土动工。可命运多舛,“七七事变”的炮火骤然响起,全面抗战拉开序幕。铁路建设的资金、材料、人力被大量抽调至抗日前线,工程进度严重受阻。待到太平洋战争爆发,运抵香港的进口钢轨、器材尽数被日军截获,成渝铁路的建设彻底陷入停滞。抗战胜利后,内战的烽火又接踵而至,直至新中国成立时,这条铁路累计仅完成约14%的工程量,全线只修了土方,竟未铺过一根钢轨。而椑木铁桥已修建的桥台、桥墩与护坡,在常年的洪水冲刷和年久失修中,终究未能留存。一条铁路,跨越半个世纪,见证了三个朝代的更迭,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迎来转机——仅用两年时间,成渝铁路便宣告建成,一座长约370米、高约27米的铁桥,终于稳稳横亘在沱江之上。它不仅打通了成渝两地人员往来、货物运输的脉络,更成了椑木镇百姓出行最坚实的依靠。
从我记事起,这座铁桥便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它是我们去黄荆坝搭乘公交车前往内江的必经之路,也是小伙伴们最爱的“探险地”。我们常常相约跑到桥上,感受火车呼啸而过时的巨大轰鸣与桥面震颤,那份震撼直击心底;也曾鼓足勇气趴在人行道的栏杆上往下望,沱江水面在脚下晃荡,眩晕与一丝莫名的恐怖交织,却让人忍不住一再尝试;每次还能见到守桥战士挺拔的身影,他们飒爽的风姿,是童年里最耀眼的风景。
只是,从家到铁桥的路程并不算近。从院子出来,走到下街,要经过一座小巧的石桥,当地人都叫它“板板桥”。桥边总有一个固定的油炸粑摊位,金黄的粑块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馋得我们这些四五岁的孩子直咽口水。那时兜里从来没有半分零花钱,唯有跟着父母出门时,才有机会吃上一块。轻轻咬下一口,外皮酥酥脆脆,内里软糯香甜,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滋味,至今想来仍刻骨铭心。
2024年国庆,我和太太带着老岳母,从北京驱车经三峡、重庆,最终到成都。中途专程回到椑木镇。我们特意绕到板板桥,买了满满一大堆油炸粑。可当热气腾腾的粑块递到手中,细细品尝后,却再也找不回儿时那般魂牵梦萦的滋味。或许,难忘的从来不是油炸粑本身,而是藏在香气里的童年时光,是那段与铁桥、轮渡相伴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板板桥的油炸粑香气还在鼻尖萦绕,穿过这座小巧的石桥,脚下便是一条弯曲的小土路。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偶尔能见到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大约一百多米,沱江之上的椑木铁桥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座自建成起就连接着成渝交通命脉的铁桥,长期有解放军战士驻守(上世纪90年代初撤防。大人们都说,这里驻扎着一个连的兵力,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大桥两端各设着一个警卫哨所。哨所里的战士们身姿挺拔,军装笔挺,腰间挎着枪支,眼神锐利而坚定,像两尊守护神,日夜守护着铁桥的安全。我们这些孩子路过时,总会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打量他们,心里满是敬畏与崇拜,偶尔鼓起勇气喊一声“解放军叔叔”,得到的回应是温和的笑容,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
铁桥的人行道由一块块木板铺就,木板之间留着几公分宽的缝隙,低头便能望见桥下奔流的沱江。对我们来说,上铁桥玩耍,最刺激的莫过于两件事。一件是走到桥中间——这里是桥面距河面最高的地方,足有二十七米,沱江水流到此处格外湍急,浪花翻滚着向前奔涌。透过木板缝隙往下看,河水仿佛在脚下旋转、咆哮,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袭来,连脚步都忍不住打晃。镇上胆小的人过桥,要么双眼紧盯前方,不敢有丝毫偏移;要么紧紧牵着家人的手,闭着眼睛一步步挪动。而我们这群孩子,却总爱在此处打赌,看谁能低头盯着河面的时间更长,赢了的人会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赢得了一场盛大的比赛。另一件刺激的事,便是等火车过桥。火车的班次不固定,我们常常在桥上蹲守许久,也未必能遇上一次。可一旦听到远处传来“呜——”的长鸣,看到铁轨尽头出现一抹黑影,所有的等待都变得值得。火车驶上铁桥的那一刻,整座桥开始剧烈震动,脚下的木板嗡嗡作响,仿佛要随时断裂一般。紧接着,火车风驰电掣般从身边掠过,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裹挟着强劲的气流,几乎要将人掀翻。车身庞大的钢铁巨兽呼啸而过,车窗里偶尔能看到乘客模糊的身影,而我们站在狭窄的人行道上,在这巨大的机械力量与飞驰的速度面前,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心中既有一丝恐惧,又充满了莫名的震撼与兴奋。
有一次,我们正在铁桥上追逐嬉戏,忽然听到桥下传来一阵惊呼。低头望去,只见几名铁路工人正在桥梁下方检修,其中一名工人不知为何不慎失足坠落,径直摔在河边的鹅卵石上。那一幕太过惊心动魄,我们吓得瞬间噤声,再也无心玩耍,眼睁睁看着工友们匆忙下去救援,心里满是惶恐与不安。那之后好一阵子,母亲都不许我们再去铁桥玩耍,可没过多久,对铁桥的向往又战胜了恐惧,我们还是会偷偷溜去,只是路过检修区域时,总会格外小心。
穿过铁桥,往右侧顺着台阶下桥,沿着沱江岸边的小路往前走大约二十分钟,便是黄荆坝汽车轮渡码头。这里是成渝公路上的重要节点,东来西往的汽车都要在此排队上船,渡过沱江,因此总是热闹非凡,也是我们偶尔来看新鲜的好去处。汽车排队时,发动机的轰鸣声、司机们的交谈声、渡轮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图景。我们会在一旁好奇地打量各式各样的汽车,有满载货物的卡车,有坐着乘客的客车,还有少见的小轿车,心里充满了新奇。
记得我五岁那年,带着三岁的弟弟在铁桥上玩耍,忽然听到有人喊“轮渡码头出事了”。我立刻拉起弟弟的小手,一路小跑往码头赶。到了那里,只见码头周围围满了人,大家都伸长脖子往河面望去。原来,一辆卡车在上轮渡时,不知是司机操作失误,还是轮渡晃动导致,竟不慎滑入了沱江,浑浊的河水已经淹没了大半个车身,只露出车顶和驾驶室的一部分。看着那辆在水中漂浮的卡车和被救上岸浑身湿漉漉的司机,我和弟弟都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既紧张又害怕,直到大人们催促着离开,才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1966年8月,我父亲的工作又调回内江,我们家又从椑木镇搬到内江市区。搬家那天,装载着全部家当的卡车,正是从这座黄荆坝轮渡码头乘船过河的。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乘坐汽车渡过沱江。站在卡车车厢里,看着渡轮缓缓驶离码头,江面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我望着远处的椑木镇,望着那座熟悉的铁桥,望着岸边的树木与房屋,心里说不清是不舍还是期待。渡轮靠岸的那一刻,意味着我在椑木镇的童年时光,也随着这一江春水,渐渐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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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3-24 09:19 | 显示全部楼层
情真意切,好文章!

 楼主| 发表于 2026-3-28 22:5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爱船城 发表于 2026-3-24 09:19
情真意切,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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