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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会友] 我妈信命(连载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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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1 06: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接连载之一)原以为接下来田家二儿子就会说实际赊借的数目和约定归还的日期,可人家却向我妈大倒苦水。在他嘴里,他家生意看上去做得大,但其实是个空壳子。顾客多,赊账的更多;不赊吧,人家以后就不来你家买东西了,想要留住老顾客就只能硬着头皮赊账。进货要现钱,卖货时十个人就有五个要赊账,就算拿现钱买东西的人,人家也是往死里给你砍价,这生意做起来有多难只有我这个做生意的才知道哇。这几年年年都想关门做别的,可做了一辈子生意别的我也不会做,你说这是不是把我们往死里逼呀。听到这里,我妈总算明白了,人家遇到的困难似乎远比我缴赔罚款遇到的困难大得多,别说往外借钱,田家二儿子说他甚至还想过找我妈借钱。

   人家已经把话说得如此婉转明白,再求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于是她转身走出了田家的大门。我妈是瞒着婆婆去田家寻求帮助的,没想到婆婆还是知道了。得知我妈在田家碰了软钉子,躺在病床上的婆婆把我妈叫到床前,告诉她可以去自己的娘家走一趟。婆婆说,她娘家的兄弟姐妹多,也都是厚道人,更重要的是解放后划成分大多划为了中农,如果知道她这个姐姐家中的难处,他们是一定会伸出援手的。

   其实,我妈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去舅舅家求助,之所以一直不愿前往,是因为婆婆那个在土改工作队工作的侄孙,——也就是我妈的表侄儿。自从婆婆被划为地主分子之后,表侄儿对婆婆和我妈的态度就完全变了。前不久,我妈在街上和表侄儿不期而遇,她依然像过往那样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可这一回对方不仅装着不认识,甚至还将脸转向一边加快脚步匆匆地和我妈擦肩而过。对于表侄儿的行为,我妈虽然心有委屈,但却能给予理解。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又刚刚参加工作,不想受地主成分的亲戚影响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果要去婆婆的老家向其家族成员请求帮助,她心里因此却没有了底。

   心里没底也必须去,因为这也是命中注定,——我妈想。第二天一大早起床,煮好一锅红苕稀饭先吃了,把小姑叫起来又伺候婆婆吃早饭,把几根烤熟的红薯放到用蜡染包帕做成的包袱里,再给小姑吩咐几句就背起几个月大的我哥走出了家门。婆婆的娘家在石板乡一个叫白山湾的小山村,离神潭溪大约三十华里远。

   我妈背着我哥走出街道来到干河坝,过渡船到对岸就一路上坡,一个时辰后来到赵家碥的大院子附近。看见院子前的院坝里围了一大群人,我妈就想绕过去,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话,这让她既兴奋又担心。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走过去,我妈看见和村民说话的正是在石板乡土改工作队当队长的婆婆娘家的亲表弟。正欲上前打个招呼,我妈突然想起了自己家中的现状和身份,便立刻停住了脚步。我妈知道,表弟虽然为人厚道,但想起几天前和表侄儿的相遇,她还是打算转身离去。正在此时,我妈却看见了表弟朝她瞟了一眼,眼神里清楚地向她传递了某种的信息,然后又转头和村民继续说话了。我妈知道,这是表弟用眼神在向她传递鼓励,这对她多少有些许安慰。——毕竟,当工作队长的表弟并没有像同样在工作队工作的表侄儿那样对她另眼相看。

   中午时分,我妈就到了白山湾的大舅家。让我妈大感欣慰的是,当大舅知道外甥媳妇是来寻求帮助的后,二话没说,当天下午就把住在附近的家族中的兄弟、堂兄弟们召集起来,向他们讲述姐姐家的现状。很快,各家各户根据自家的具体情况纷纷解囊相助,当天晚上就凑了包括干谷子、小麦以及少量腊肉腊猪板油在内的东西。在我妈拿出随声携带的一个记载所有赊借明细的小本本要大舅将所有物品按户记录下来,日后好逐一折算成现金归还的时候,大舅告诉我妈,这些都是家族成员送给姐姐家的。见我妈还要坚持记账,在场的舅舅、舅娘们纷纷劝阻,大舅更是生了气这才让我妈停止了要求记账的坚持。

   真是“离了娘舅无好亲”啊!看着在场的舅舅、舅娘以及堆放在堂屋里的十几个装满粮食的布袋子,我妈不由自主地“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抽泣着向亲人们重重地磕头。背上的我哥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吓得哇哇大哭,可任凭舅舅、舅娘如何拉扯跪在地上的我妈,她硬是坚持向在场的长辈们磕了一圈响头。——在我妈心里,能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向你无偿伸出援手的舅舅、舅娘们,其大恩大德是她这辈子当牛做马都难以报答的。

   正在舅舅、舅娘们看着外甥媳妇和被吓哭的我哥唏嘘不已的时候,大舅走过来拉起外侄媳妇附在耳朵边悄声告诉她,外面有人叫她出去。我妈心里还有些疑惑,大舅却暗示她单独出去。出得门来,透过门缝中透出的昏暗灯火,我妈很快就辨认出站在大门外的正是今天早些时候看见的表弟。短暂地沉默之后,表弟对我妈说,人民政府的赔罚款一定要想办法按时足额上缴,好让在土改工作队工作的表哥——也就是我爸——不受影响。表弟一边说话,一边将五元钱递到我妈手上,说,他娘——也就是我妈的姨娘还会给她一些粮食。说完这些话,表弟便离开了。看着表弟手中手电筒那道昏暗的光团渐渐远去,我妈心里立刻升起一股浓浓的暖意。工作队长表弟的话,让我妈心里变得踏实,也变得坚定,——为了丈夫、为了病重的婆婆,更为了身上的儿子,我一定要想尽办法尽早缴完赔罚款!

   第二天一早,大舅叫来家族中十几个表哥表弟,将头天晚上凑来的所有粮食往神潭溪背,这其中也有表弟他妈——也就是姨娘家里送来“一刀”腊肉和十升小麦。表哥表弟们个个都是壮劳力,三十里山路对他们来说并不难,正午时分他们就到了神潭溪,在我妈的带领下们直接把粮食送到了神潭溪土改工作队驻地。缴了赔罚款,我妈定要回去给表哥表弟们做饭吃的,可知道我妈家中现状的表哥表弟们哪里肯留下吃饭,不顾我妈苦苦挽留,他们别说留下来吃饭,甚至连水也没喝一口就匆匆离去了。

   婆婆娘家人的帮助,让余下的赔罚款减少到了五十元,可这依然没让我妈感到轻松,相反心中的忧愁更重了。——因为,凡是能找的人都找了,而剩下五十元,那可是一千七百斤干谷子,两千五百斤小麦啊,又该去哪里筹集呢。本来想和婆婆商量,可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浮肿的脸上透出的万般焦虑,我妈只能强装轻松,她实在不忍心将剩下款项的具体数额告诉婆婆。如果老人知道单靠儿媳实在不能完成这样的任务,那就等于要了她的老命。再看看怀中已经熟睡的我哥,八个月的幼儿因为缺少营养,体型明显比别的孩子瘦小,可这个幼小的生命似乎懂得当妈的难处,自从我妈开始筹集赔罚款的这些天来,就很少听见他哭过,无论是坐在病重婆婆的床上还是在我妈的背上又或者是在我妈怀里,他都能安安静静,可八个月大的我哥又哪里知道,此时我妈心中的焦愁呢!

   正在此时,婆婆几声急促的咳嗽将我妈从焦愁中唤醒,看着婆婆伸长脖子痛苦地喘气,我妈赶紧过去将手指伸进婆婆嘴里,小心翼翼地一点 一点将粘稠的痰液从喉头抠出来,然后将手洗干净去端来清水让婆婆漱口,再给她小心地喂几勺温开水。看看婆婆逐渐缓过气来,我妈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娘——我的外婆。

   我妈1928年出生在离神潭溪四十华里远的一个名叫张公塘的偏僻小山村。我妈在娘家当姑娘的那些年,外爷先后在潼川府和阆中府做师爷,一年到头只有春节那几天才会回家,我妈说,时间一长就觉得爹比较陌生。一家人虽然离多聚少,但外爷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家境算得上中等偏上。娘家有一座三开间转角的瓦房,有三十亩田地,家里虽然没有男劳力,但外婆能干且贤良,不仅家务操持得井井有条,还能耕田耙地,和三个女儿在一起自给自足,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我妈三岁的时候,外婆又生了一个妹妹——我的幺姨。因为先天不足,幺姨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为了将柔弱的幺姨带大,外婆费尽心力总算让幺姨磕磕碰碰地活了下来。农村人家大多重男轻女,但外婆却是个例外,她对女儿们并没有另眼想看,比如她从来都反对给女儿们缠足。大姨出生后因为外爷不在家,外婆并不打算给她缠足,虽然春节外爷回家多次提醒,但外婆始终阳奉阴违,就这样大姨一直到六岁还是一双天足。

   可好景不长,那年外爷回家过年,觉得缠足不能再拖就坚持要给大姨缠足。外婆对此虽然反对,但终究拗不过外爷的权威。怕春节后自己一旦外出外婆又会给女儿放脚,外爷觉得必须利用在家的半个月时间将大姨的脚基本缠定型,所以缠得重了些。六岁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了缠足带来的疼痛,自从缠上双脚,大姨就开始撕心裂肺的哀嚎。哭累了疼麻了,暂时安静一会儿,可一旦脑子清醒又开始嚎叫。看着女儿受此酷刑,外婆几次都要给她放脚,可都被外爷严厉制止了。就在样,大姨从大声痛哭到小声抽泣再到只张嘴巴没有声音直到咽气,仅仅只用了六天时间。

   等到二姨四五岁的时候,外爷又要给她缠足,这一次外婆改变了反制策略。二姨五岁那年春节,外婆早早就把她送到自己的娘家,面对外爷的追问外婆就编出各种说辞对付,就这样连续三年去娘家躲避直到二姨八岁。八岁一过也就过了缠足的年龄,二姨总算保全了一双天足。可在我妈五岁的时候,外爷因为雇主告老还乡而回到了张公塘家中,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给我妈缠足。不顾外婆强烈反对,外爷是铁了心要给我妈缠足。刚开始那几天,缠足带来的疼痛让我妈整夜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实在不忍心看着三女儿也可能因为缠足而丧命,外婆多次坚决抗争甚至不惜拼上性命,才最终迫使外爷做出让步,在为我妈缠足将近半个月后终于给她放了脚。

   可即便如此,因为紧紧缠绕的裹脚布弄伤了趾骨,我妈成年后不仅双脚掌趾骨变形突起,走路时间一长,脚掌和脚踝就会出现难以忍耐的刺痛。小时候,我和我妈一起背力,回家后就会看见她将白酒倒在土碗里点着,用手抓起碗中的蓝色火焰迅速往脚掌脚踝处揉搓,每当这时她那双变形的脚掌就让我不忍直视。我妈曾经对我说,要不是外婆爱女心切,我即便不被缠足缠死,也会因为缠坏双脚而变成废人。

   对女儿们的疼爱不仅表现在像缠足这样的大事上,在日常生活中,外婆要求女儿们从小就学习女工、各种家务活以及下地干活。但因为是女儿身,我妈很小的时候就感知到自己时时处处都低人一等,没有缠足就更是一项致命的缺陷。我妈说,二姐——我二姨——经常给她说,除非自己独立、能干、坚强,否则长大了连婆家都说不上。三四岁以后,我妈就开始学习各种家务和农活,七八岁时能做各种咸菜,到了十一二岁,就能绣花做鞋缝衣服,家人吃的几乎全部咸菜腌菜和部分衣服鞋子都是她亲手做的。

   小时候的日子虽然辛苦,但和外婆在一起,无论生活多难,一家人都会一起面对,日子总是欢乐多于忧愁。外爷从阆中回来后,又很快受聘为当地一间私塾当了私塾先生,收入虽然比不上做师爷时的薪俸,但一家人得以团聚,日子倒也过得平淡而温馨。然而,好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在我妈刚满九岁的时候,外婆突然死于暴病。面对外婆的突然离世,心智尚未成熟的我妈虽然伤心,但却并未有太深的悲痛。但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我妈渐渐感受到了失去娘的种种不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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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新人

发表于 2026-4-21 08:53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26-4-21 11:09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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