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信命（连载之三）

韦平 · 发表于 2026-4-28 06:39

我妈信命（连载之三）

（接连载之二）没了外婆，外爷又要去私塾教书，十二岁的二姨便担起了家庭主妇的重担。外婆去世时，家里除了几十亩田地需要耕种，家里还喂了一头耕牛两头年猪几只羊和一些鸡鸭。看着如此繁重的家务落在三个小姑娘身上，住在附近的大爹、二爹等纷纷伸出援手。在长辈们的帮助下，三姐妹总算度过了突然失去娘的最艰难的第一个年头，但二姨告诉我妈，今后的日子还长，长辈们各家都不容易不能事事都依靠他们，我们必须独立撑起这个家。

二姨因为没缠足，不仅个头长得比同龄姑娘高些，身体也比较壮实，十岁的时候就能在外婆的帮助下使用耕牛犁田耙地。按照二姨的安排，我妈主内她主外，幺姨跟着我妈打帮手。主内就是煮饭炒菜缝补浆洗操持家务，主外就是耕田耙地种庄稼。每天天不亮二姨就起床扛起锄头去地里忙活，我妈也跟着起来去山坡上放牛。放牛不能闲着，不是扯猪草就是割牛草或者捡柴，反正不能让双手停下来。幺姨最小身体又弱，两个姐姐都护着她，起床时尽量轻一些，好让她多睡一会儿。

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年芒种，已经十三岁的二姨决定三姐妹独立耕种自家的田地。家中三十亩田地中有水田十多亩，想要插秧就得收水、耕田、耙田。男劳力一天可以耕五亩田，二姨说自己劲小一天能耕两亩，五六天就能把秧插完。农忙季节，三姊妹比平时起来得更早，不吃早饭就去田里干活。先割麦子，割完一块水田二姨就去收水，边收水边套牛耕田，我妈和幺姨则继续割麦子。等天大亮后三姐妹已经割完几块地的麦子，二姨也将一块水田耕了一小半。这时候我妈带着幺姨回家做饭，做好送到地里，三姐妹吃完早餐后再继续劳作。

看见二姨耕田实在吃力，大爹二爹哪里看得下去，他们又一次施以援手。刚开始二姨还要坚持自己耕田，说叔爹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帮下去。知道二姨要强不想给长辈们添麻烦，大爹二爹只能说等你十四岁你就好好当家吧。那些年，农村人家的子女长到十四岁就可以娶媳妇或出嫁，一旦结婚你就要准备独立门户了。

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外婆去世后的第二年，在二姨的主导下，三姐妹不仅没有耽误地里的庄稼，还因为风调雨顺而获得丰收。不缺粮食，还喂肥了两头年猪，家里也收拾得井井有条，可三姐妹却并未因此而高兴。没有娘的日子，再好也有缺陷，每当夜深人静，三姐妹依偎在一起就开始想念娘。看着瘦弱的幺姨，二姨就就开始回忆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而美好的回忆又总是让幺姨忍不住泪流满面。幺姨无声地抽泣，最先会让我妈不能自已，继而二姨也开始哽咽，到最后三姐妹就开始抱成一团悲戚不已。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小麦已经种下，一年一度的农闲时节也就到了，但三姐妹却并不闲着。大雪初晴的上午，三姐妹背起背篼去老屋后面的山上捡柴。漫山遍野银装素裹，明媚阳光被白雪反射，发出一片耀眼的光芒。面对如此美景，幺姨突然说要是娘还在，四娘母一起捡柴该有多好哇，一句话让三姐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是呀，要是娘还在，一家人在这样的天气即便不上山捡柴也会坐在院坝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或腌咸菜，那该是多好的日子啊。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幺姨第一个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接着我妈也哭了，二姨本来还想劝，可劝着劝着她自己也忍不住开始流泪。

哭久了哭累了，三姐妹止住了哭泣，用手抹抹眼睛，我妈正好看见一只小鸟在她们身旁的雪地上觅食。看着雪地上的小鸟，我妈心里突然一振，想起外爷讲的仙女变小鸟助人实现梦想的故事，我妈便满怀期待地对小鸟说：“雀雀儿啊，你知道我娘在哪里吗？你带我们去找娘吧。”我妈天真的话让刚刚才止住了哭泣的三姐妹又一次抱头大哭。这些话是我妈曾经多次亲口给我讲的。当时我还纳闷，没读过书的我妈居然能说出这样“艺术性”的话。多年后，当我妈去世时，自己亲历了再也见不到妈的深切哀伤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妈在雪地里和姐妹们抱在一起说的那些话所包含的对娘的深切依恋。要知道，我妈去世时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我外婆去世时，我妈才九岁。

外婆去世后的第四个年头，外爷续了弦。听多了“前娘后母”故事的我妈，对后娘心存畏惧，整日价小心翼翼，尽量少说多做。提心吊胆的几个月过去了，我妈开始发现，尽管后外婆和比二姐大不了几岁，但她对三姐妹并没有像人们嘴里说的“前娘后母”那样克扣吃穿、动辄打骂，相反后外婆在日常生活中对三姐妹并没有什么偏见，对此，我妈为自己的命好而庆幸。但我妈心里也很清楚，在情感上后娘是不可能代替亲娘的，因此，除了更加勤快，更加小心，更加独立之外，就是什么事自己一定要抢着干，少让后娘操心。

又过了三年，二姨出嫁了，两个弟弟也相继出生，这时候外爷却又渐渐迷上的赌博。本来私塾先生的收入就很有限，如今添丁加口，外爷又不能下地干活，一家人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窘迫。为了减轻家中的生活压力，我妈跟着后外婆带着幺姨一天忙到晚，除了耕田耙地不会之外，其它所有农活我妈都能拿得上手，除此之外还要承担大部分家务和包括缝补浆洗、腌泡菜做咸菜在内的其它事务。我妈和同父异母的我大舅很亲，她曾经告诉我说，在大舅读私塾的时候，每天晚上要背四书五经，背不过第二天上学就要被老师打手心。为了陪大舅读书，在桐油灯盏的昏暗亮光里，大舅坐在板凳上一遍遍摇头晃脑地苦读，我妈则坐在一旁一边陪着弟弟读书一边做针线活。姐弟俩就这样一个读书一个纳鞋底直到凌晨鸡叫头遍。也正是那两年陪大舅背书，我妈也跟着一起记住了不少四书五经的内容。

二姨未出嫁时，虽然外爷基本上将自己的收入送进了神潭溪的牌桌上，但在后外婆、二姨和我妈还有幺姨的共同努力下，一家人的生活还能继续，——尽管饭食大多是些瓜瓜菜菜，但填饱肚子没有问题。二姨出嫁后，继母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生活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我妈知道，二姨出嫁了，自己必须分担大部分曾经是二姨承担的家务。那时，后外婆又生下了四姨，要让生活不至于受到太大影响，我妈和后外婆只能加倍努力。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妈也在为自己将来的生活暗暗筹划。我妈非常清楚家中的现状，想要筹集一份嫁妆，除了希望得到外爷和后外婆的帮助外，更多的必须自己想办法，于是，我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帮人绣花纳鞋底做咸菜，以换取一点微薄的收入。那几年，每当知道外爷又去了神潭溪街上赌博，我妈多么希望爹能像从前那样啊。

在“三从四德”约束下的旧社会，妇女对自己的丈夫是绝对服从的，所以，即便外爷每个月都要去神潭溪街上赌博至少两次，但后外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家里的腊肉腊猪板油粮食背到神潭溪卖了作赌资，而不能有任何当面抱怨。可能是外爷看见后外婆和两个女儿特别是身体羸弱的幺姨一天到晚不得空闲让他终于有所醒悟，又抑或是父爱的本性使然，就在我妈将要出嫁的前两年，外爷居然戒了赌。那以后，外爷不仅将当私塾先生的收入大部分交给了后外婆，每到休息的时候，还去神潭溪赶场，将家中的粮食果蔬和我妈的针线活儿背到街上售卖，卖的钱尽数拿回家。我妈的终日辛劳也得到了后外婆的认可，为了筹集嫁妆，她不仅将我妈做针线活挣来的钱全部拿了出来，还取出外爷拿回家的钱的很大一部分为我妈筹办了八抬陪奁。

出嫁之前，我妈就做好了当小媳妇受婆婆气的准备，——在我妈看来，受婆婆的气不仅是小媳妇的命，更是理所当然的。可让我妈欣慰的是，嫁到婆家后，婆婆对她却视如己出，不仅没把她当外人，甚至在嫁到婆家才半年，婆婆就让她当了家。对婆婆的决定，我妈说，她除了感激就是推辞，但婆婆的态度却很坚决。为了尊崇婆婆的信任，我妈只能勉强挑起了家庭的担子，——虽然早就知道婆家为了供我爸读书，每年“客户”们送来的粮食猪肉和禽蛋除了满足一家人的日常用度外，绝大部分都是请人背到巴中的学校折换成了学费。

那时候要供养一个高中生，学费的高昂远非一般家庭能够负担，半学期所需的学费差不多就要将近五千斤大米。我妈嫁到神潭溪的时候，父亲还在巴中中学读书。当了家的我妈，必须想方设法满足我爸读书的所需和家中的一切用度，日子过得虽然有点紧张，但相比之下还是算得上衣食无忧，特别是婆婆对自己很是贴心，这让我妈既满足又欣慰。

在我妈心里，她一生最崇敬的人除了自己的爹娘就是婆婆。爹娘是她的心理依赖，婆婆她走向新生活的引路人。如今，看着脸色苍白手脚浮肿的婆婆，想着还有一大笔拖欠的赔罚款，焦急的我妈实在不想也不敢向老人提起。——这就是命，无论多难，自己必须独自承担。想到正在为政府工作的我爸，又看看怀中睡的正香的我哥，我妈暗自下定决心，就算每天只睡一个时辰，替人洗衣、绣花、做针线活儿，也要在土改工作队规定的时间里，将余下的五十元赔罚款凑齐。

看着坐在昏暗桐油灯盏下绣花的儿媳，躺在床上的婆婆轻声招呼我妈坐到她身边，告诉她，娘家有个亲侄女嫁到离神潭溪大约一百华里远的大河区北极乡一个叫魁星楼的地方。对于北极乡的侄女，我妈嫁到婆家后曾听婆婆偶然间提起过。婆婆说，她在娘家是两兄妹，上面还有个哥哥，嫁到北极的侄女是哥哥的大女儿。侄女很能干，侄女婿虽然没见过面，听说也是一个大家族。听了婆婆的话，我妈对此并不抱多大希望，既然侄女婿家是大家族，土改划成分时会不会被划成地主？要是那样的话，人家哪里还有能力帮助别人；即便没被划成地主富农，可面对多年没有来往的亲戚，且上门就借钱借粮人家会同意吗？要知道家里欠下的赔罚款还有五十元，那可是需要一千七百斤干谷子或两千五百斤小麦啊！

想到这里，我妈突然想起外爷经常爱说的一句话，“人到万难须放胆”。人到万难不就是命吗，既然是命中注定，那就勇往直前去揭示命的最终结果吧。第二天凌晨，我妈匆匆将头天晚上就做好的稀饭热一下，就着泡菜三两下划拉到嘴里，然后背上还在熟睡的我哥，将头天晚上在灶孔里烧熟的几个包谷面火烧馍装进布袋里就匆匆出了门。不知道北极乡的魁星楼怎么走，我妈决定先往石板乡方向走，之后再问路上的行人，——长路漫漫，只要脚步不停总归是会走到表姐家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