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系列之——蚊子、罩子、蚊烟儿
蚊子——在老家神潭溪街上叫做夜蚊子或露蚊子——那个多啊,真是“打成坨”。这话一点也不是夸张,别说夜晚,就是白天,只要你走近阴暗角落,被惊动的蚊子瞬间一哄而起,伴随着令人发怵的嗡嗡声就见黑压压一片四散乱飞,随手一抓就能捏死好几只。还有就是在夏夜蹲茅斯,数不清的蚊子围着人打转,除了不停挥舞驱赶蚊子的双手外,裸露的屁股上、脸上、最尴尬的还有私处头头上都会被蚊子叮上。
有人说蚊子是夜行飞虫,但白天在不少地方,比如竹林、树林还有草丛中,蚊子依然不少,特别是那种脚上长有白色条纹的我们叫做花脚脚蚊子的,一样到处都是。花脚脚蚊子咬人一点没感觉,等它吸饱血飞走了就会突然发痒,这才看见皮肤上有个红米米而蚊子早就难觅踪迹了。一到五月底,老家的天气就开始发热,晚上蚊子也逐渐多了起来。像我这样七八岁的小娃儿,没睡着之前还觉得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特别烦人,但只要一睡着就睡得特别深沉,别说蚊子在耳边叫就是叮在脸上、露在外面的脚上手上也没有一点感觉,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觉得到处都痒,就看见手脚上脸上到处都是被蚊子咬的红米米。
蚊子咬的红米米很痒,尽管大人一再叮嘱莫抠,越抠越痒。可小孩子哪里忍得住,只要发痒就抠。像我这样的男孩子又不爱干净,虽然老师天天讲勤剪指甲勤洗手,可我手指甲依然长得长长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黢黢的污垢。长指甲用来抠红米米虽然止痒立竿见影,可恰如大人所说越抠越痒,而越痒越抠的结果就是破皮渗血。一旦渗血,指甲缝里那些滋生了太多有害细菌的污垢就会附着在创面上使其感染。好在我们这些在乡场上长大的娃儿,个个都“打得粗”,别说皮肤抠破皮,就算手指被刀割破流血,最多也只是红肿发痒而已,两三天就啥事也没有了。所以,一到蚊子多的夏季,我双脚双手上到处都是被指甲抠出来的正在渗血的痕印、正在愈合的痕印以及干了疤的痕印。
为了防止蚊子叮咬,晚上睡觉除了点蚊烟儿就是挂蚊帐——老家人叫罩子。我睡的床是一张“柴床”,就是几块木板嵌合在一起的最简单的那种,和在两条板凳上搭一块木板没啥两样。柴床没有挂罩子的架子,我妈就在床的四角用麻绳绑上四根竹竿。我用的罩子,是我妈从供销社买来的封包布匹的“包装布”手工缝制的。包装布作为布匹的外包装,除了长期接触地面而弄得很脏外,还有就是上面有不少破洞,但因为价格低廉还不要布票,于是就被我妈买来把洞洞眼眼补好后用针线缝成罩子。
包装布做成的罩子透气性差,睡在里面很闷热,实在忍不住了我就突发奇想,用牙齿在罩子靠墙一面咬出些细小的裂口。本以为这种小把戏可以让空气流通,使罩子里面凉快些,可结果却基本没啥效果,反而因为用力牙咬而弄出一身黏糊糊的汗。牙齿咬出的小洞很快就被我妈发现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日诀:“你个‘砍红桩桩’的呀,睡在床上你也不安分啦,你是哪么把罩子整出这些洞洞眼眼来的。你咋个这么‘费手’哦,你!”。砍红桩桩是我妈骂我的口头语,就是砍了脑壳剩下血液喷溅的脖颈;费手是老家俗语,调皮捣蛋之意。
睡觉前,先用棕叶拂子或蒲扇将罩子里的蚊子驱赶出来,再快速从罩门钻进床,迅速把两幅罩门交叠后又将一圈罩子的下摆扯紧并扎到篾席子底下,以确保不给蚊子留下可以钻进罩子的缝隙。小孩子睡觉不安分,睡着了一样会不由自主地翻身和移动,扎好的罩子很容易被手脚触碰而弄出缝隙,如此一来睡梦中常常会被耳边的嗡嗡声给搅醒。从枕头边拿起手电筒一照,就会发现罩子上停了好多肚子吃得胀鼓鼓的透光呈暗红色的蚊子,心里那个气呀,就想着要把这些吸饱血的蚊子一一剿灭。
把电筒尾部盖子上那个金属圈掰开用牙齿咬住以方便照明,看准一个吸饱血的蚊子就摊开两个巴掌悄悄接近,等到距离足够短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将巴掌闭合,摊开后就看见巴掌上指甲盖一块呈放射状的血迹。看着血迹中间那只被手掌拍打得支离破碎的蚊子,整个人就开始兴奋,脑袋也很快变得清醒,一门子心思想的都是在要把吸血的蚊子消灭干净。掌击发出的声音虽然会把停在罩子上的其它蚊子惊飞,但因为血吸得太饱,这些蚊子很快又会停在蚊帐上。一个、一个、又一个,直到电筒一遍遍扫描后看不到任何蚊子时,再看两个巴掌,上面早已是混合着黑糊糊蚊子碎尸和红糊糊血液的黏稠一片。
蚊子钻进罩子的几率其实并不大,但天气最热的那几天,关闭罩门睡觉简直就是受罪,于是就点蚊烟儿驱赶蚊子,这样即便不关罩子蚊子也很少,睡着基本没有问题。1960、70年代,街坊邻居用来熏蚊子的蚊烟儿有两种,一种是不花钱的艾蒿,一种是锯木面蚊烟儿。艾蒿,老家人叫蒿丫子,山坡上到处都长的有。割下来晾干,用谷草扎成三尺长三寸粗的把子,晚上在街边乘凉时将其点燃后让其持续阴燃,冒出的烟子就能很好地驱赶包括蚊子在内的所有飞虫。蒿丫子蚊烟儿发出的烟雾又大又浓,虽然有些呛人但却有股特有的气味,具有一定的提神效果,所以蒿丫子蚊烟儿特别适合室外。
在屋里睡觉,驱赶蚊子多用锯木面蚊烟儿。神潭溪街上只有肖春远一人会做锯木面蚊烟儿,虽然是独家销售,但人家定的价格并不高,一角钱一把,一把有五根,一根一米长,点燃可以持续冒烟六七个小时,基本能满足夜晚驱蚊之用。锯木面蚊烟儿的主要材料是锯木面。锯木面点燃发出的烟子虽然也可熏蚊子,但效果不佳,需要在锯木面里添加一定比例的其它成分。最先用的是六六粉,这种散发刺鼻气味的褐黄色粉末是用来杀死农作物上的蚜虫、蝗虫和蝼蛄等害虫的农药,虽然也可用于消杀蚊虫、苍蝇、虱子和跳蚤,但因其对人畜具有较大的毒性,用来熏蚊子会让人头晕,所以用了一段时间后肖春远就改用硫磺粉作为添加剂了。听化学老师讲,硫磺燃烧时会产生具有特殊气味的二氧化硫气体,对蚊虫苍蝇之类的飞虫具有一定的消杀和驱离作用,同时也被用来治疗疥疮。
除了锯木面、硫磺粉外,还需要一种叫做“生二元纸”的草纸。这种纸韧性好不易破裂,做好蚊烟后即便呈小角度圆弧形弯曲也不会断裂。听学校教美术的马老师说,生二元纸是重庆梁平地区生产的,原材料来自当地种植的白夹竹和寿竹,经过熟化处理后的纸叫二元纸,主要用于书法和绘画;而没有经过熟化处理的就叫做生二元纸,因为价钱便宜多被城市居民用来当手纸,也被肖春远买来做蚊烟儿。
把一叠生二元纸一张张剥离并裁成长一米一、宽五厘米的纸条,再把裁好的纸条一张叠一张、且后一张比前一张边缘缩进半厘米重叠在一起,这样做的目的是方便在每张纸的边缘刷浆糊。在一块长一米、厚三厘米的木板中间位置开一个宽两厘米、深一厘米的沟槽作为模具。制作蚊烟儿时,手拿一根和纸条等长、宽度和深度比模具沟槽略小的、用砂纸打磨得特别光滑的平直木条,将其贴合在刷好浆糊的纸条中间,用手往上一提,一张纸条就好像被黏住一样被木条提起来了。将贴合了纸片的木条放入木板中间的模具沟槽内,再把木条从沟槽一头抽出,纸条就紧密地贴合到沟槽上了。
这时,肖春远手拿一把排刷将留在沟槽外面的纸顺着木板抹平,用一把铲嘴和沟槽等宽的专用铲子,从装满混合了硫磺粉的锯木面大木盆内铲起锯木面,顺着沟槽将其慢慢装填直到整个沟槽填满;接着又用排刷顺着沟槽把锯木面抹平,再把多余的没有摸浆糊的纸边折过来贴合到锯木面上,又把摸了浆糊的纸边折过来贴合到之前的纸边上,再一次用排刷将已经贴合在一起的纸条压实擀平,用手指将模具两头一段多余的被沟槽成型的纸空腔捻结成一条紧实的麻花条并盘旋卷曲,一条锯木面蚊烟儿就做好了。
住在街上的人,夏天大多在夜里十点以后才上床睡觉,其目的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蚊子叮咬。蚊子有个习性,就是下午天刚黑到晚上十一二点这段时间最活跃,咬人也最凶。为了避开这段时间,晚饭后街坊邻居大多会坐在大门口的街沿上或去三合泥坝,点上蒿丫子蚊烟儿乘凉。等到晚上十点以后,瞌睡来了眼睛有些睁不开了才回家睡觉,这时候再点上锯木面蚊烟儿,一觉就可睡到大天亮。
1975年我下乡,看见住在知青屋里的重庆知青不挂罩子,就问他如何对付蚊子,人家就给我看他点的蚊烟儿,是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盘香,也就是现而今广泛使用的蚊香。知青说他用的蚊香是母亲专门从重庆寄来的。这种蚊香驱蚊效果很好,点燃不仅不呛人,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五角钱一盒、一盒五盘、一盘两根的蚊香不算太贵,我就想从他手里买一盒,但想到从重庆寄过来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话到嘴边我还是没说出口。
后来我看见粮管所的郭保管员用细线把蘸上“敌敌畏”的一小坨棉花挂在床头上,以此来驱赶蚊子。刚一挂上,就见藏在旮旮角角里的蚊子纷纷飞出,不过几十秒钟就落地毙命。在床头挂上这样一个小棉球,别说挂罩子,就算开着窗睡觉也不用担心蚊子叮咬。向郭保管员要了一个蘸满敌敌畏的棉球拿回去挂在我的柴床上,那几天我睡得那个香啊,要不是早上被尿憋醒,硬是能睡到太阳晒“勾子”。
敌敌畏是剧毒农药,对中枢神经系统具有强烈抑制作用,别说对蚊子这样的小昆虫杀伤力特别强,即便人吸入的剂量达到一定程度或长时间少量吸入,同样会对身体造成损害。还好,到了九月底蚊虫就少了,蚊烟儿、敌敌畏棉球也就不用了;再后来我去县城工作,无论罩子的质量还是蚊烟儿的质量都比老家的好了不少,蚊子滋扰的影响也就越来越小。
前两天看一档科技电视节目,说是现在可以通过基因编辑技术让蚊子只吸水不吸血,也不会传染像登革热、寨卡热、基孔肯雅热之类的疾病。我想,要是到了那一天,对生活在山区、丛林和热带雨林的人们,该是多大的福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