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译者序、目录、人物小传完整译文
（哈佛大学 E.D. 梅里尔 序）
他天生拥有钻研事物的禀赋、敏锐的观察力与持之以恒的治学毅力，是天赋卓绝的博物学家。
1866 年 3 月 23 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由衷热爱大自然之美；造物主造就的万千奇景总令我心生无限赞叹，相比之下，人类最精妙的造物也显得微不足道。”
所幸，这位神父不只是自然爱好者，更是热忱、技艺精湛的标本采集者。在西方打开中国国门仅二十年后，他便率先深入蒙古、四川等偏远地域开展科考，为学界第一次揭开了中国广袤土地上丰富动植物资源的面纱。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西方对中国偏远地区动植物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源自一大批法国人不可能不计功利的田野工作，
代表人物有博迪涅、邦、达尔吉、谭卫道（阿尔芒・戴维）、德拉维、吉亚曼、苏利耶父。
植物学、动物学的权威典籍中永久留存着他们的名字，大量动植物新属、新物种都以他们命名，以此纪念。
弗朗谢以珙桐属（Davidia）纪念谭卫道神父，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致敬了。这种树便是闻名世界的鸽子树，如今欧美各地园林都广为栽种。
谭卫道神父的博物学研究最先始于鸟类，但他并未忽视动物界其他类群。他采集昆虫、贝类、甲壳类、鱼类、两栖爬行类、鸟类、哺乳动物标本，同时收集了海量植物标本；除此之外，古生物、地质学也都是他的研究范畴。
彼时来华旅途条件极端简陋：重病缠身、粮草匮乏、时局动荡、土匪横行、传教事业屡遭打压，种种磨难接踵而至，可他始终心态平和，日记文字间时常流露风趣，冲淡旅途艰苦。
海伦・M・福克斯女士怀着浓厚兴趣将这部精彩旅行日记译为英文，得以面向更广泛的读者。谭卫道法文原版日记早已绝版。这部科考手记堪称探索史上经典之作，适合所有热爱旅行、动物、植物、园艺的读者品读。
埃尔默・德鲁・梅里尔
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学荣休教授
译者序
某个午后，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阅四位法国传教士的相关史料 —— 四人曾在中国、西藏、蒙古采集并向西方引入数百种植物，偶然翻到阿尔芒・戴维神父的旅行日记。
戴维是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博物学者，1862 至 1874 年旅居中国，专为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开展探险考察。日记完整记录他日复一日的所见所闻：喇嘛诵经、船夫渔歌，天上飞鸟、河中游鱼，山石岩层、攀越的群山，万事万物皆有记述。
行文如口语般自然，少有修改雕琢的痕迹；文字兼具专业科技术语与古典、宗教文学的典雅表达，典型法式清晰文风，穿插诙谐点评，处处流露作者乐观鲜活的心境。读完后我深深被这部手记吸引，决定将其完整英译，让当代读者读懂这段真实生动的中国田野往事。
戴维神父一生三次长途科考，三部日记均正式出版：
第一次科考（1866.3.12—10.26）：内蒙古，历时七个半月，著作《1866 年蒙古旅行记》，刊登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新馆公报》第三、四卷（1867、1868 年）。
第二次科考（1868.5.26—1870.7.25）：中国中西部、藏东地区，历时两年有余。先在九江周边停留，随后沿长江逆流闯险滩抵达重庆，弃舟陆路入四川，抵达西康穆坪（今宝兴），在当地驻留八个半月后沿长江返程，著作《中国中部与东藏旅行记》，刊载于该公报第八、九、十卷（1872—1874）。书中所称 “西藏” 仅指中国西部川康地带，并未抵达今西藏自治区腹地。
第三次科考（1872.8.2—1874.4.1）：主要考察陕西、秦岭山脉，著两卷本《中国旅行记》（阿歇特出版社，1875）。
通读三册日记后，我认为前两次考察内容史料、趣味性远高于第三次（第三次多为重访旧地），因此本书仅收录前两部游记，并做适度删减。
戴维原始手记本是采集标本的工作笔记，记录大量专业数据。我酌情删去部分纯科考条目，理由是动植物专业研究者若需查阅他正式发表的学术成果，自会参考其归国后出版的专著，不必在旅行日记中堆砌。删减后重点保留晚清民间生活实录，以及作者鲜活的个人性情；文末《戴维生平小传》为本人原创评述。
翻译初稿完成后，因对中国地名、旧专有名词不熟悉，手稿标注大量存疑记号。戴维记录地名完全依照法语拼读音译，大量地名、专有名词由约瑟夫・洛克博士校正；地名拼写部分参照 1945 年美国国家地理版地图做统一调整。鸟类、花卉、蝶类学名多有更新，且当年神父野外无权威典籍参考，部分命名存在误差。
各门类专业校正人员：
昆虫：哈佛大学昆虫学荣休教授 查尔斯・T・布鲁斯
鸟类：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鸟类馆馆长 詹姆斯・李・彼得斯
兽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哺乳类代理副馆长 芭芭拉・L・舍维尔
全书文稿、植物学名由长期旅居南洋、熟稔中国的哈佛植物学教授埃尔默・德鲁・梅里尔通读审定。
凡译名、学名、汉文称谓修正之处，直接替换原文，不附旁注，保证行文流畅；方括号文字为编者补充内容，圆括号均为原文自带。
谨向所有提供专业协助的学者致以谢意，尤其感谢梅里尔教授，全程给予我莫大鼓励。
海伦・M・福克斯
写于纽约州皮克斯基尔
目录
人物小传 第十五页
第一部分 1866 年蒙古旅行日记
作者自序 3
一、北京至宣化傅 5
二、宣化府至萨拉齐 33
三、乌拉山首次考察 54
四、西乌拉托远征 88
五、五当召周边游历 109
第二部分 中国中部、西部旅行日记
六、北京至九江 143
七、九江周边旅居 170
八、长江逆流赴重庆 197
九、陆路前往成都 241
十、彭州何家场（白鹿场）短途（一个月）考察 252
十一、成都至穆坪 266
十二、穆坪土司领地旅居 273
插图目录
阿尔芒・戴维神父像（摘自《科学文学研究会刊》1929）
戴维鹿（大卫鹿）（《世界鹿类》，伦敦 1898）
明代周元绘《雪中红梅鹿》，丝本设色，史密森尼弗利尔美术馆藏
宋人《梧桐夏景图》，大都会博物馆藏
绿孔雀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蓝马鸡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川金丝猴（雌）版画（《哺乳动物自然研究》）
花鸟鹿纹刺绣袖饰，大都会博物馆藏
宋画《鼠葡萄图》（芥子园画谱）
黄蔷薇（芥子园画谱）
芦雁图（芥子园画谱）
明代山水楼阁图
玉兰草虫图（芥子园画谱）
花鸟刺绣
跳鼠插图
大熊猫插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藏）
半日花图（芥子园画谱）
人物小传
阿尔芒・戴维神父的信仰包容广博，能与不同信仰之人产生共鸣，这份信念贯穿他所有文字。在他眼中，科学研究即是践行信仰的途径，他写道：“一切科学皆为探索造物主的造物，赞颂创世之主；科学本身值得尊崇，甚至具备神圣的意义。探寻真理便是体悟上帝。科学家坚持不懈的钻研，能拨开遮蔽真理的帷幕，拓宽人类的精神境界。”
少年时的阿尔芒・戴维生活在比利牛斯山区，每日徒步十至十二里；来华后，他常一日步行三十英里。他自言之所以能承受旅途饥寒劳苦，根源是巴斯克人的坚韧血脉 —— 巴斯克族群世代生活在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北部。
让・皮埃尔・阿尔芒・戴维，1826 年 9 月 7 日生于法国下比利牛斯省小城埃斯佩莱特，濒临前言、译者序、目录、人物小传完整译文
（哈佛大学 E.D. 梅里尔 序）
他天生拥有钻研事物的禀赋、敏锐的观察力与持之以恒的治学毅力，是天赋卓绝的博物学家。1866 年 3 月 23 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由衷热爱大自然之美；造物主造就的万千奇景总令我心生无限赞叹，相比之下，人类最精妙的造物也显得微不足道。”
所幸，这位神父不只是自然爱好者，更是热忱、技艺精湛的标本采集者。在西方打开中国国门仅二十年后，他便率先深入蒙古、四川等偏远地域开展科考，为学界第一次揭开了中国广袤土地上丰富动植物资源的面纱。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西方对中国偏远地区动植物的认知，很大程度上源自一大批法国天主教传教士不计功利的田野工作，代表人物有博迪涅神父、邦神父、达尔吉神父、谭卫道（阿尔芒・戴维）、德拉维神父、吉亚曼神父、苏利耶神父。植物学、动物学的权威典籍中永久留存着他们的名字，大量动植物新属、新物种都以他们命名，以此纪念。
弗朗谢以珙桐属（Davidia）纪念谭卫道神父，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致敬了。这种树便是闻名世界的鸽子树，如今欧美各地园林都广为栽种。
谭卫道神父的博物学研究最先始于鸟类，但他并未忽视动物界其他类群。他采集昆虫、贝类、甲壳类、鱼类、两栖爬行类、鸟类、哺乳动物标本，同时收集了海量植物标本；除此之外，古生物、地质学也都是他的研究范畴。
彼时来华旅途条件极端简陋：重病缠身、粮草匮乏、时局动荡、土匪横行、传教事业屡遭打压，种种磨难接踵而至，可他始终心态平和，日记文字间时常流露风趣，冲淡旅途艰苦。
海伦・M・福克斯女士怀着浓厚兴趣将这部精彩旅行日记译为英文，得以面向更广泛的读者。谭卫道法文原版日记早已绝版。这部科考手记堪称探索史上经典之作，适合所有热爱旅行、动物、植物、园艺的读者品读。
埃尔默・德鲁・梅里尔
哈佛大学阿诺德植物学荣休教授
译者序
某个午后，我在纽约公共图书馆查阅四位法国传教士的相关史料 —— 四人曾在中国、西藏、蒙古采集并向西方引入数百种植物，偶然翻到阿尔芒・戴维神父的旅行日记。戴维是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博物学者，1862 至 1874 年旅居中国，专为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开展探险考察。日记完整记录他日复一日的所见所闻：喇嘛诵经、船夫渔歌，天上飞鸟、河中游鱼，山石岩层、攀越的群山，万事万物皆有记述。
行文如口语般自然，少有修改雕琢的痕迹；文字兼具专业科技术语与古典、宗教文学的典雅表达，典型法式清晰文风，穿插诙谐点评，处处流露作者乐观鲜活的心境。读完后我深深被这部手记吸引，决定将其完整英译，让当代读者读懂这段真实生动的中国田野往事。
戴维神父一生三次长途科考，三部日记均正式出版：
第一次科考（1866.3.12—10.26）：内蒙古，历时七个半月，著作《1866 年蒙古旅行记》，刊登于《巴黎自然历史博物馆新馆公报》第三、四卷（1867、1868 年）。
第二次科考（1868.5.26—1870.7.25）：中国中西部、藏东地区，历时两年有余。先在九江周边停留，随后沿长江逆流闯险滩抵达重庆，弃舟陆路入四川，抵达西康穆坪（今宝兴），在当地驻留八个半月后沿长江返程，著作《中国中部与东藏旅行记》，刊载于该公报第八、九、十卷（1872—1874）。书中所称 “西藏” 仅指中国西部川康地带，并未抵达今西藏自治区腹地。
第三次科考（1872.8.2—1874.4.1）：主要考察陕西、秦岭山脉，著两卷本《中国旅行记》（阿歇特出版社，1875）。
通读三册日记后，我认为前两次考察内容史料、趣味性远高于第三次（第三次多为重访旧地），因此本书仅收录前两部游记，并做适度删减。
戴维原始手记本是采集标本的工作笔记，记录大量专业数据。我酌情删去部分纯科考条目，理由是动植物专业研究者若需查阅他正式发表的学术成果，自会参考其归国后出版的专著，不必在旅行日记中堆砌。删减后重点保留晚清民间生活实录，以及作者鲜活的个人性情；文末《戴维生平小传》为本人原创评述。
翻译初稿完成后，因对中国地名、旧专有名词不熟悉，手稿标注大量存疑记号。戴维记录地名完全依照法语拼读音译，大量地名、专有名词由约瑟夫・洛克博士校正；地名拼写部分参照 1945 年美国国家地理版地图做统一调整。鸟类、花卉、蝶类学名多有更新，且当年神父野外无权威典籍参考，部分命名存在误差。
各门类专业校正人员：
昆虫：哈佛大学昆虫学荣休教授 查尔斯・T・布鲁斯
鸟类：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鸟类馆馆长 詹姆斯・李・彼得斯
兽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博物馆哺乳类代理副馆长 芭芭拉・L・舍维尔
全书文稿、植物学名由长期旅居南洋、熟稔中国的哈佛植物学教授埃尔默・德鲁・梅里尔通读审定。
凡译名、学名、汉文称谓修正之处，直接替换原文，不附旁注，保证行文流畅；方括号文字为编者补充内容，圆括号均为原文自带。
谨向所有提供专业协助的学者致以谢意，尤其感谢梅里尔教授，全程给予我莫大鼓励。
海伦・M・福克斯
写于纽约州皮克斯基尔
目录
人物小传 第十五页
第一部分 1866 年蒙古旅行日记
作者自序 3
一、北京至宣化傅 5
二、宣化府至萨拉齐 33
三、乌拉山首次考察 54
四、西乌拉托远征 88
五、五当召周边游历 109
第二部分 中国中部、西部旅行日记
六、北京至九江 143
七、九江周边旅居 170
八、长江逆流赴重庆 197
九、陆路前往成都 241
十、彭州何家场（白鹿场）短途（一个月）考察 252
十一、成都至穆坪 266
十二、穆坪土司领地旅居 273
插图目录
阿尔芒・戴维神父像（摘自《科学文学研究会刊》1929）
戴维鹿（大卫鹿）（《世界鹿类》，伦敦 1898）
明代周元绘《雪中红梅鹿》，丝本设色，史密森尼弗利尔美术馆藏
宋人《梧桐夏景图》，大都会博物馆藏
绿孔雀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蓝马鸡版画（出自《中国鸟类》）
川金丝猴（雌）版画（《哺乳动物自然研究》）
花鸟鹿纹刺绣袖饰，大都会博物馆藏
宋画《鼠葡萄图》（芥子园画谱）
黄蔷薇（芥子园画谱）
芦雁图（芥子园画谱）
明代山水楼阁图
玉兰草虫图（芥子园画谱）
花鸟刺绣
跳鼠插图
大熊猫插图（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藏）
半日花图（芥子园画谱）
人物小传
阿尔芒・戴维神父的信仰包容广博，能与不同信仰之人产生共鸣，这份信念贯穿他所有文字。在他眼中，科学研究即是践行信仰的途径，他写道：“一切科学皆为探索造物主的造物，赞颂创世之主；科学本身值得尊崇，甚至具备神圣的意义。探寻真理便是体悟上帝。科学家坚持不懈的钻研，能拨开遮蔽真理的帷幕，拓宽人类的精神境界。”
少年时的阿尔芒・戴维生活在比利牛斯山区，每日徒步十至十二里；来华后，他常一日步行三十英里。他自言之所以能承受旅途饥寒劳苦，根源是巴斯克人的坚韧血脉 —— 巴斯克族群世代生活在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北部。
让・皮埃尔・阿尔芒・戴维，1826 年 9 月 7 日生于法国下比利牛斯省小城埃斯佩莱特，濒临尼夫河，距离比斯开湾不远。家境优渥，思想传统。母亲罗莎莉・阿尔苏埃，父亲弗吕克蒂厄・多米尼克是当地医生，兼任治安法官、埃斯佩莱特镇长，一生效忠波旁王室。老戴维酷爱博物学，从小引导阿尔芒观察自然、学习基础医药知识。
家中兄弟各有事业：兄长约瑟夫继承父业行医，兼任地方参议；弟弟路易在邻近阿斯帕伦做药剂师；姐姐莱昂斯・贝尔霍婚后定居家乡。全家唯有阿尔芒远赴异国传教。身在遥远中国时，他时常思念家人，归国后第一时间返乡团聚。
戴维十分敬重教父阿尔芒・阿尔苏埃（推测为其舅父，巴约讷律师），一种鸟类 Halouetti 哈尔氏鹟便是以教父姓氏命名。他从中国寄给教父的信件文笔温情动人，1874 年一封书信结尾写道：絮叨至此，代我向兄长姐姐问好。信中一段对中国传教的评述十分直白：千万不要以为中国会全民皈依天主教，照如今的进度，至少要四五万年才有可能。
少年时代的戴维便展露博物天赋，同龄人嬉戏玩耍时，他满山追逐蝴蝶、挖掘甲虫、采摘野花奇石。旁人难以理解，为何除博物书籍外他对其他读物毫无兴趣。他在拉索尔小神学院就读六年，师资顶尖，学业出类拔萃，年年斩获一二等奖，性格坦荡果敢，喜爱思索宇宙天地。他曾写下：我多希望 “客套” 这个冰冷词汇从我们的语言里消失。3 月 18 日
天气与昨日相仿：夜间寒风刺骨，白日晴好。今日大半时间都在搜集资料、筹备一场多日野外考察。我寻到两块体量不小的古生物化石，一块判定为象头骨残片，另一头是大型厚皮动物下颌骨末端。化石出土于黄土丘陵冲沟的洪积土层中，我将这片黄土台地称作洪积层。戈特利希先生跟我说，他近日见到一只髭兀鹰，和其他老鹰一同在集市售卖；还有一种水鸟，我认出是长脚反嘴鹬（学名 Himantopus himantopus），后来我还见到一张品相残破的该鸟标本。
本地最出色的猎户（也是我们教内一名教友）向我详述见闻：他所用土枪装填劣质黑火药，混上铁砂，狩猎成效不输欧洲顶尖猎手。据他所言，每年都有数种鹤途经此地，这些鹤在北京难得一见，分别是灰鹤、丹顶鹤、蓑羽鹤。天鹅他亦能分辨三类：大白天鹅、红黄脚天鹅，还有一种通体灰色的，想来只是前两种的幼鸟。他曾猎到卷羽鹈鹕与白琵鹭，白琵鹭只是偶然过境，十分罕见。续译（戴维生平小传后半段）
少年戴维便显露对博物学的热忱。别的孩童嬉戏玩耍时，他总在追逐蝴蝶、翻找甲虫，或是攀登家周边山野采集野花、奇石。旁人回忆，他曾坦言实在无法理解同伴为何爱看博物学之外的书籍。他在拉索尔小修院求学六年，彼时该院师资阵容极为出色。少年阿尔芒天资过人，每年勤奋治学，学业稳居一二名。他性格坦荡刚直，总爱思索天地宇宙的本源。他曾写下这样一段极具个人色彩的话：
世人总爱用 “尊敬” 这个客套、冰冷的词，流于表面、不求内里，无视他人真实的才华与心性，我倒希望这个词从语言里消失，换成 “敬重”。“敬重” 代表发自内心的了解、真诚，排斥矫揉造作与虚饰表演。这个词带给我的踏实感、精神鼓舞，无可替代。
戴维年纪轻轻便立志成为神父。整本日记里，处处流露他与同袍相伴时的愉悦，每当受邀主持弥撒，他都满怀热忱。无论泛舟长江，还是身处蒙古荒漠的毡房之间，早晚祈祷从未中断，只是旅途匆忙时会简化祷文。
二十岁时，戴维前往巴永大修院进修两年，1848 年加入遣使会（拉匝禄会），立志投身海外传教事业。1850 年他发愿修道，次年正式晋铎。该会传教士分赴世界各地：中国、波斯、地中海东岸、埃塞俄比亚、南美皆有他们的足迹。
晋铎之后，戴维被派往意大利里维埃拉的萨沃纳学院教授高年级理科。十年执教生涯里，他常在地中海沿岸漫步，攀登阿尔卑斯山麓，陆续制作四套动植物标本展柜，第一套就留在当地学校，用作课堂教具，后来这批标本归萨沃纳市政所有。
这位年轻神父授课极具感染力，门下学生人才辈出：达尔贝蒂斯后来深入美拉尼西亚开展科考；热那亚的多里亚侯爵与戴维终生交好，创办了热那亚市立自然博物馆。教书期间，他时常向学生讲述造物主馈赠万物的丰美、天地间的种种奇景。他曾写下一段话，道尽自己的治学感悟：大多数人，哪怕自诩饱学之士，也只满足年少时习得的粗浅科学常识，终其一生都意识不到自身认知的局限。
尽管萨沃纳风光绝美、教书工作舒心安稳，戴维内心始终向往更艰苦的传教使命。1852 年 11 月 2 日，刚到萨沃纳不久，他便致信上级神父吐露心声：
我十分满意当下的职位与工作，一切合乎我的志趣，本无可抱怨。可我日夜心系中国传教区。越是沉浸自然之乐，远赴东方的初心便愈发坚定。我唯恐消磨了当年领受传教圣召的志向，马丁神父当初一直鼓励我。十二年来，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心头：远赴异教之地传道，直至生命尽头。这份心愿，正是我献身神职、奔赴传教事业的初衷。如今我年近二十七，盼能尽早前往中华、蒙古等地，学习陌生语言、风俗，适应异域气候。承蒙上天眷顾，我体魄一向强健，足以承受传教路上的清贫与劳苦；只是诸多品性，我仍有缺憾。远赴海外，一方面是我愿苦修赎罪，另一方面，我坚信自少年起，上帝便拣选我担此使命。
上级并未立刻应允，将近十年后，才召他前往巴黎。在巴黎，戴维正式受任海外传教士，筹备远航中国。此间他拜见了穆利主教，称其德高望重、圣洁仁厚。穆利深知戴维的博物专长，带他拜访法兰西学院汉学大师斯坦尼斯拉斯・朱利安。戴维谈吐通透、学识出众，朱利安一见便十分赏识，当即表示要借助他的考察成果助力法国汉学研究，并将他引荐给一众科学院泰斗：埃利・博蒙、卡特法日・德・布雷奥、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埃米尔・布朗夏尔。戴维一一应允，承诺尽力完成学界托付的标本采集任务。
彼时西方对中国博物资源几乎一无所知，国门对外开放不过二十载。能获得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委托，戴维欣喜万分，但他始终把传教作为首要使命。穆利主教计划在北京创办一所百人男校，选定戴维教授理科，另有两位神父同行，一人专精数理，一人通晓音律、钟表制造，三人一同启程赴华。
抵达北京后不久，戴维便开始探查京郊自然环境。城区周边动植物资源相对匮乏，他一边往巴黎寄送标本，一边在校内筹建小型自然博物馆，用作学生教具，这座馆藏后来被清廷皇室收归所有。来华头两年，他走遍北京平原、西山、颐和园周边北山；1862 年 9 月远赴长城以外、张家口东北三十里的遣使会传教站；次年又赴热河（今承德）考察五个月。这段时间，他持续学习汉语，口语日渐流利。
戴维前期寄回的标本品类珍稀、制作精良，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学者一眼看出他拥有带队开展大型野外考察的才干，也确认中国藏有海量全新物种。博物馆馆长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联合一众同僚面见时任法国公共教育部长维克托・迪吕伊，请求遣使会总会批准戴维赴内蒙古开展科考采集。申请获准，迪吕伊将此次考察命名为 “科学考察团”，划拨专项经费。
戴维原本一心来华传教、劝化民众，此时明白自己投身科考，能为教会带来间接裨益，因此接受了上级安排。只是他内心常有纠结，日记中多次解释自己暂离传教、投身官方科考的缘由。而这份短期任务，几乎贯穿了他此后整个人生，余生大半精力都投入博物研究。
岁月流转，戴维将传教与科研两种人生追求融为一体。在第三部旅行日记中，他完全以博物学者的视角行文，阐释自己的写作立场：
倘若阅读本书的读者并非博物研究者，或许会疑惑，书中甚少记述人事、风俗、服饰、建筑、工艺商贸、农耕，反而对微小动物、不起眼的草木、山峦走势、岩层土质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缘由有七：
此番远行，我的首要身份是博物学者。自然界最细微的客观事实，只要精准详实，在今日全球地理、生命体系研究中都具备重大价值；
人文风物已有诸多前人著述，无需我重复记录，于科学研究而言属于次要内容；
厘清各类生命形态，是解读地球古史的核心依据；
探明动植物全球分布，才能推演远古地质变迁；
动物地理学已有实证：英伦三岛曾与欧洲大陆相连；仅凭蜘蛛分布，便能证明古时意大利与非洲大陆相接。华莱士通过鸟兽昆虫分布，考证出马六甲三大岛屿曾属亚洲大陆，而西里伯斯岛（苏拉威西）自古便与大陆分离；
植物大范围分布研究证实，亚速尔群岛、葡萄牙、英格兰远古曾连成整片大陆（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或与此相关）；
如今研究世间万物，都应当视作破解地球演化谜题的线索。
因此再微小的生物、再不起眼的地貌细节，都有其意义。一个标点、一道纹路本身无足轻重，可置于完整的生命与地质体系中，便能彻底改写我们对地球演化的认知。
3 月 19 日
清晨动身前往龙门坊，此地位于洋河南岸，距宣化十里，当地有数位天主教教友盼我前去探访。此处地貌独特，又地处前往深井高地的必经之路，我正好顺路考察。
离开洋河沙质平原后，一路穿行连绵黄土洪积丘陵，方才抵达坐落于两道干涸河谷中央的龙门坊村落。村中水井挖得极深，却全然无水。
午后独自攀登一座陡峭高山（本地人不喜陪同外来游山），山峰尖耸，从东南方俯瞰整座村落。
3 月 20 日
清晨早早出发，前路未知，却满心畅快。一头壮驴驮着铺盖与各类必需品，我们徒步二十里，前往南部的南塘。
路途前段群山连绵，山体以斑岩、粗面岩为主，一座山峰上建有玲珑古塔，景致别致，当地人却在此供奉邪神。不知何时此处能改建圣母无原罪小堂 —— 耶稣曾言：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攀爬陡坡时，我伸手扶住一块岩石，手中掰下一大片，石块内遍布细碎亮晶矿物，质地呈浅碧色，疑似玄武岩一类。此石质地疏松，极易风化，分解后形成高岭土，当地人取此土烧制小型耐火陶炉，名曰 “炉土”。
行过这片多石的中低山地，重又踏入黄土洪积丘陵，深井盆地就此铺开。这是一片四面环低矮丘陵的宽阔高地，地势比宣化更高，盆地中央有一座近两里长的内陆湖，无外泄河道。湖周边散落村落，有的平地而建，有的隐于黄土深沟，还有直接掘土为屋的窑洞。
此地亦有天主教信众，由劳雷神父牧养，恰逢穆利主教前来巡牧，正做客此处。午后一点，我有幸拜见主教，与这位北京宗座代牧共用简朴餐食。
我计划明日动身，即便晨起行路疲惫，晚饭后仍下乡寻访化石，这般良机不容错过。整片丘陵遍布古生物遗存，冲沟内随处散落骨片，只是大多残缺难寻完整标本。我带四五名乡民仔细搜寻，仅寻得两件：大型鹿的鹿角基部、一截尺寸远超现存耕牛的牛角化石。入夜返回落脚处。
行路途中向随行本地人打听本地走兽：狼、狐狸、獾、一种未知貂类、黄鼬、黄鼠、跳鼠、田鼠皆是本地常见。众人告知，这片湖泊湖中无鱼，唯有迁徙季水鸟云集；鹳每年春季固定途经此地，各类鹤亦会过境，我今日才第一次听闻鹳这种鸟类。
3 月 21 日
本地华人天主教徒大多明白传教士舍弃故土亲人、远涉重洋吃苦，只为拯救他们的灵魂，因此对神父心怀敬重，甚至生出亲近之情（虽说中国人本不易外露真情）。我拗不过教友挽留，又应主教邀约，将启程时间推迟至正午。
等候期间继续踏勘乡野，一大群白尾野鸽混在家鸽群中飞入村庄，这种野鸽生性警觉，此番景象我初次见到。平原无果树，小麦、玉米、高粱、土豆等农作物长势喜人。
本地百姓体格健硕，虽冬日只饮用冰雪融水，却极少患上大脖子病；孩童乃至许多成年人肤色白皙、面颊红润，酷似欧洲人，鼻梁高挺，男子胡须浓密，唯有眼型依旧是典型华人样貌。
东北方向一列石炭纪山脉连绵不绝，与鸡鸣驿、涿鹿山体一脉相连。山中开采各类煤炭，还私采硫磺。本地人提炼硫磺的法子：将含矿土块放入陶瓮，瓮上加盖并连通一根竹管接入盛水陶缸；瓮下堆煤生火加热，硫磺遇气化，顺着管道冷凝于水中，便可收集。
正午动身离开龙门坊，绕行内陆湖，途经深井镇。镇上设有县衙，因驴市远近闻名，街上随处可见身形高大、体格雄健、神态昂扬的毛驴，不愧本地名产。
行至湖边，见到数只燕鸥，体型比普通红嘴燕鸥更大，尾短，双翼泛棕。
午后天色转阴，狂风大作，途中雨雪交加。群山之间无处避雨，只得快步赶路。驮着铺盖、岩石标本的驴子数次打滑摔倒，山路岩石光滑难行；我穿着湿透破损的中式布鞋，行走艰难，直至深夜才赶回村落。
3 月 22 日
洋河浮冰崩裂，简易木桥损毁，渡河涉险，不得已在龙门坊多滞留一日。教友们反倒为此欣喜，能多留传教士几日。
村里有一名还俗僧人，正在研习教义，预备受洗重生，熟背完整教理问答。僧人皈依天主教实属罕见，这类人大多贪图安逸、好敛财，削发为僧只为不事劳作。但此人心性淳朴真诚，坦言从前对自身教派从未心生质疑；实则即便是饱读经文的僧人，也极少深究自身信仰，出家不过是贪图清闲、贪求供养。
今日野外寻访未有新收获。望见两只大型雕鹰终年栖居山间；一头近乎雪白的灰狼，不顾孩童呼喊、路人在旁，到冰溪饮水。可惜我未携带猎枪。
华北山地狼群数量极多，时常噬食孩童，甚至袭击成人。两年前夏季，我在老虎沟一带，方圆十里之内一个月便有十余人遭狼咬死。近两年本地还有一种红狼伤人，我见过两具残缺狼皮，此物比普通灰狼更为凶悍，学界或定名为豺。华北平原金钱豹亦不少见，东北森林原生长毛虎也偶有现身。
3 月 23 日
清晨酷寒，天朗，微风拂面。完成每日例行祈祷（日记中不多赘述）后启程返回宣化。
登高翻越丘陵时，整片洋河平原尽收眼底，脚下云海茫茫，此地气候干燥，雾霭本是罕见景象。我满怀好奇向着这片云海下行，两三小时后便穿行其中，一路忆起从前一次相似的观云经历。
注释补充（原文专有名词对应）
Suanhwa：宣化；Lung-men-fang：龙门坊；Shen-ching-pu：深井；Nan-t'ang：南塘；Yang Ho：洋河
古生物 / 地质：diluvial 洪积层；porphyry 斑岩；trachyte 粗面岩；basanite 碧玄岩；kaolin 高岭土；carboniferous 石炭纪
鸟类：Grus grus lilfordi 灰鹤、Grus monarcha 丹顶鹤、Grus vipio 蓑羽鹤；Himantopus himantopus 反嘴鹬；Sterna hirundo 普通燕鸥
兽类：Hsiao-hung-lang 红狼（豺，学名 Cuon alpinus）；髭兀鹰（胡兀鹫）
宗教人物：Monseigneur Mouly 穆利主教（天主教北京宗座代牧）；M. Laureri 劳雷神父；M. Gottlicher 戈特利希（在华外籍考察者）
引文 Ego sum via, Veritas et vita：拉丁语，《约翰福音》“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青衣布衣
646089794@qq.com尼夫河，距离比斯开湾不远。家境优渥，思想传统。母亲罗莎莉・阿尔苏埃，父亲弗吕克蒂厄・多米尼克是当地医生，兼任治安法官、埃斯佩莱特镇长，一生效忠波旁王室。老戴维酷爱博物学，从小引导阿尔芒观察自然、学习基础医药知识。
家中兄弟各有事业：兄长约瑟夫继承父业行医，兼任地方参议；弟弟路易在邻近阿斯帕伦做药剂师；姐姐莱昂斯・贝尔霍婚后定居家乡。全家唯有阿尔芒远赴异国传教。身在遥远中国时，他时常思念家人，归国后第一时间返乡团聚。
戴维十分敬重教父阿尔芒・阿尔苏埃（推测为其舅父，巴约讷律师），一种鸟类 Halouetti 哈尔氏鹟便是以教父姓氏命名。他从中国寄给教父的信件文笔温情动人，1874 年一封书信结尾写道：絮叨至此，代我向兄长姐姐问好。信中一段对中国传教的评述十分直白：千万不要以为中国会全民皈依天主教，照如今的进度，至少要四五万年才有可能。
少年时代的戴维便展露博物天赋，同龄人嬉戏玩耍时，他满山追逐蝴蝶、挖掘甲虫、采摘野花奇石。旁人难以理解，为何除博物书籍外他对其他读物毫无兴趣。他在拉索尔小神学院就读六年，师资顶尖，学业出类拔萃，年年斩获一二等奖，性格坦荡果敢，喜爱思索宇宙天地。他曾写下：我多希望 “客套” 这个冰冷词汇从我们的语言里消失。3 月 18 日
天气与昨日相仿：夜间寒风刺骨，白日晴好。今日大半时间都在搜集资料、筹备一场多日野外考察。我寻到两块体量不小的古生物化石，一块判定为象头骨残片，另一头是大型厚皮动物下颌骨末端。化石出土于黄土丘陵冲沟的洪积土层中，我将这片黄土台地称作洪积层。戈特利希先生跟我说，他近日见到一只髭兀鹰，和其他老鹰一同在集市售卖；还有一种水鸟，我认出是长脚反嘴鹬（学名 Himantopus himantopus），后来我还见到一张品相残破的该鸟标本。
本地最出色的猎户（也是我们教内一名教友）向我详述见闻：他所用土枪装填劣质黑火药，混上铁砂，狩猎成效不输欧洲顶尖猎手。据他所言，每年都有数种鹤途经此地，这些鹤在北京难得一见，分别是灰鹤、丹顶鹤、蓑羽鹤。天鹅他亦能分辨三类：大白天鹅、红黄脚天鹅，还有一种通体灰色的，想来只是前两种的幼鸟。他曾猎到卷羽鹈鹕与白琵鹭，白琵鹭只是偶然过境，十分罕见。续译（戴维生平小传后半段）
少年戴维便显露对博物学的热忱。别的孩童嬉戏玩耍时，他总在追逐蝴蝶、翻找甲虫，或是攀登家周边山野采集野花、奇石。旁人回忆，他曾坦言实在无法理解同伴为何爱看博物学之外的书籍。他在拉索尔小修院求学六年，彼时该院师资阵容极为出色。少年阿尔芒天资过人，每年勤奋治学，学业稳居一二名。他性格坦荡刚直，总爱思索天地宇宙的本源。他曾写下这样一段极具个人色彩的话：
世人总爱用 “尊敬” 这个客套、冰冷的词，流于表面、不求内里，无视他人真实的才华与心性，我倒希望这个词从语言里消失，换成 “敬重”。“敬重” 代表发自内心的了解、真诚，排斥矫揉造作与虚饰表演。这个词带给我的踏实感、精神鼓舞，无可替代。
戴维年纪轻轻便立志成为神父。整本日记里，处处流露他与同袍相伴时的愉悦，每当受邀主持弥撒，他都满怀热忱。无论泛舟长江，还是身处蒙古荒漠的毡房之间，早晚祈祷从未中断，只是旅途匆忙时会简化祷文。
二十岁时，戴维前往巴永大修院进修两年，1848 年加入遣使会（拉匝禄会），立志投身海外传教事业。1850 年他发愿修道，次年正式晋铎。该会传教士分赴世界各地：中国、波斯、地中海东岸、埃塞俄比亚、南美皆有他们的足迹。
晋铎之后，戴维被派往意大利里维埃拉的萨沃纳学院教授高年级理科。十年执教生涯里，他常在地中海沿岸漫步，攀登阿尔卑斯山麓，陆续制作四套动植物标本展柜，第一套就留在当地学校，用作课堂教具，后来这批标本归萨沃纳市政所有。
这位年轻神父授课极具感染力，门下学生人才辈出：达尔贝蒂斯后来深入美拉尼西亚开展科考；热那亚的多里亚侯爵与戴维终生交好，创办了热那亚市立自然博物馆。教书期间，他时常向学生讲述造物主馈赠万物的丰美、天地间的种种奇景。他曾写下一段话，道尽自己的治学感悟：大多数人，哪怕自诩饱学之士，也只满足年少时习得的粗浅科学常识，终其一生都意识不到自身认知的局限。
尽管萨沃纳风光绝美、教书工作舒心安稳，戴维内心始终向往更艰苦的传教使命。1852 年 11 月 2 日，刚到萨沃纳不久，他便致信上级神父吐露心声：
我十分满意当下的职位与工作，一切合乎我的志趣，本无可抱怨。可我日夜心系中国传教区。越是沉浸自然之乐，远赴东方的初心便愈发坚定。我唯恐消磨了当年领受传教圣召的志向，马丁神父当初一直鼓励我。十二年来，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心头：远赴异教之地传道，直至生命尽头。这份心愿，正是我献身神职、奔赴传教事业的初衷。如今我年近二十七，盼能尽早前往中华、蒙古等地，学习陌生语言、风俗，适应异域气候。承蒙上天眷顾，我体魄一向强健，足以承受传教路上的清贫与劳苦；只是诸多品性，我仍有缺憾。远赴海外，一方面是我愿苦修赎罪，另一方面，我坚信自少年起，上帝便拣选我担此使命。
上级并未立刻应允，将近十年后，才召他前往巴黎。在巴黎，戴维正式受任海外传教士，筹备远航中国。此间他拜见了穆利主教，称其德高望重、圣洁仁厚。穆利深知戴维的博物专长，带他拜访法兰西学院汉学大师斯坦尼斯拉斯・朱利安。戴维谈吐通透、学识出众，朱利安一见便十分赏识，当即表示要借助他的考察成果助力法国汉学研究，并将他引荐给一众科学院泰斗：埃利・博蒙、卡特法日・德・布雷奥、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埃米尔・布朗夏尔。戴维一一应允，承诺尽力完成学界托付的标本采集任务。
彼时西方对中国博物资源几乎一无所知，国门对外开放不过二十载。能获得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委托，戴维欣喜万分，但他始终把传教作为首要使命。穆利主教计划在北京创办一所百人男校，选定戴维教授理科，另有两位神父同行，一人专精数理，一人通晓音律、钟表制造，三人一同启程赴华。
抵达北京后不久，戴维便开始探查京郊自然环境。城区周边动植物资源相对匮乏，他一边往巴黎寄送标本，一边在校内筹建小型自然博物馆，用作学生教具，这座馆藏后来被清廷皇室收归所有。来华头两年，他走遍北京平原、西山、颐和园周边北山；1862 年 9 月远赴长城以外、张家口东北三十里的遣使会传教站；次年又赴热河（今承德）考察五个月。这段时间，他持续学习汉语，口语日渐流利。
戴维前期寄回的标本品类珍稀、制作精良，巴黎自然博物馆的学者一眼看出他拥有带队开展大型野外考察的才干，也确认中国藏有海量全新物种。博物馆馆长亨利・米尔恩 - 爱德华联合一众同僚面见时任法国公共教育部长维克托・迪吕伊，请求遣使会总会批准戴维赴内蒙古开展科考采集。申请获准，迪吕伊将此次考察命名为 “科学考察团”，划拨专项经费。
戴维原本一心来华传教、劝化民众，此时明白自己投身科考，能为教会带来间接裨益，因此接受了上级安排。只是他内心常有纠结，日记中多次解释自己暂离传教、投身官方科考的缘由。而这份短期任务，几乎贯穿了他此后整个人生，余生大半精力都投入博物研究。
岁月流转，戴维将传教与科研两种人生追求融为一体。在第三部旅行日记中，他完全以博物学者的视角行文，阐释自己的写作立场：
倘若阅读本书的读者并非博物研究者，或许会疑惑，书中甚少记述人事、风俗、服饰、建筑、工艺商贸、农耕，反而对微小动物、不起眼的草木、山峦走势、岩层土质事无巨细，一一记录。缘由有七：
此番远行，我的首要身份是博物学者。自然界最细微的客观事实，只要精准详实，在今日全球地理、生命体系研究中都具备重大价值；
人文风物已有诸多前人著述，无需我重复记录，于科学研究而言属于次要内容；
厘清各类生命形态，是解读地球古史的核心依据；
探明动植物全球分布，才能推演远古地质变迁；
动物地理学已有实证：英伦三岛曾与欧洲大陆相连；仅凭蜘蛛分布，便能证明古时意大利与非洲大陆相接。华莱士通过鸟兽昆虫分布，考证出马六甲三大岛屿曾属亚洲大陆，而西里伯斯岛（苏拉威西）自古便与大陆分离；
植物大范围分布研究证实，亚速尔群岛、葡萄牙、英格兰远古曾连成整片大陆（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大陆或与此相关）；
如今研究世间万物，都应当视作破解地球演化谜题的线索。
因此再微小的生物、再不起眼的地貌细节，都有其意义。一个标点、一道纹路本身无足轻重，可置于完整的生命与地质体系中，便能彻底改写我们对地球演化的认知。
3 月 19 日
清晨动身前往龙门坊，此地位于洋河南岸，距宣化十里，当地有数位天主教教友盼我前去探访。此处地貌独特，又地处前往深井高地的必经之路，我正好顺路考察。
离开洋河沙质平原后，一路穿行连绵黄土洪积丘陵，方才抵达坐落于两道干涸河谷中央的龙门坊村落。村中水井挖得极深，却全然无水。
午后独自攀登一座陡峭高山（本地人不喜陪同外来游山），山峰尖耸，从东南方俯瞰整座村落。
3 月 20 日
清晨早早出发，前路未知，却满心畅快。一头壮驴驮着铺盖与各类必需品，我们徒步二十里，前往南部的南塘。
路途前段群山连绵，山体以斑岩、粗面岩为主，一座山峰上建有玲珑古塔，景致别致，当地人却在此供奉邪神。不知何时此处能改建圣母无原罪小堂 —— 耶稣曾言：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攀爬陡坡时，我伸手扶住一块岩石，手中掰下一大片，石块内遍布细碎亮晶矿物，质地呈浅碧色，疑似玄武岩一类。此石质地疏松，极易风化，分解后形成高岭土，当地人取此土烧制小型耐火陶炉，名曰 “炉土”。
行过这片多石的中低山地，重又踏入黄土洪积丘陵，深井盆地就此铺开。这是一片四面环低矮丘陵的宽阔高地，地势比宣化更高，盆地中央有一座近两里长的内陆湖，无外泄河道。湖周边散落村落，有的平地而建，有的隐于黄土深沟，还有直接掘土为屋的窑洞。
此地亦有天主教信众，由劳雷神父牧养，恰逢穆利主教前来巡牧，正做客此处。午后一点，我有幸拜见主教，与这位北京宗座代牧共用简朴餐食。
我计划明日动身，即便晨起行路疲惫，晚饭后仍下乡寻访化石，这般良机不容错过。整片丘陵遍布古生物遗存，冲沟内随处散落骨片，只是大多残缺难寻完整标本。我带四五名乡民仔细搜寻，仅寻得两件：大型鹿的鹿角基部、一截尺寸远超现存耕牛的牛角化石。入夜返回落脚处。
行路途中向随行本地人打听本地走兽：狼、狐狸、獾、一种未知貂类、黄鼬、黄鼠、跳鼠、田鼠皆是本地常见。众人告知，这片湖泊湖中无鱼，唯有迁徙季水鸟云集；鹳每年春季固定途经此地，各类鹤亦会过境，我今日才第一次听闻鹳这种鸟类。
3 月 21 日
本地华人天主教徒大多明白传教士舍弃故土亲人、远涉重洋吃苦，只为拯救他们的灵魂，因此对神父心怀敬重，甚至生出亲近之情（虽说中国人本不易外露真情）。我拗不过教友挽留，又应主教邀约，将启程时间推迟至正午。
等候期间继续踏勘乡野，一大群白尾野鸽混在家鸽群中飞入村庄，这种野鸽生性警觉，此番景象我初次见到。平原无果树，小麦、玉米、高粱、土豆等农作物长势喜人。
本地百姓体格健硕，虽冬日只饮用冰雪融水，却极少患上大脖子病；孩童乃至许多成年人肤色白皙、面颊红润，酷似欧洲人，鼻梁高挺，男子胡须浓密，唯有眼型依旧是典型华人样貌。
东北方向一列石炭纪山脉连绵不绝，与鸡鸣驿、涿鹿山体一脉相连。山中开采各类煤炭，还私采硫磺。本地人提炼硫磺的法子：将含矿土块放入陶瓮，瓮上加盖并连通一根竹管接入盛水陶缸；瓮下堆煤生火加热，硫磺遇气化，顺着管道冷凝于水中，便可收集。
正午动身离开龙门坊，绕行内陆湖，途经深井镇。镇上设有县衙，因驴市远近闻名，街上随处可见身形高大、体格雄健、神态昂扬的毛驴，不愧本地名产。
行至湖边，见到数只燕鸥，体型比普通红嘴燕鸥更大，尾短，双翼泛棕。
午后天色转阴，狂风大作，途中雨雪交加。群山之间无处避雨，只得快步赶路。驮着铺盖、岩石标本的驴子数次打滑摔倒，山路岩石光滑难行；我穿着湿透破损的中式布鞋，行走艰难，直至深夜才赶回村落。
3 月 22 日
洋河浮冰崩裂，简易木桥损毁，渡河涉险，不得已在龙门坊多滞留一日。教友们反倒为此欣喜，能多留传教士几日。
村里有一名还俗僧人，正在研习教义，预备受洗重生，熟背完整教理问答。僧人皈依天主教实属罕见，这类人大多贪图安逸、好敛财，削发为僧只为不事劳作。但此人心性淳朴真诚，坦言从前对自身教派从未心生质疑；实则即便是饱读经文的僧人，也极少深究自身信仰，出家不过是贪图清闲、贪求供养。
今日野外寻访未有新收获。望见两只大型雕鹰终年栖居山间；一头近乎雪白的灰狼，不顾孩童呼喊、路人在旁，到冰溪饮水。可惜我未携带猎枪。
华北山地狼群数量极多，时常噬食孩童，甚至袭击成人。两年前夏季，我在老虎沟一带，方圆十里之内一个月便有十余人遭狼咬死。近两年本地还有一种红狼伤人，我见过两具残缺狼皮，此物比普通灰狼更为凶悍，学界或定名为豺。华北平原金钱豹亦不少见，东北森林原生长毛虎也偶有现身。
3 月 23 日
清晨酷寒，天朗，微风拂面。完成每日例行祈祷（日记中不多赘述）后启程返回宣化。
登高翻越丘陵时，整片洋河平原尽收眼底，脚下云海茫茫，此地气候干燥，雾霭本是罕见景象。我满怀好奇向着这片云海下行，两三小时后便穿行其中，一路忆起从前一次相似的观云经历。
注释补充（原文专有名词对应）
Suanhwa：宣化；Lung-men-fang：龙门坊；Shen-ching-pu：深井；Nan-t'ang：南塘；Yang Ho：洋河
古生物 / 地质：diluvial 洪积层；porphyry 斑岩；trachyte 粗面岩；basanite 碧玄岩；kaolin 高岭土；carboniferous 石炭纪
鸟类：Grus grus lilfordi 灰鹤、Grus monarcha 丹顶鹤、Grus vipio 蓑羽鹤；Himantopus himantopus 反嘴鹬；Sterna hirundo 普通燕鸥
兽类：Hsiao-hung-lang 红狼（豺，学名 Cuon alpinus）；髭兀鹰（胡兀鹫）
宗教人物：Monseigneur Mouly 穆利主教（天主教北京宗座代牧）；M. Laureri 劳雷神父；M. Gottlicher 戈特利希（在华外籍考察者）
引文 Ego sum via, Veritas et vita：拉丁语，《约翰福音》“我是道路、真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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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26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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