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答洪丞相问隶碑书》完整解析
一、收信人:洪适(洪丞相,洪景卢,号盘洲老人)
身份核心信息
洪适,孝宗朝宰相,宋代金石学开山大家,著《隶释》《隶续》,毕生搜集、考释两汉巴蜀隶书碑刻,与本文完全对应。
乾道元年拜参知政事,乾道二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丞相);
洪适痴迷汉碑,专门致书员兴宗,询问川蜀 25 通汉碑的出土地、文字训诂、异体古字、碑刻史实,此信是员兴宗的回复答书。
称谓佐证:文中 “判府丞相大观文先生”,洪适拜相同时带观文殿大学士,曾出镇地方判府,称谓完全匹配。
二、写作年份:乾道二年 — 乾道三年(1166—1167)
时间锚点证据链
洪适拜相时间:乾道二年五月正式任右丞相,书信尊称 “丞相”,必作于 1166 年五月之后;
员兴宗行迹:乾道二年入京,此前长期在四川任职(黎州教授),熟稔巴蜀全境汉碑出土地,具备应答洪适金石问询的条件;
人物时间边界:洪适乾道三年三月罢相;员兴宗乾道六年离世,书信只能写于乾道二、三年间。
时序对照前文书信
1159《上许总领》:蜀地黎州教官
乾道初《谢大卿》:滞留四川
乾道二年《上丞相叶公颙》:入京谒叶颙
乾道二 / 三年《答洪丞相问隶碑书》:应答金石学大家洪适关于蜀地汉碑的咨询
三、全文白话直译
晚辈斋戒沐浴再三叩拜,呈上书信给判府、丞相、观文大学士阁下:
近日收到您亲笔来函,您不嫌弃我鄙陋,向我问询川蜀地区两汉隶书碑刻的出土源流、上古异体奇字,方方面面,问询细致恳切。
收到您书信后,我反复思索近十天,至今已逾整月,迟迟不敢回信,不是无法作答,而是担心叙述不够详尽。倘若回答粗略,便是辜负阁下一番垂询,因此数次提笔又搁置,如今不敢再不郑重答复,恭敬叩拜,一一作答。
丞相您是当世贯通古今的大儒,名位冠绝朝野;研习经义宏大深邃,治史学广博严谨。笺注传疏、诸子类书、兵书历法、农工典籍、国史记录、星象医书,乃至佛道别家传述典籍,只要过目无不考究详尽。
如今您坐拥万卷藏书,镇守一方重镇,政务之余,唯恐时光虚度,担忧典籍刊刻讹误混淆后人视听,一心想要订正完善。
您又搜集周秦以来圣贤、名臣、英烈的碑铭文字,彝器铭文、鼎篆、隶书各类字体,荒山野岭、祠庙坟冢中的石刻碑记,梳理文义、摒除异端,追溯文字本源、发掘文辞意趣,为碑刻题写题跋,破除历代文字疑难。丞相捍卫儒道、深耕金石古学,用心诚挚笃实,近代无人能及。
您来信问询的四川的汉朝碑刻共计二十五通,我所知悉完整信息的有十六通,大多见于前代金石杂录;
另有九通我未曾见过,不敢凭空臆断作答,如实告知您我不知之处,不敢欺瞒阁下。
我梳理巴蜀古郡与对应汉碑出地:广汉、巴郡、蜀郡、汉中、犍为,都是汉代旧郡,境内出土石碑全是汉代原刻。
《巴郡太守张纳功德叙》:汉代巴郡旧地,如今属利州路。汉代巴郡治所在夔州忠州,三国严颜曾任巴郡太守,此为汉巴郡治,与后世张纳碑出土地略有区分,考证当以汉代行政区划为准。
《广汉属国李翊碑》:出土于如今渠州;《属国李夫人碑》同样在渠州。两碑初看似为夫妻合记,可一碑署 “广汉属国”,另一碑写 “蜀国都尉夫人”,官职、属地记载有差异。
近年又出土《广汉属国侯夫人碑》,“侯” 通 “候”,汉代卫候、北军中候官职,属于文字省写,此碑才是李翊妻子的碑刻;至于您收藏的都尉李夫人碑,与此碑记载存在出入,若文字内容无差别,则可确定同为李翊妻室。
《司隶校尉杨厥石门碑》、《武都太守李翕析里桥郙阁颂》:石门在兴元府旱山以东,杨厥碑现存褒城斜谷山口,又称褒谷,传说五丁开山之地;郙阁颂在利州西路兴州通往武都的官道旁。汉代武都为白马氐聚居地,即今阶州,石碑正对波夷江,至今碑石完好矗立。
汉代巴郡在如今忠州峡江一带,但《巴郡太守樊敏碑》却出土于西路雅州石马;
汉代益州核心是犍为、泸州、叙州地界,《益州刺史高颐碑》反而出土于雅州严道。
《永元摩崖碑》在嘉州夹江,仅有刻字,无完整碑记;
《唐蒙入蜀碑》在嘉州龙渡,仅存碑额,碑身早已损毁。像这样残缺、遗失的古碑数不胜数,难以用文字尽数说清。
您问询的二十五通碑刻,我已逐条作答。
另有五通汉碑您未曾问及,价值极高,一并告知您,您可后续搜集考证:
《东汉为将军碑》:渠县山崖出土,隶书笔法为蜀地汉碑第一,历代蜀地文人全都研习其书法;
《建武何君碑》:近代百姓掘墓出土,年代早于所有现存蜀碑,出土于雅州严道;
《大夫褒碑》:出土于资州资阳县,听闻已被喜好古物之人私自盗走;
《黄龙甘露碑》:隶书笔法精妙,眉州古石,仅有两户大族私藏,从不外展,文字水准必定不凡;
剑州梓潼官道上汉代双石阙,又称孝廉阙、使君阙,高二十尺有余,形制比王稚子石阙更为宏伟,士人途经都会停车致敬,是确凿的上古遗存。
以上五通碑刻,丞相您可后续寻访搜罗,若暂时无法访得,也可多方打听搜集拓本。
现将部分碑刻拓本随信一并呈上。
从前北宋王回(深父)搜集前代金石遗文,曾说:万物之中,没有比金石更长久不朽的器物。金石固然耐久,却依旧难以躲过风化损毁。
我曾遍阅古钟鼎铭文、民间碑刻文字,用来校对正史与各类杂传。碑文中称颂功德的文字虽不能全部采信,但其中记载的年月、人物姓名、山川地名、地方风俗,以及汉代文人的文风气度,都记录得详尽真实;反观后世史书传述,只能记载大略梗概。
前代流传的古碑,大多已经风化磨灭;如今现存碑刻,再过数百年,又会损毁多少?因此我将文字完整清晰的碑刻,从头到尾整理编录。
王回一介布衣,一心钻研古物,不辞劳苦四处搜集散落金石,坚持不懈考据整理,凭借金石文字订正史书,学问广博深厚。
所以欧阳修撰写《集古录》,常常向他请教;苏子容询问汉代三老古碑典故;刘原父、宋次道、吕缙叔一众当世大儒,面对王回的考据成果,全都心悦诚服,不敢与之辩驳。考据古史的功绩,怎能被埋没?
王回仅凭一己之力整理散佚金石,尚且能留存古代史实、取信后人;
更何况丞相您身为朝廷宰辅,广泛搜罗、系统梳理金石碑刻,剔除繁杂讹误,考据完备详尽。您的金石考据成就,上可比肩东汉蔡邕、西晋索靖,下可通晓钟繇、张芝书法精髓,真正是古人所说有财力、有学识、真心热爱古学之人,近代再也找不出第二位。
丞相您已然深耕金石之学,书信末尾还谦逊问询更多碑刻知识。古话说:君子有大道、有职位;身份地位有高低,而圣贤道义不分贵贱。真正通晓大道之人,见识通透,天下之人皆愿意向其求教,因此世俗的名位尊卑,对他而言无足轻重。如果达不到这种境界,君臣上下的尊卑秩序便不可紊乱。如今丞相您放下高官身份,虚心探求古学道义,已然达到至高境界。
而我只是一介普通读书人,并无世人求官求教的私心。古书上说:向聋子打听声音,向盲人询问道路,聋盲之人一无所知,君子为何还要虚心问询?但您一番诚意我不能辜负,倘若始终缄默不答,我心中会长久愧疚,因此写下长信逐条作答。
下面逐条解释您信中提到的碑刻文字疑难:尧祠请雨碑、“二九之戒”、“岁名咸池”、“祎隋在公”、“兼齿雅”、“阙帻”、“牟寿”、“五六六七训导若神” 等文句,都是汉代文人沿用本朝习俗,距离上古先王时代尚且不远。宗庙朝堂礼仪,推崇质朴古礼,音乐平和古雅,民风醇厚质朴,因此行文用字皆有古制依据,不会被后世破碎支离的章句之学破坏文字本义,故而汉碑文字古雅可观。
汉碑文字多通假、异体字,看似字形不同,实则字义相通,不可不仔细分辨:
“庬鱼”:《淮南子》写作庬鱼,《集韵》沿用此说,“庬” 是上古异体字;
“二九之戒”:二九十八,代指年岁。张衡《东京赋》“合二九而成谲”,薛综注释:指王莽暗中筹谋十八年,故称二九。由此可推断,带有 “二九” 文句的隶书碑刻,年代必在建武、永平之后;
“岁在戊午,名曰咸池”:咸池一词有四层含义:星象名(《史记天官书》)、地名(《淮南子》日落咸池)、乐曲名(《庄子》黄帝《咸池》乐)、太岁岁名(《淮南子・天文训》称太岁为大时,又名咸池)。碑文中午年称咸池,采用的正是太岁岁名之说;
“祎隋在公”:化用《诗经》“委蛇委蛇,退食自公”。不用 “委蛇” 而写 “祎隋”,是《韩诗内传》异体写法,《三苍》注释:祎隋形容缓步从容的样子。汉代文字通假极多,如同 “解后” 通 “邂逅”,祎隋自然可通委蛇;
“牟寿、齿雅”:牟通眉,雅通牙。《仪礼》“眉寿” 全部写作 “牟寿”,《礼记》引用《君牙》篇,将 “牙” 写作 “雅”。碑文中 “永享牟寿,兼究齿雅”,就是长寿、口齿康健之意,字义确凿;
“阙帻”:帻是包裹后脑的头巾,《后汉书・舆服志》记载:讲学之人戴无耳阙帻,因此碑中出现此词;
“五六六七,训导若神”:五六为三十,六七为四十二,相加七十二,代指孔子七十二弟子。古人行文常用隐语代指数字,如同《左传》“二五” 代指十,《汉书》“四七” 代指二十八将,是汉碑典型行文手法。
前代儒者说:六经在战国衰败,秦朝焚毁。后世学者没有完整的上古经说流传,想要自创一家之言,绝无可能。由此可见,考据史实广博之人,立论必然中正;治学用功深厚之人,著作必然流传久远。
寻常史书杂传记载,往往未必真实;而我所见汉碑,埋藏地下千载,祠庙坟冢原石,文字全部真实可靠,可信度远超后世文献。
从唐代到如今不足五百年,若对照各类史书考证,人物生卒、官职、地名、历史成败,记载尚且相互矛盾、参差错乱,如同十指长短不一;更何况唐以前的上古史实,史书讹误更是数不胜数。因此碑刻不可不考据,史书不可不审慎辨析。
我近年撰写《史考》,校对出史书数千处错漏,这些讹误全是后世史官道听途说、摘抄浅陋杂书所致,与真实历史相差甚远。对比之下,丞相您考据汉碑、订正历代史书的功绩,如同一轮明月照耀漫天星辰,成就盛大难得。
丞相您对古圣道义、史学法度两方面钻研完备,能体察常人忽略的古文字深意,考据功绩卓越不凡。我身为您门下一介晚辈,希望能将姓名附在您的金石考据文章之中,一同流传不朽。
《诗经》说:踮起脚尖,遥遥盼望;古籍记载:恭敬稽首,期盼高人来访。
预估不久我整理行装,重回京城,到时登门拜见,向您详尽请教此前未能说尽的金石疑问,便是我莫大的荣幸。
短短一封书信,难以写尽我全部诚意,只望丞相体谅文中疏漏不完备之处。
四、书信核心背景、写作目的(前因后果)
(一)写作之 “因”
洪适为宋代金石学第一人,专精汉隶碑刻,为完善《隶释》,专门致书长期任职四川、走遍巴蜀汉碑遗址的员兴宗,问询 25 通蜀碑的出土地、古文字训诂、碑刻年代、文字通假;
员兴宗先后任黎州教授,遍历雅州、嘉州、渠州、剑州、利州等川西、川南、川北,亲眼实地探访绝大多数汉代石碑,掌握一手实地资料,是蜀中少有的熟悉汉碑实物的文人;
洪适身居相位,身份尊贵,却放下身段虚心问询,员兴宗感念其礼贤下士,耗费月余逐条考据,写成这篇长篇答书。
(二)书信核心诉求与价值
实物考据梳理:逐条厘清 25 通问询碑刻的汉代行政区划、后世出土地,纠正古今地名混淆;补充 5 通洪适未提及的珍稀汉碑,为其金石搜集提供线索;
古文字训诂核心:完整解读洪适提出的全部汉代异体、通假、隐语文字,结合《诗经》《汉书》《淮南子》、汉赋、字书佐证,是南宋极具价值的汉代隶书文字学文献;
金石史学理论:系统论述 “金石证史” 核心观点,指出史书多传抄讹误,汉碑原石为一手可信史料,对比王回、欧阳修、刘敞等宋代金石先驱,高度推崇洪适金石考据之功;
个人心志表达:自述深耕古史、撰写《史考》订正史书数千错处,表达愿意追随洪适、以金石考据留名后世的心愿,约定入京后登门当面请教。
(三)后续影响
洪适收到此信后,将员兴宗提供的蜀地碑刻地理、文字考据大量吸纳进《隶释》《隶续》,成为巴蜀汉碑考证的核心参考材料;
此文是南宋蜀地金石学、隶书文字学存世为数不多的完整长篇文章,同时反映孝宗朝朝野兴起的金石收藏考据风气,兼具史学、文字学、书法史多重核心史料价值。
五、全篇核心定位
这是宋代罕见的金石答书,是员兴宗代表蜀中士人,与全国金石学泰斗洪适的学术交流文献;区别于前文干谒求仕书信,本文纯粹围绕汉碑、古文字、金石证史展开,是员兴宗学术水平最高的传世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