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系列之——套铅笔

韦平 · 发表于 2026-8-4 09:54

骗子系列之——套铅笔

1980、90年代，在长途客车上各种骗人钱财的把戏屡见不鲜，套铅笔就是其中之一。套铅笔也叫猜铅笔，骗子手握两种不同颜色的铅笔，将其中一支比如红色铅笔套进一个一二十厘米长、一两厘米宽的白纸条内，接着把另一种颜色比如黑色铅笔并排放在纸条外面并一圈一圈地把两支铅笔卷起来，然后就叫人猜刚才套在纸条内的铅笔颜色。如果猜对了，猜的人可得到和押注相等的现金，反之就要输给骗子同等数额的现金。

1988年8月的一天，早上八点我坐上从广元到南江的客车返家。半个小时后车上大部分乘客开始闭目休息，就在这时，却听见有人大声说话：“唉——！唉——！各位朋友这边看，又好玩来又挣钱。钱多钱少都喜气，天天都赚人民币。大钱小钱随时进，一年到头百事顺。官运财运桃花运，身边就有小幸运。睁眼往我手上看，我的手上有魔幻，要是你能看得准，保你分秒挣大钱啦，挣，大，钱——！”

说话声让不少乘客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一个二十多岁——就叫他铅笔仔吧——的人站在车厢过道中间，面带微笑一边扫视乘客，一边不紧不慢地问大家想不想挣钱。话音刚落，就有四五个人回应。可能是觉得应者不多，铅笔仔动作夸张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叠五十元面额的纸币在手上抖了抖，说：“回应不热烈，看来大家不想挣钱。我再问一句哈，这次回应热烈的话，这钱就是你们的了。不信是吧，那我就问一句，想不想挣大钱？想，还是不想？！”“想——！”这一次，全车大部分乘客跟着第一次回应的那几个人齐声吼了出来。——当时还百元人民币还未流通，否则这人就该抖百元钞票了。

“唉，这就对了。我说话算数，这钱就是大家的了。不过呢，想要拿到钱还得做个简单好玩的游戏，等游戏做完了，这钱就归各位了。”铅笔仔边说边从衣兜里摸出一黄一蓝两支铅笔和又长又窄的一张白纸条。将黄色铅笔套进纸条后把纸条尾部对齐，又把蓝色铅笔挨着黄色铅笔放在纸条外，之后在过道上来回走动，近距离询问乘客是否看清纸条内套的是黄色铅笔。得到肯定回答后，铅笔仔开始把两支铅笔卷进对折的纸条，边卷边说：“眼睛尖抽‘塔山’，眼睛透抽‘甲秀’。想挣钱就要眼睛尖，只要你的眼睛尖，马上就能挣大钱。”塔山、甲秀是两种香烟品牌，当时因为售价高而被人看重。

裹住两支铅笔的纸条在卷了几圈后一点不剩了，铅笔仔这才叫乘客下注猜刚才他套的是什么颜色的铅笔：“黄蓝铅笔真奇妙，五元一次就开搞。胆大的朋友往前靠，胆小的朋友看热闹。规则简单又好耍，凭的是运气和心跳。五元十元五十元，猜多得多乐陶陶。冒险一回赚到饱，回家就把美女抱。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老话说的是诀窍。试试手气别烦恼，欢声笑语满车飘。人生本来是一场戏，该出手时莫犹豫啊，莫，犹，豫！”几句顺口溜很快就把部分乘客的胃口吊了起来，就见前排一位男乘客起身走过来，将手里攥着的十元纸币递给铅笔仔，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豪迈：“不就十块钱吗，输了就当打圈麻将。再说了，万一我赢了呢，不仅今天的车票赚回来了，还等于多打了一天工。”

见有人出钱猜铅笔，铅笔仔并不急于接钱，而是手拿黄蓝两支铅笔要乘客选颜色。乘客说黄色吉利就选黄色，铅笔仔于是按照乘客的选择把纸条对折后将黄色铅笔套了进去，随后按照之前的做法将蓝色铅笔和黄色铅笔并排在纸条外面并一圈一圈地卷进纸条。纸条卷完了，看着乘客把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自己，铅笔仔故作紧张状地说：“愿赌服输。接下来就是验证我们两个哪个运气好的时候了。”说完就开始一圈一圈地退纸条。

随着纸条一圈一圈揭开，车内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打赌乘客脸上的表情更是夸张，一副欲看不能地皱眉蹙额，鼻息变粗的同时面颊也开始发红。眼看纸条就要退到尽头，铅笔仔却故意停了下来，再一次问猜铅笔的乘客要不要继续，说是如果反悔他就不退了。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铅笔仔这才将最后一圈纸条一点一点慢慢退出，看得性急的乘客恨不能跳起身来把铅笔抢过去自己揭晓答案。

当最终看到纸条依旧套在黄色铅笔上时，打赌乘客又是特别夸张地双脚就地一跳，连声说我赢啦，我赢啦！手里拿着铅笔，铅笔仔一边摇头一边无奈地从衣兜里掏出十元纸币，一脸后悔地将其交给对方手上。看着那人接过钱，刚才还一脸后悔的铅笔仔又开始鼓动乘客：“看见啦，各位朋友，出来混我绝不食言。短短一两分钟，人家就挣了十块钱，这钱是不是来得很容易？要不要再猜一次？”就在那位乘客犹豫之际，只见后排一位壮汉起身快步凑了过来，抢在赢钱乘客之前说：“我出二十元猜一次。”边说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元面额的纸币就要交给铅笔仔，却被铅笔仔婉拒了。说还是老规矩，等揭晓答案后再说，因为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听了铅笔仔的话壮汉不干了，说：“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要钱在手里就舍不得给出去。如果不先把钱给你，等会儿要是我猜错了，反悔起来别说你整不过我，再来三四个也不是我的对手。”说完还把袖子挽起来，给众人展示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和布满的青筋。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臂，铅笔仔这才把钱接了，还不忘提醒一句：“等会要是你输了，可别赖账。你是练家子，你要是反悔，我哪里是你的对手。好啦好啦，大哥别急，这就开始。”

和第一次一样，壮汉选的还是黄色铅笔。睁大眼睛盯着铅笔仔和第一次一样把黄蓝两色铅笔套进纸条并一圈一圈卷起来。接着又是一次激动人心的纸条揭密，这一次铅笔仔没像上一次那样故弄玄虚，而是爽快地揭开了纸条。答案很快揭晓，壮汉赢了。铅笔仔将壮汉先前给他的二十元纸币和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来的二十元纸币一并交到对方手上时，就看见他脸上挂着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看着壮汉赢了二十元，乘客中泛起了一阵小骚动，虽然也有乘客小声嘀咕这是骗局，但多数人却表示眼睁睁看着黄色铅笔套在纸条内，他中途还能变过来？看着壮汉赢了钱，又有好几位乘客走过来表示要猜一次。几个人轮番上场，铅笔仔又接连输了好几次次，而最后那位乘客居然赢了五十元。

五十元是当时我国流通的最大面值货币，一张差不多就是一个普通机关干部半个月工资。看着那人喜笑颜开地把刚赢来的五十元现金拿在手上不停摆弄，坐在我前排中间的一位乘客最终还是没听同行乘客的劝告，出十块钱选了蓝色铅笔。前排三位乘客是南江某乡镇的小学老师，在铅笔仔向乘客演示套铅笔游戏之初，靠窗的老师就低声告诉两位同伴这是骗局，叮嘱他们千万别上当。听了同伴的提醒，另外两位老师低声回应说，就当看热闹。可热闹并不是好看的，如果不淡定很容易把自己套进去。这不，中间那位身穿中山装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瘦个子老师，在看了第五个下注者赢了五十元后，最终还是没听左右两位同伴又是低语又是眼神的劝解，站起身来冲口而出：“我拿十块钱，选蓝色铅笔。”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瘦老师赢了。瞟了一眼两位同伴，瘦老师满脸兴奋，哪里还顾得同伴眼神里的警告。赢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瘦老师把赌注加到了二十，这一次他又赢了。连赢两把瘦老师脑子里残存的那点戒备也冲得烟消云散了，于是又在前面几个赢钱者地怂恿下，第三次压上了五十。这一次，瘦老师毫无悬念地输了。赢了三十元，输了五十元，净输二十元，于心不甘啦！不行，必须赢回来！第一次赢的是蓝色，第二次赢的是黄色，第三次输的也是黄色，第四次我还选黄色，再押五十，不信赢不了。

决心一下，哪里还顾得同伴不停咳嗽和眼神的严厉警示，第四次猜铅笔开始了。在铅笔仔套笔之前，瘦老师反复查验了铅笔和纸条，在套和解套的过程中又特别仔细地盯着铅笔仔的手，一刻也不敢懈怠，可结果依然是他输了。连输三次，净输七十元，瘦老师的双眼开始发红。在几个赢钱者的撺掇下，在铅笔仔的言语的刺激下，他翻遍全身衣兜也没能凑出十块钱，于是就向同伴借。遭到断然拒绝后，铅笔仔装着不在意的瞄了瞄瘦老师左手腕上戴着的一块上海牌手表，假惺惺地说：“还是算了吧。想翻本就得出七十元。不是我看不起朋友，估计你也拿不出来。”铅笔仔欲擒故纵的做法果然奏效，瘦老师完全不顾两位同伴拿眼神对其严厉制止，决绝地从手腕上取下手表递给铅笔仔。

看了一眼对方递来的手表，铅笔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微笑，说：“你确定要拿手表猜吗？好，确定！你说，猜多少？一百二。你的手表值一百二吗？好，就按你说的一百二。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猜对了，我给你一百二，你可就净赚五十元；要是你输了，这手表就归我了。这一次你选那只。好，还是黄色，有个性，那就黄色铅笔吧。看清楚啦，我可开始套了。眼睛尖抽塔山，眼睛透抽甲秀。”依然毫无悬念，手表很快归了铅笔仔。看着对方把手表装进衣兜，瘦老师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本来发红的双眼就像要喷出血来一般。就在瘦老师准备发作之际，却被刚才赢钱的几个人团团围，除了那个壮汉对他怒目相向外，还有两人故意拿出弹簧刀在他面前一收一放，威胁的意思特别明显。

知道不是这伙人的对手，瘦老师只好忍气吞声地退回座位。不多时客车就到了旺苍县城边上，铅笔仔叫司机停车，之后和赢钱的五个人一起下了车。看着他们走远，另外两位老师这才敢大声埋怨瘦老师，坐在靠窗的老师更是痛心疾首地对其进行责备，边说还边拿瘦老师衣兜里的一只钢笔和自己衣兜里别着的一只钢笔做起来示范。看了老师的示范，瘦老师和车上的乘客总算明白了其中的把戏。原来，输赢完全掌握在铅笔仔手上。要你赢，他只需把对折纸条的上下两边一起退出，套住的铅笔还是原来的铅笔；要你输，退纸条时只需把上面的纸条快速退一圈后再和下面的纸条一起退出，套住的铅笔就对换了位置。看明白了老师的演示，一车人都痛骂那伙骗子的可恨，瘦老师也只能欲哭无泪地不断自责：“谁叫我中了邪，谁叫我想吃‘欺头’。唉——，差不多一家人半年的饭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