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系列之——外币兑换

韦平 · 发表于 2026-8-11 09:27

骗子系列之——外币兑换

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出入国门的人数逐年增加，兑换外币也与日俱增。当时兑换外币的手续很烦琐，除了公派国际出差、留学等人员外，普通百姓极少有外币兑换需求。1982年，虽然台湾当局还禁止老兵回大陆探亲，但不少人还是绕道港澳或欧美回到阔别的故乡。台湾老兵回乡探亲大多带有一定数额的美金送给亲人，而美金必须兑换成人民币才能使用。当时国家规定的平均兑换比率是1：1.9左右，远低于黑市1：10的比率，于是就有人看准了商机做起地下外币兑换生意，以至于后来不法分子利用国人很少见过外币和外文这一情况，拿不再流通的秘鲁币冒充美元进行诈骗。

1982年，和我老家神潭溪相邻的仁和公社，有户人家四十年没有音信的大儿子突然以美籍华人的身份回来了。阔别四十多年的一家人终于团聚，喜庆之余大儿子拿出一万美金孝敬老娘。家中是二儿子当家，大哥叮嘱他，如果去银行兑换一美金只能兑换一块九角人民币，找私人换可能高些，但要特别谨慎，千万不能触犯国家法律。

短暂团聚后大儿子依依不舍地跪别了老娘。大儿子走后，老娘把二儿子叫到跟前，特别小心地告诉他，千万把钱藏好，要是政府知道我们有美国钱，我们一家又要像文革那样不仅钱要没收，还要挨斗，我的老命也就没了。虽然二儿子给老娘解释，现在改革开放了，不再随便没收个人财产也不开斗争大会整人了，但二儿子还是遵照老娘的叮嘱把美元藏在箱子底下并叮嘱家人千万不能走漏风声。可一段时间后，一个自称是巴中县城的人却找上门来，神神秘秘地对二儿子说，可以帮他换钱，且价格比银行高一大截。

听了来者的话，二儿子直接就把对方当成了骗子，说他不仅从未见过美元连听都没听说过。对于二儿子的表述，巴中人只是微微一笑就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外币兑换不犯法。但去银行兑换1美元只能换到1块8角钱，且兑换外币只能去地区或省一级银行，但也不是你想换就能换的。要写申请说明外币的来源和用途，之后去公社、区、县一级级审批。如果一切顺利，这一摊子办下来估计也要半年，一趟一趟地跑车费住宿吃饭得花不少钱，这还不算耽误的时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给你一比四，就是一美元我给你四块钱，比银行高出两倍多。”

巴中人的话让二儿子犹豫了一下，但片刻之后还是坚持说家里没有你说的啥子美元。听了二儿子的话，巴中人也不急，冷笑一声后从凳子上站起来，说：“没事。我呢，不过就是想帮你。既然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你可以去信用社或小学找你信得过的人问问，看我骗你没。周围还有几户人找我换钱，过些天我还来，到时候你要是想通了我们再说吧。”

巴中人走后，二儿子去找了小学校长，因为校长是他的亲表哥。表哥校长的回答和巴中人基本相同，但告诉他，私自兑换外币虽然属于违法，但数额只要不是特别巨大政府最多也只是批评教育一顿了事，再说了这几年银行汇率太低，黑市交易很难禁止，因为黑市上美元最高已经涨到一换十了。听了表哥校长的话，二儿子心里有了底，要是巴中人再来，一美金换十块钱我也不想，但一定要换八块钱。

想通了就盼着巴中人，可十天过去了，那人却并未出现。这下轮到二儿子着急了。好不容易盼了一个月，总算等到巴中人再次登门。一番讨价还价，巴中人最后把兑换比例提高到一比五，可二儿子说少了一比八就不换了。见比例谈不拢，巴中人只好背起偌大一个挎包起身就要离开。猜想对方是欲擒故纵，二儿子也不说话，看着巴中人走出家门后就让小女儿出门窥视巴中人是否真的要走。当听到女儿说巴中人已经走到场头上并未回头时，二儿子才叫女儿去把巴中人追回来并最终以一比六的比率成交。

那以后，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力度越来越大，国门也越来越开放，私下、地下甚至黑市外币兑换渐成气候。为了加强外汇管理，也为了打击外汇黑市交易，1994年我国人民币实行官方汇率与外汇调剂市场汇率合并，建立统一的银行间外汇市场，这意味着外币可以通过银行进行人民币自由兑换。可即便如此，一些不法分子还是利用信息不畅和乡镇及农村百姓见识不多的现状通过所谓低价“美元”兑换实施诈骗。

1998年12月，我从深圳去湖北潜江出差。在武汉坐上长途客车，出城不久就见坐在我前排一位三十岁的男子突然地动山摇地大哭起来，一副要死要活的歇斯底里。男子的异常举动把全车乘客吓了一跳，于是就有好心人关切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不顾众人的关切，男子只是一味痛心疾首地嚎啕大哭，问急了才一边哽咽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大伯从台湾给我婆婆寄了两千美元，因为潜江当地银行不能办理外汇业务我只能去武汉取现。上车前我还确认钱在衣兜里，可现在却不见了。两千美元啊，换成人民币就是两万块钱啦，这是我大伯汇给我婆婆的救命钱啊！我婆婆前些天中风要是不快些去武汉治疗，恐怕就等不到我大伯回来看她了，他们都五十年没见面了啊，呜——呜——！”

哭着哭着男子突然站起身来就要打开车窗往下跳，众人赶紧一边阻挡一边劝解：“既然上车钱还在，说不定掉在车厢里了。”立刻，全车乘客纷纷低头朝各自的座位下看，很快就有人在座椅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经辨认正是男子的失落的。从乘客手上接过塑料袋，男子千恩万谢的同时还不忘从塑料袋中取出“美金”，并大动作地一张一张在两只手上倒换着清点数目。可能是没见过外币，在大多数乘客的感叹声中，不少人凑过去看稀奇。一位中年男乘客说想验证一下纸币的真伪，就从男子手中拿过一张纸币对着阳光进行照射，随后用手指抚摸纸币两面，之后又拿在手上用力抖动了几下，在听到清脆的声响后才将纸币交还给男子并随即大声说道：“真资格的百元美金。看到没，看到没！水印、安全线、凹凸感。老乡，过些天我要出国务工，能否给我换点？”

听说男乘客要换“美金”，男子很警惕地快速将纸币放进塑料袋，说：“台湾大伯来信说，在大陆一美元值十块钱呐。这钱是大伯汇过来给奶奶治病的。我奶奶上个月中风了现在还在县里的医院等着用钱呢。本想去银行换，可人家说一美元只能换五块多，还要县政府出证明还要收手续费，真急死人了。”听了男子的话，又有一个穿着像机关干部的男乘客说话了：“美元作为世界通用货币特别坚挺，这几年我国发展很快对外汇需求逐年增加。你说的一美元兑换十块钱，那是几年前的黑市，发现了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道现在银行的汇率吗，一美元兑换五点五元人民币。要我说啊，有人换你就趁早，虽然私底下兑换违法，但只要不超过五千美金，且家中确有急需，政府并不会追究。”

听干部模样的乘客说得很专业，就有人问他在哪里工作。刚开始那人还有些遮遮掩掩，问急了才说他是省城中国银行的工作人员。中国银行，那可是和外币打交道的专业银行啊，人家的话能假吗。但有人却怀疑他的身份，那人只好拿出他的工作证让对方看。几个人凑过去仔细看了工作证，才知道他是中国银行信贷部主任，立刻全车人就对他肃然起敬。也是当时网络信息技术比较落后且智能手机还不普及，否则上网一查就知道当时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是一比八点二。

有“信贷部主任”的话作支撑，刚才想兑换美元的乘客和其他几位乘客都向男子提出兑换需求，几个人还轮番和男子讨价还价。见几个人僵持不下，“信贷部主任”又发话了：“要我说啊，有人兑换，你就一比五吧，你奶奶治病急需用钱不是吗，如果你去银行兑换，你还要写申请、去当地县政府开证明，还只能去武汉的中国银行才能兑换。除去手续费你拿不到一比五的汇率不说，还要耽误很多时间。”

“信贷部主任”的话最终让男子同意按一比五进行兑换。那个“务工男乘客”拿出两千元人民币说是要换四百美金，一边数钱一边说：“本来计划去武汉的银行兑换的，今天还去问了价，说是外币买进卖出价钱不一样。我想拿人民币换美金，就是七块钱才能换一美元，一美元我就少了两块钱，四百美金我就要多拿八百块啊。”有了“务工男乘客”的带头兑换，紧接着又是好几个乘客凑过来要兑换。这个要换三百美金那个要换两百美金，弄得男子赶紧要他们先坐好，一个一个来，说是弄错一美元就等于弄错五块钱，赔不起。

排着队兑换的几个人一边数钱一边嘴里也不闲着，这个说：“我不出国也不用美金，但换两百美元放在家里过眼瘾，这可是美国钱啦，招财。”那个说：“美元和黄金一样，是硬通货，年年都会涨。今天五块钱换一美元，没准明年就是七块钱换一美元了，八块十块也说不准。我换这三百美金，到了明年我最少能净赚六百块。可惜了，我身上只有千把块钱，要是有一万我就全换了，这么好的事哪里去找哇。”

在几个人对外币兑换如何有利可图的渲染和鼓动下，围过来想要兑换的乘客渐渐多了起来。就在这时，司机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接电话。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把手机放回衣兜，司机提高嗓门说道：“前方有警察正在查违章，请大家坐好。”听说前面有警察查车，携带美金的男子突然站起来要司机停车，说他有个亲戚就在附近想去看看。将车靠边停稳后，携带“美金”的男子、“信贷部主任”、“出国打工的”和几个兑换外币的人鱼贯下了车。看着那几个人走远，司机赶紧关上车门，一脚油门将车开上了大马路。“那伙人经常在长途客车上用一钱不值的秘鲁币冒充美金骗钱。有没有谁被骗的？”司机问乘客。

确认没人被骗后，司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