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渐行渐远的乡村货郎..........
乡村货郎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题记
邓四平/文图
1980年,我6岁,每逢当场天,父母便要安排我到永兴大桥桥头上去帮忙看摊摊。到了热天,我就在父母摆的百货摊摊旁边搭上一张小方桌卖茶水,卖薄荷茶或者老鹰茶。2分钱一杯。遇到有人讲价,1分钱一杯也卖。
那时候,也有人推着自行车到永兴场来卖冰糕,自行车后面的货架两边各挂着一个木箱子,卖冰糕的人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慢慢地走,嘴里小声地叫卖:“冰糕,冰糕,5分钱一根!”遇到有人买冰糕就停下车子,掀开木箱上的盖子,露出一根雪白的毛巾,卖冰糕的人从毛巾下面摸出一根冰糕来,买冰糕的人递上5分钱,急不可耐地剥去包在冰糕上的纸,将冰糕放进嘴里用舌头舔,嘴里不断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惬意和无比满足的表情。
有时候,卖冰糕的人还会卖少量的雪糕,雪糕的价格比冰糕贵,1角钱一个。有糯米糕,像雪白的糯米一样雪白糯软。有绿豆糕,绿得像是一片碧绿的树叶。还有西瓜糕,揭去包在雪糕上一层五颜六色的纸,红得就像是一团火焰在燃烧。
赶场的人走累了走渴了大多都跑去围在自行车木箱前买冰糕雪糕。只要推自行车卖冰糕雪糕的人一来,我摆在大桥桥头上的茶水基本上就卖不脱了。
其实,推自行车卖冰糕雪糕的人,我认识。是永兴场尹家沟的人,名叫尹启六,他当时有四十多岁的年纪,我至今依旧还非常清晰地记得他的长相。他的右脸上有一块很长很大的黑斑,像是用毛笔饱蘸墨汁涂在脸上的一样。我曾好奇地问他,你脸上的这个黑斑是哪里来的?尹启六回答道:“小娃儿莫问,这是阎王爷用锤锤打的,叫胎记,从娘胎里一生下来就有。”我又问他:“你的冰糕雪糕是从哪里进的货?”尹启六像触了电似的呆在原地马上就不出声了,然后就迅速推着自行车融进桥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走,一边叫:“冰糕5分钱一根,雪糕1角钱一根。”我恨恨地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这家伙,太狡猾了,他肯定是担心我晓得了他进货的地方,害怕我家父母也去进冰糕雪糕卖,担心我会抢了他生意!
有时候,尹起六不到街上来卖冰糕的时候,他就喊他的儿子尹三娃儿推着自行车到永兴大桥上来卖冰糕。我便缠着尹三娃儿问他的冰糕雪糕是在哪里进的货?无论怎么问,他和他父亲一样,死活都不说话。一问他,他便推着自行车迅速地溜走了。
卖冰糕雪糕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只要他两爷子推着自行车到永兴大桥上来卖冰糕雪糕,我的茶水摊上摆的茶水基本上就卖不脱了。怎么办呢?
于是,我便对我的父母说,你们每场到凉水井里挑几挑凉水到大桥上来,我要卖冰糕橘子水了。我便去供销社里花一角钱买上一包糖精,再花三分钱买上一包红膏子粉,兑到水桶里,用瓜笠将水舀出来盛进玻璃杯,看上去红艳艳的,很是耀眼。我就站在小桌旁大声叫唤:“冰糕橘子水哟,喝了又甜又凉快,2分钱一杯!”没想到,如此一来,生意竟十分火爆。一场下来,竟然要卖出一两百杯所谓的冰糕橘子水。一场下来要卖上四五块钱。一个月下来,要赚上三四十块钱,这个收入相当于当时永兴小学一些教师一个月的工资了。每到当场天的下午,我将卖凉水的钱全都交给父母,父母开心得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这并不是这篇文章我真正想要写的主要内容。
那时候,在我摆的茶水摊摊的旁边,有一个摆百货摊摊的李老头儿,他给我留下了让我一生都难以忘却的印象。
李老头儿那时候大约有五十多岁,中等身材,脸盘子大大的,额头上有很多的皱纹,脸上有很多的麻子,他见到大人小孩都笑眯眯的,对人很和善。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说他是永兴李家沟的人。我常常看到他每场都要挑着两个大箩斗到永兴来赶场,从他家里走到永兴街上要走五六里田埂路。
李老头儿在大桥上摆个摊子,卖针线、纽扣、香烟、瓜子、卖白糖、冰糖、花椒、胡椒、辣面、味精、洗衣粉、肥皂等等百货,有时候,还会卖叶子烟,卖雪白的灯草,那种雪白的灯草,说是在一个盘子似的灯盏里注入菜油,然后放进一根长长的灯草,就可以当成煤油灯一样用来照明。李老头儿说,灯草能够治病,谁要是喝了不干净的水,肚子就会长羊毛疔,痛得要命,用菜油点燃灯草,用灯草去烫肚脐眼,肚子就不会痛了。李老头儿说,如果谁家的小孩子突然鸡鸡缩筋,一旦缩进了肚子里,就会死人。就得赶快点燃灯草,拿灯草去烫小孩子的鸡鸡,小孩子的鸡鸡就不会缩进肚子里,人就得救了。真没想到小小的一根灯草不但能治病,而且还能在关键时候救人性命。一根灯草有一尺多长,一把灯草有四五十根,像雪白的羊毛,又像是神仙抱在怀中的拂尘,挂在摊子旁边的扁担上,随风飘呀飘的,卖五角钱一把。
李老头儿也卖酒,在摊子旁边摆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白酒,有人来打酒,他就扭开塑料桶的盖子,将一个带着把子的竹筒伸进桶里,舀出酒来,往酒瓶里灌。李老头儿卖的苕干酒,有时候也卖高粱酒,苕干酒喝起来有耙红苕的味道,稍微还带点苦味,高粱酒喝起来绵软醇香,口感比苕干酒要好得多。因此,一斤苕干酒要比一斤高粱酒便宜两角钱左右,很多人贪苕干酒的便宜,因此常常打苕干酒喝,这样一来,高粱酒反而还莫得苕干酒好卖。
那时候,我常常看见金鸡沟村里打财神的甲壳儿到李老头儿的摊子边买酒喝。两人搭一根长条凳,坐在摊子里面,面前摆一个碗,碗里装满了酒,一碗酒大约有半斤左右,摊子上铺着一张亮油纸,亮油纸上摆着几把麻花,还有一些生花生、瓜子,两人就坐在凳子上,端起酒碗,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两人一边慢悠悠地嚼麻花,或者慢悠悠地剥花生吃,一边摆龙门阵,我曾悄悄地凑上去偷听,只听见他们嘴里叽里咕噜浑浊不清地在嘀咕着什么,究竟说的些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有时候,甲壳儿突然从摊子边站起身来,满脸通红,大声武气地唱起了川剧,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地摊子后面来回地走。我现在还依稀记得甲壳儿最爱唱的戏文的歌词:“三十晚上莫月亮,贼娃子进屋偷水缸。瞎子看见贼娃子在翻墙,聋子听见贼娃子跑到脚板儿响,瘸子捉到贼娃子撵了一趟,齐个隆冬锵,锵个隆冬齐,锵锵齐,锵锵齐,哪个抢到哪个吃!”唱完,甲壳儿端起摊子上的酒碗,将酒碗里的酒“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李老头儿坐在旁边也满脸通红,大声地叫唤:“喝慢点,喝慢点,莫哽到了,莫哽到了,又莫得哪个和你抢!”
有时候,如果甲壳儿没来买酒喝。我就看见李老头儿一个人坐在摊子里面的凳子上,面前摆一个酒碗,亮油纸上摆几把麻花,一个人自斟自饮。有人来买东西,他就放下酒碗站起身来去卖东西。卖完东西,又坐回到摊子后面,慢悠悠地自斟自饮。很多时候,从上午一直要喝到下午收摊摊。最后,散场了,只见李老头满脸通红地挑起装着货物的两个大箩斗,摇摇晃晃地往李家沟回家的路上赶。
李老头儿有个儿子,当年大约有二十多岁,人长得高高的,胖胖的,眼睛有点问题,是个瞟眼儿,在兴旺镇上的区医院里当医生。每次李老头儿在永兴大桥上摆摊摊自斟自饮喝醉了酒,他就会赶来帮他父亲李老头儿收摊摊,然后挑着装着货物的两个箩斗,同时搀扶着李老头儿一起回家。
前不久,我听人说,甲壳儿死了,死后葬在金鸡沟的一片荒山坡上。我每次回永兴老家,但却一直没有再看到过李老头儿了。如果李老头儿至今还健在的话,他大约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
其实,李老头儿至今是否健在已无关紧要了。李老头儿究竟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不得而知。也许寂寂无名便是真正的鼎鼎大名。李老头儿和甲壳儿两人在我心中早已活成了酒中仙。
他们两人在永兴大桥上喝酒的那种逍遥快活,那种从容淡定,那种悠闲自得,早已定格成为了一道最美的风景。
逝者如斯夫。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红尘滚滚,人生短短。邯郸梦,古今同,青山处处英雄冢。人生如逆旅,人人皆过客。世间万象皆幻象,一切的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因此何必去计较个人的荣辱与得失呢?好好地活在当下,活好每一天才是智者之所为。
从明天起,我要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2026年8月17日3150字记于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