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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翅的天使,也要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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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8 15: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断翅的天使,也要飞翔
          山里的雾,是慢慢散的。
    清晨的火井镇,群山像浸在牛奶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可你站定了,等。等太阳爬上东山头,等第一缕光劈开雾障——先是山尖露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水墨画上用笔尖挑开的留白;然后坡地显了形,田坎现了影,村舍的青瓦从雾里浮出来,一棵老樟树的轮廓慢慢清晰。最后,雾散了,整座山醒了。
          我常常觉得,山里孩子的命运,就像这山里的雾。
           他们生在雾中,长在雾中,眼前一片茫茫,看不见路,看不见远方,甚至看不见自己。有人一辈子困在雾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有人被雾吞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可雾是能散的。只要有一束光。
    我这辈子,就想做那束光。不是什么耀眼的光,就是一盏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可你把它举起来,举高了,举久了,雾就能散一寸,孩子就能多看一寸路。
         1998年8月,我调到火井镇大林基点校教书,担任班主任,教语文。一待就是九年,直到2007年才调往火井镇中心小学校。
    九年里教过不少孩子,大多已模糊在记忆深处。唯有一个名字,我怎么也忘不掉——许瑶。
    那是2006年9月,刚开学。学校安排我教大林村小六年级两个班的语文。那天早晨,我第一次走进二班的教室。我提前几分钟到的。推开门,扫了一眼——四十几张课桌,整整齐齐。可目光落到最后一排,左边靠墙的那个位置,空着。
          正想着,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噔噔噔”地撞进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女孩。
    她低着头,气喘吁吁地冲到座位旁,一屁股坐下。其他同学立刻炸了锅——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喊:“老师!老师!你看她!”
    我走过去,这才看清——她的衣服穿反了。那件上衣,领口在后背,前襟翻到了后面,本该垂在背后的风帽,硬邦邦地挂在了胸前,像一只歪着脖子的怪鸟。
          她忽然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一下就乱了。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摸索,急着把帽子往领口里塞,指尖抖得几乎不听使唤。脸颊腾地烧起来,眼神四处飘荡,却不敢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试了几回都没对准,帽檐卡在领口边缘,她越发慌得连呼吸都乱了。耳边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一寸寸将她淹没。她张着嘴,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老……老……老……老师,帽子……没有了。”话没说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我刚想说点什么,目光往下一移——她的鞋,也穿反了。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右脚的鞋穿在左脚上,鞋带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她的脚:“孩子,鞋也反了。”
          她低头一看,像被烫了一样,“嗖”地把两条腿交叉叠在一起,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老师……老师,换……过来了。”
          这一下,笑声更大了。我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蹲下身,平视着她。
    这才看清她的全貌——头发蓬着,一缕一缕地绞在一起,像被风吹乱的枯草窝,几根草屑还挂在发梢上。脸上脏兮兮的,两个鼻孔下挂着两道已经干了一半又重新淌下来的鼻涕,像一对摇摇欲坠的小灯笼。衣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灰扑扑的,沾着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泥印子。两只小手黑乎乎的,手指头缝里嵌着泥垢,在胸前不安地绞来绞去。裤脚一只卷到脚踝,一只拖到鞋面,一高一低,像两根长短不一的旗杆。
        她不敢看我。眼神躲闪着,盯着自己的膝盖,肩膀缩着,整个人恨不得钻进课桌底下。
        我伸手帮她把帽子从胸前解下来,翻正了衣领,又蹲下去帮她把鞋换过来,重新系好鞋带。她的脚很小,鞋带在我手里软塌塌的。
      “好了,”我拍了拍她的膝盖,“坐好吧,我们上课。”
         她怯怯地点了点头,坐直了一点,但脊背还是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许瑶,是班上有名的智障儿童。
    那堂课我上了什么,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我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她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平放在课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在努力听懂什么,又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出错”。
          可我知道,她听不懂。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看清了许瑶的处境。
          她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课间十分钟,其他孩子在操场上跑着、跳着、尖叫着,像一群撒欢的麻雀。她呢?一个人蹲在走廊角落,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或者跟在老师屁股后面,从教室跟到办公室,在门外站着,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想靠近,又不敢进门。
    她和同学之间有堵墙。那堵墙是同学们砌的——嘲笑、模仿、孤立。她碰了一下别人的文具盒,对方就尖叫“你弄坏了!赔!”;她走路不小心踩了谁的脚,立刻招来一句“神经病”。她想加入跳皮筋,没人愿意带她。她站在圈子外面,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课堂上她像一尊泥塑——我提问,全班举手,她的手始终放在桌上。我点她名,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以前教过她的老师说:“算了,别管她,反正也学不会,浪费时间。”
          管她?不管她?我也像以前那些老师一样,装作看不见,让她自生自灭?
    我看着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歪歪扭扭地画都画不像。可她每天还是来上学,背着那个破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到学校,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坐在那儿,本身就是一种渴望。
         不,我不能。可怎么办?她连最基本的学习能力都不具备,我拿什么教她?教她拼音?她连“a、o、e”都分不清。教她写字?她握笔的姿势都不对,手指头僵硬得像木棍。
           我观察了她几周,想了很久。最后我告诉自己:先不教她读书,先教她做人。
           先从生活自理能力开始。
    那天放学后,我把她留下来。办公室里,我打了一盆温水,拉过她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指头上还有冻裂的口子。 我拿起一把小剪刀,帮她剪指甲,一根一根地剪,剪完了,又蘸着温水给她擦手指头。她一开始缩着手,不让我碰,后来慢慢松开了,低头看着我给她洗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感动。
        “许瑶,你看,手洗干净了,是不是好看多了?”我举起她的手给她看。
           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第二天,我带了一把梳子,帮她把头发梳通。那头发打结打得厉害,梳子卡在里头,她“嘶”地抽了一口气。我放慢了手,一点一点地梳,梳通了一缕又一缕。最后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她跑到教室门口的水泥台前,低下头,看水里的倒影——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梳了辫子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每天课间都会检查她的手和脸,教她怎么洗手、怎么梳头、怎么把衣服穿正。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十遍。她学得很慢,慢到让人着急,可她每次都在努力——努力地把袖子拉平,努力地把鞋带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努力地伸出手让我检查指甲。
          她在努力。这就够了。
          然后是名字。
          我拿了一张白纸,写上“许瑶”两个字,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大。我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描。她的手很小,很软,握笔的时候整个拳头都攥在一起,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墨点。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告诉她:“食指放这儿,拇指放这儿,轻轻握。”
        “横——要平。竖——要直。撇——从右上到左下。”
          她跟着我写,写出来的“许”字,左边大右边小,像一个人扛着一头大象。“瑶”字更离谱,三个部分散落在纸上,像三个互不认识的人。
          我不急。她写一个,我夸一句。
        “这一横比昨天平了!”
        “这个撇有样子了!”
        “你看,这个‘王'字旁,三个横一样长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慢慢地,她能自己写了。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的,可那是她的名字——她写的。她把那张纸举起来,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铅笔盒里。
          我当着全班的面说:“许瑶今天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第一个是她旁边的助学伙伴——我特意安排的两个女孩,一个叫李婷,一个叫王芳,都是班里心细的孩子,我找她们谈过,让她们带着许瑶一起玩、一起学。李婷先拍的手,接着王芳也拍了,然后全班都拍了起来。
          许瑶站在座位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红透了。可她的嘴角,翘着。
          那是她第一次笑。
          我还在班里定了一条规矩:谁也不许说“笨”“蠢”“没用”这三个词。谁说了,批评谁。我告诉孩子们:“许瑶是咱们班的同学,不是外人。她慢一点,我们就等一等。你们小时候学走路,不也摔过跤吗?”
    慢慢地,课间操场上多了三个人的身影——李婷、王芳拉着许瑶的手,教她跳皮筋。许瑶跳不好,绳子绊在脚上,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她没哭。李婷扶她起来,帮她拍掉裤子上的土。她拍了拍膝盖,又站回绳子里。
    那学期期末,她还是考不及格。可她交上来的试卷上,名字写对了。工工整整的两个字——“许瑶”,一笔一画,虽然还是歪的,可每一个笔画都在那儿,每一个字都没散架。
          我在试卷上写了一行评语:“许瑶,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这就是进步。老师为你骄傲。”
          发试卷那天,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了铅笔盒。和那张第一次写名字的纸放在一起。
          后来我调离了大林基点校。再后来,听说她小学毕业了,去了镇上读初中。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断翅的天使。她只是翅膀长得慢一些。慢一点,没关系。只要有人愿意等,愿意蹲下来,帮她把帽子翻正、把鞋带系好、把名字一笔一画地教给她写——她就能飞。
    从此,我多了一个梦想——让更多像许瑶这样的孩子,也能站在公平的起跑线上,也能在教育的阳光下,长出自己的翅膀,飞出这片雾,飞上属于自己的那片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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