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文脉：《张云卿先生碑铭》译评

zzh197258 · 发表于 2026-10-23 10:12

乡土文脉：《张云卿先生碑铭》译评

张复旦（1778—1853），字纬先，又字云卿，号二梧山人，四川保宁府巴州明山乡二甲（今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得胜镇爱国村）人，清代文学家。

他生于乾隆四十三年，卒于咸丰三年，享年七十五岁。张复旦少时聪颖，弱冠即以诗文受学使赏识，补为弟子员，后为岁贡生；但科举屡试不第，曾十八次困于考场，最终以岁进士身份，准咨军功议叙为正六品部铨知县。

道光年间，他曾入张必禄幕府，献《平夷十二策》及《条陈六说》，参与筹划军务，时人因其多谋，称其有“小诸葛”之风。他又通天文、地理、术数及兵书，常为人占候风雨、祈禳灾旱，故在地方上也颇受称道。

咸丰初年，朝廷诏令各省举“孝廉方正”，地方士绅多次推举张复旦，但他年已七十，淡泊荣禄，未再出仕。

张复旦以诗见长，著有《龙山诗集》，收录七律、五律、七绝、五绝、五言排律及古风歌行等八百余首，多写龙山风物、市井见闻与个人感慨。他亦擅书法，并有诗作提及张船山字画，可见其于诗文书画皆有涉猎。其墓碑毁于“文革”，1998年重建。前清巴州进士余焕文曾为其撰《张云卿先生碑铭》。

墓碑现立在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得胜镇爱国村张家湾。

碑文正文： 张云卿先生碑铭

邑人余焕文撰

世有传人，然后有传诗。夫人之传也，岂必崇爵高位、名声赫赫、彪炳宇宙间哉？必有瑰异奇行、宏材大略，以表式闾阎、利济乡邻，而后可与金石同贞，不至颓败萎靡，如栋腐壤，难支旦夕。夫是之谓传人，而吾邑复旦先生足以当之。
先生孝友严正，乡父老爱之、慕之、敬之、畏之。且赋性聪颖，弱冠时即以诗文见赏学使，补弟子员；旋食饩黉宫，而学益大进。即掇巍科、入东观、读未见书，亦分内事耳。乃厄于棘围十八次，屡荐未中，竟以岁进士、准咨军功议叙正六品、部铨知县终。岂造物者既生此可传之人，又不能早传耶？抑亦传不传固不在此耶！
先生既穷于遇，益工于诗。时而登龙山极目游览，乐梵宇之清虚，收仙宫之缥缈；间瞷市井之参差，变幻倏忽，往来杂沓，朝昏阅历，不可纪极。因触其情而发于诗，以一抒其慷慨悲歌之气。今读《龙山诗集》，而知先生之人传，其诗亦传也。
族叔寿轩军门于道光丁酉岁征倮夷，先生上《平夷十二策》，复《条陈六说》，咸以“小诸葛”目之。其镇高廉，亦运筹戎幕中，指画形胜，部署方略，洞中窥要。尤精天文、通地理，于数学之乙壬、奇禽及韬钤诸书，罔不洞悉而神明之。故寿轩之行军也，必嘱先生卜风雨、示孤虚向背，如其言而所战克捷。事平归里，间出其术，为人祷旱、祓灾祲，百不失一。
今夫术数之学，儒者弗道。然《春秋繁露》无损仲舒，《皇极经世》创自康节；史迁列《日者》《龟策》之传，刘向演《洪范》《五行》之说。藏往知来，圣贤不废。况人尽则与天通，诚至则与命合。如先生者，其朴质，性情醇正，学术严毅，肝胆足动天地而告鬼神。当其祫禳祷祠之际，不过尽其诚以归于至微，洁齐精神以与天通，而天遂鉴其诚，如响斯应。彼庸耳俗目，震惊小技、绝伦超奇，至争相传颂，形之于诗歌、勒之贞珉，见其小而忘其大，几使人以术士目先生。
嗟乎！先生固传人也，而可与术士比也哉？
咸丰初，诏各直省举“孝廉方正”。州人士咸推先生，请于邑侯桂，再请于邑侯陆。当是时，先生年已七十矣，绝意荣禄，烟霞终老，不复望邀荐。剡然，而后有作者修邑乘、表前哲，必博采先生之轶事，照耀简策，岂果寂寂无传耶？

铭曰：

                  龙山苍苍，巴水汤汤。
                  有儒栖此，蕴玉藏光。
                  策安蛮徼，诗写穹苍。
                  棘闱屡踬，守志岩廊。
                  至诚格物，岂曰术长。
                  芳留简册，后嗣其昌。

译文：       张云卿先生碑铭
                                 同乡余焕文撰写
   世间有能够传世的人，然后才有能够传世的诗。一个人能否传世，难道一定要靠高官厚爵、名声显赫、光耀天下吗？一定要有卓异奇特的品行、宏大的才略，用来表率乡里、造福乡邻，然后才能像金石一样坚贞长久，不至于衰败萎靡，像栋梁腐朽、泥土崩塌那样难以支撑旦夕。这才叫作能传世的人，而我们县的复旦先生足以担当这样的称号。
      先生孝顺友爱、严谨正直，乡里的父老爱戴他、仰慕他、敬重他、敬畏他。他天性聪颖，二十岁时就因诗文受到学使赏识，补为弟子员；不久又在学宫享受廪膳，学问更加大有长进。即使考中高科、进入东观、读世间未见之书，也本是他分内的事。然而他却被困于科场十八次，屡次被荐举而未能考中，最终以岁进士、准咨军功议叙正六品、吏部铨选知县的身份终老。难道是造物者既生下这个能够传世的人，却不能让他早些传世吗？还是说传与不传本来就不在这里呢！
   先生既然仕途困窘，就更加精于诗。有时登龙山极目游览，喜爱佛寺的清虚，收揽仙宫的缥缈；间或窥看市井的参差景象，变幻迅疾，往来杂沓，早晚经历，不可穷尽。于是触动情感而发为诗，用来抒发他慷慨悲歌的气概。如今读《龙山诗集》，就知道先生的人传世，他的诗也传世。
   族叔寿轩军门在道光丁酉年征讨倮夷，先生呈上《平夷十二策》，又上《条陈六说》，大家都把他看作“小诸葛”。寿轩镇守高廉时，先生也在军幕中运筹，指点地形胜要，部署方略，洞察要害。先生尤其精通天文、通晓地理，对于术数中的乙壬、奇禽以及韬钤等书，无不通晓而运用如神。所以寿轩行军时，一定嘱托先生占卜风雨、指示孤虚向背，按照他的话去做，所战都能克敌取胜。事平回乡后，他间或施展自己的方术，为人祈雨、消除灾气，百不失一。
   如今术数之学，儒者不谈。但《春秋繁露》无损于董仲舒，《皇极经世》由邵康节创立；司马迁列《日者》《龟策》列传，刘向推演《洪范》《五行》之说。藏往知来，圣贤并不废弃。况且人尽其诚就能与天相通，诚到极至就与命相合。像先生这样，质朴，性情醇正，学术严毅，肝胆足以感动天地而告于鬼神。当他在祭祀祈祷之际，不过是尽自己的诚心以归于至微，洁净精神以与天相通，而天便鉴察他的诚心，如响应声。那些庸耳俗目，震惊于小技、以为绝伦超奇，甚至争相传颂，写成诗歌、刻在石碑上，只见其小而不见其大，几乎使人把先生看作术士。
唉！先生本来是能传世的人，怎么能与术士相提并论呢？
咸丰初年，诏令各省举荐“孝廉方正”。州中人士都推举先生，向邑侯桂请求，又向邑侯陆请求。当时先生已经七十岁，绝意荣禄，以烟霞终老，不再希望受邀举荐。然而，后来有作者修县志、表彰前贤，必定广泛采集先生的轶事，照耀史册，难道真的会寂寂无传吗？

铭文说：

            龙山苍茫青翠，巴水浩浩奔流。
            有一位儒者栖居在这里，怀藏着美玉般的人品和光芒。
            他以谋略安定边远蛮荒之地，以诗篇抒写高远情怀。
            在科举考场中屡次受挫，却仍坚守志向于朝廷廊庙之间。
            他以至诚之心探究事理，哪里只是擅长某种术艺呢？
            他的芳名留在史册之中，后代子孙必将昌盛。

评论：
立德立言，不以功名论不朽

——余焕文《张云卿先生碑铭》文学评论

晚清碑铭古文，多循定式、褒辞泛化，往往以官阶显秩定人物高下，流于俗套谀颂。余焕文所撰《张云卿先生碑铭》，跳出传统墓志“贵爵禄、重科名”的书写桎梏，以通透的史观、严谨的思辨、深情的笔墨，为布衣才士立传、为乡贤德行立碑。文章突破制式碑文的僵化框架，融议论、叙事、评辨于一体，既是一篇规整典雅的碑铭佳作，更是一篇借人物品人生、借德行论不朽的哲理散文，兼具文史价值与文学审美。
文章开篇破题立论，立意高远，颠覆了世俗的不朽标准。作者开篇直击核心：世人多以为“崇爵高位、名声赫赫”方为传世之人，实则真正足以名留金石、不朽于世者，是拥有瑰异奇行、济世之才、乡里大德的平凡君子。这一开篇，直接推翻了封建时代以科举功名、官场品级评判人生价值的世俗标尺，为全文奠定了重德、重才、重实绩、轻官禄的核心主旨。全文的书写不再是简单的生平褒扬，而是一场关于“何为不朽”的价值辩驳，让一篇乡贤碑铭，拥有了超越个人传记的思想高度。
  在人物形象塑造上，文章层层铺叙、立体丰满，打破了碑铭人物扁平化、标签化的通病。作者双线落笔，兼顾张云卿先生的文才、智略、德行、风骨。少年聪颖，弱冠得名，屡试不第、十八困于棘围，是其人生的失意与缺憾；穷而益工于诗，览山水市井、抒慷慨襟怀，著《龙山诗集》，是其文学之才、性情之旷达；献策平夷、运筹军幕、精通天文学数、卜战克捷、禳灾救民，是其经世智略、济世之功；年逾七旬，淡泊孝廉方正之荐、绝意荣禄、终老烟霞，是其隐逸风骨、高洁本心。
  作者不回避先生科场困顿、仕途未达的人生遗憾，反而以“造物者既生此可传之人，又不能早传耶？抑亦传不传固不在此耶”的反问，升华主旨：人生传世与否，从来不在于科举功名的得失。失意的仕途，反而成全了他寄情山水、深耕诗学、造福乡梓的人生，让人物摆脱了“仕途成败”的单一评价，真实立体、可敬可叹。
  最具价值的，是文章深刻独到的思辨色彩，亦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乡邻世俗多惊叹张云卿的术数之学、禳灾之技，将其视作江湖术士，流于小技浅誉。作者对此提出有力辩驳，引董仲舒《春秋繁露》、邵雍《皇极经世》、司马迁《日者》《龟策》诸典籍，论证术数卜算本为圣贤所不废的经世之学。
作者一针见血点破世俗偏见：世人只见先生通灵应验的“小技”，却忽略其性情醇正、学术严毅、至诚通天的“大德”；众人争相传颂其术数传奇、勒石歌咏，却见其小而忘其大，误将济世君子等同于市井术士。这一段辨析，有理有据、层层递进，破世俗之愚见，正乡贤之真身，不仅洗白了人物的世俗标签，更阐明了核心哲理：真正的不朽，源于至诚之德、济世之心、立身之本，而非一技一术的虚名。议论恳切、逻辑缜密，尽显古文的说理深度。
行文结构上，全文章法井然、起承转合浑然天成，深得桐城古文义法。开篇立论定调，中间叙生平、展才华、述功绩、破偏见，结尾收束全篇，以“先生固传人也，而可与术士比也哉”的慨叹总结全文，以孝廉不就、终老山林的高洁风骨收尾，印证其人格不朽。叙事简洁凝练，不堆砌虚美之词；议论精深通透，不空洞说教；抒情沉挚含蓄，藏惋惜、敬佩、抱不平之情于字里行间。
语言风格上，全文雅洁端重、古朴醇厚，兼具碑铭的庄重典雅与散文的灵动气韵。句式骈散结合，长短错落，反问、对比、辩驳穿插其间，顿挫有力。无浮夸谀辞，无雕琢艳语，字字平实、句句恳切，以极简笔墨写极深人物、极高格局，褪去了晚清碑铭的繁冗俗套，尽显文人撰文的风骨与气度。
纵观全文，《张云卿先生碑铭》绝非一篇普通的丧葬铭文、乡贤传记。它以一人之生平，辩一世之价值观；以布衣之德行，破功名之崇拜。作者借张云卿科场失意、怀才不遇却立德立言、济世安民的一生，告诉世人：不朽不在高位，传世不在功名。瑰行大德、经世之才、澄澈本心，方是人间真正的金石之贞、岁月之不朽。
文章文史兼备、情理交融，既是记录地方乡贤、保存乡土文脉的珍贵史料，也是一篇立意高远、思辨深刻、文辞隽永的晚清古文精品，读之令人深思、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