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感梦》惊天下,旅痕流芳名千古:唐代宰相、大诗人元稹路过蓬州留诗作
唐代宰相、大诗人元稹路过蓬州留诗作
邓四平摄影、撰稿
元稹(779—831),字微之,又字威明,河南洛阳人,中唐著名诗人、文学家、政治家,和白居易齐名,世称元白,二人共同发起新乐府运动,是中唐诗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元稹出身北魏宗室后裔、官宦世家。八岁那年父亲元宽离世,家道迅速衰落,由知书达理的母亲郑氏一手抚养,母亲亲自授书教导。元稹天资聪颖,勤学不辍,十五岁参加明经科考试一举登科。后来在长安结识白居易,彼此诗文唱和、志趣相投,成为一生知己。贞元十九年,元稹与白居易一同考中书判拔萃科,正式踏入仕途。
入仕之后,元稹担任监察御史,性情刚直,不畏权贵,敢于弹劾不法官吏、直陈地方弊政,由此触动不少朝中权贵的利益,接连遭受打压贬谪。元和十年(815),他奉命入蜀公干,往返川北,一路沿嘉陵江乘船而行,数次途经古蓬州地界。彼时他身染疾病,舟车颠簸,风雨劳顿,行至蓬州西面的芳溪馆停下脚步、留宿驿中。
这座芳溪馆,便是如今蓬安金溪古场的前身,古时又叫斜溪,地处嘉陵江畔,是唐代连通蓬州、果州、阆中的水陆要道驿站,南来北往的旅人常常在此歇脚。寒馆破败,雨后道路泥泞,卧病孤灯之下,元稹入梦,梦见已故的兵部尚书裴度,醒后提笔写下长篇古诗《感梦——梦故兵部裴尚书相公》:
十月初二日,我行蓬州西。
三十里有馆,有馆名芳溪。
荒邮屋舍坏,新雨田地泥。
我病百日馀,肌体顾若刲。
全诗一百二十四句,既是怀念故人的抒怀之作,也真实记录下唐代蓬州西驿道荒凉、邮舍简陋的实景,为今天研究嘉陵江中游唐代驿路、乡土风貌留下了珍贵的文字史料。元稹只是途经蓬州,短暂驻留,并未在此为官,却凭借这一首长诗,让芳溪、古蓬州的名字随唐诗代代流传。
开篇这八句,是全诗最被后世、被蓬安本地文史看重的文字,相当于一篇简短的旅途日记。时间、地点、驿馆名字、环境、诗人自身状态,一一交代清楚。时值深秋,秋雨刚停,驿馆破旧失修,满地泥泞;而元稹已经生病一百多天,身体消瘦衰弱,如同被刀割一般难受。没有华丽修饰,白描直写,把晚唐嘉陵江畔驿路的荒凉、游子病中的凄苦,一下子铺在读者眼前。
这首诗里所怀念的裴尚书,即裴度。裴度是中唐名臣,才干卓绝,曾经十分赏识、提携元稹。在元稹遭权贵排挤、仕途坎坷之时,裴度是他心中可以托付心事、共论天下的知己。写这首诗的时候,裴度已经离世,生死相隔,无处倾诉。孤灯寒馆,久病缠身,前路茫茫,在这样孤寂的境况下,故人入梦,便生出万千感慨。
梦境之中,二人从容交谈,谈论朝堂得失、天下时局,推心置腹。梦醒之后,唯有四壁萧然、秋雨淅沥。诗的后半部分,一边追忆往日和裴度相交相知的往事,感念知遇之恩;一边抒发自己遭谗被贬、报国无门的愤懑,感叹世道浑浊、小人当道。它不只是一首单纯怀念友人的悼诗,更是元稹的自抒胸臆之作。
很多人熟悉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深情婉转;也读过他讽喻民生的新乐府。而《感梦》这首长诗,风格不一样:沉郁、厚重,带着贬途游子的疲惫与悲凉。新乐府重在讽喻百姓疾苦,这一首重在抒士大夫怀才受谤、知己凋零的心事。
从地方文史角度来说,这首诗价值独特。唐代记载蓬州、嘉陵中游驿道的文字本就稀少。元稹随手记下的“芳溪馆”,就是今天蓬安金溪的前身。这条古驿道,是当年往来阆中、蓬州、果州的水陆要道。如果没有元稹这首诗,我们很难从文字里触摸到一千二百多年前,金溪这片土地上驿馆林立、旅人奔走的实景。它相当于一份珍贵的唐代蓬州乡土地理笔录。
诗里也藏着元稹的性格:他天性耿直,敢于直言,因此屡遭贬谪。哪怕卧病荒驿,梦里和故人交谈,心心念念依旧是家国朝堂。这份心怀天下的格局,也是元白这一批文人共同的底色。
时光流转,芳溪馆早已消失,没有残碑,没有旧屋,地名几经演变,成为今天的金溪。但是这几句诗,把大唐的秋雨、泥泞驿路、病中诗人的一声长叹,永久留存下来。每当我们品读“十月初二日,我行蓬州西”,便知道有一位唐代大诗人曾在嘉陵江畔的蓬安土地上驻足,留下笔墨,汇入蓬安千年不绝的文脉长河。
元稹在元和年间辗转通州、阆州等地的这段贬谪岁月,也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名篇《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就写于这一时期。唐穆宗登基后,元稹得到赏识,仕途迎来转机,一路升迁,长庆二年(822)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只是晚唐朝堂党争激烈,他居相位时间很短,很快遭到排挤外放,先后出任浙东观察使、武昌军节度使。在地方任上,他留心民生,修水利、整吏治,留下不少惠政。
文学上,元稹主张新乐府“刺美见事”,以诗歌记录民间疾苦、针砭现实。他的悼亡诗情意深沉,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千百年脍炙人口;传奇《莺莺传》(又名《会真记》),更是后世经典戏曲《西厢记》的故事源头。
大和五年(831)七月,元稹积劳成疾,病逝于武昌军节度使任上,终年五十三岁,朝廷追赠尚书右仆射。
岁月悠悠,逝者如斯。当年的芳溪驿馆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嘉陵江水日夜奔流不息。元稹的舟楫早已远去,但是“我行蓬州西”的诗句留存至今,和颜真卿、吴道子、苏东坡、周天柱、姚莹、洪运开等先贤一道汇入蓬安绵长璀璨的人文星河。每当后人诵读这几句诗,依然能够遥想:一千二百年前,一叶扁舟泛于嘉陵江碧波之上,一代诗家,在金溪岸边停下脚步,把古蓬州的山水驿路,写进不朽的大唐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