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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功名梦碎:半生沉与浮》之二 ——瀚海行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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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0 20: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高中三年,日子过得更苦。宿舍里没有单人床铺,只有一间空旷的大屋,地上铺着几块开裂的厚木板,便是几十号男生挤在一起的通铺。铺盖是娘缝的旧棉絮,又薄又硬,里面的棉絮早就结了团,露着发黑的棉籽壳。冬天夜里,西北风裹着寒气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割一样,通铺上的人冻得直哆嗦,志远便和邻铺的同学搭伙,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借着对方的体温取暖,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把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透了风。可即便这样,后半夜被窝还是会凉透,志远常常冻得整宿睡不着,没几天就受了凉,咳嗽声从早到晚没停过,上课咳得直不起腰,夜里咳得同铺同学都没法睡。夜里出汗把本就单薄的棉絮打湿了,寒气裹着湿气贴在身上,咳嗽更是雪上加霜。消息传到家里,父亲第二天一早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一床新缝的厚棉被赶了几十里路到学校,被子里的新棉絮蓬松又暖和。当晚志远裹着新被子,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没几天,咳嗽就慢慢好转了。
一下课,铃声还没完全落音,教室门就被挤得嗡嗡响,上千号学生像千军万马似的往食堂方向飞奔,脚步声、呼喊声震得校园土路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有个男生痴迷《恐龙快打》,跑起来还模仿游戏里第四个人物的模样,胳膊抡得像大风车,迈着大步蹦跳着往前冲,引得身边同学阵阵哄笑,却也没人放慢脚步 —— 去晚了,连清水煮白菜都可能只剩汤底。那时候的高中,艰苦是刻在骨子里的。食堂的饭菜永远是清水煮白菜,漂着几滴油星子,糙米饭里偶尔还能嚼出沙子;学校连个像样的食堂都没有,学生们打完饭,就直接把饭盆搁在操场的土地上,三五成群地蹲着吃,尘土被风一吹,就簌簌落在饭盆里,大家也顾不上挑拣,扒拉几口就赶紧回教室刷题。
晚自习的灯泡昏黄得像萤火虫,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盖过了窗外的风声;冬天没有暖气,大家就揣着灌满热水的玻璃瓶听课,瓶胆上结着一层白霜,握不了多久就凉透了;夏天教室里闷热得像蒸笼,风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暑气,汗珠子滴在练习册上,晕开一片片墨迹。
高中的洗漱条件也极为窘迫。宿舍院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龙头,十几号人挤着打水,冬天水管冻裂,就得踩着冰碴子去几百米外的水井挑水。洗脸的搪瓷盆豁了口子,就用布条缠上继续用;香皂是稀罕物,一块得掰成几瓣,和同铺的同学轮着用。洗衣服更是只能等周日下午,几个人蹲在院子的泥地上,就着冰凉的井水搓洗校服,手冻得通红开裂,搓出来的泡沫混着泥土,晒干的衣服上还留着一圈圈的印子。
课本都是上一届学长传下来的,封皮掉了,就用牛皮纸包上;书页卷了边,用砖头压一压接着看;笔记密密麻麻写在书页的空白处,连页眉页脚都挤得满满当当。晚上熄灯后,为了多学一会儿,大家就点着煤油灯在被窝里刷题,煤油味呛得人嗓子疼,第二天起来鼻孔里全是黑灰。
课间的校园总伴着老式广播的声响,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让我们荡起双桨》,偶尔还会插播通知,电流声滋滋啦啦地混在旋律里,却成了课间最鲜活的背景音。学校的操场是土跑道,一到体育课,男生们就光着脚在跑道上跑,扬起的尘土沾在汗湿的额头上,个个成了 “小花脸”;女生们则围坐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跳皮筋、踢毽子,彩色的皮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每月最期待的是学校组织的露天电影,提前一节课就有人搬着板凳去操场占座,银幕挂在两棵老杨树之间,天黑后放映机射出的光束穿过夜色,把画面投在银幕上,全校师生挤在一起,伴着蚊虫叮咬看完一部电影,散场时的说说笑笑能飘出很远。还有校门口的小卖部,几毛钱的冰棍、唐僧肉辣条是最奢侈的零食,攒上几天的零花钱买上一包,和同桌分着吃,甜辣的滋味能记好久。
就连生病都是硬扛,校医室只有几片止痛片和感冒冲剂,发烧了就用湿毛巾敷额头,喝几大碗热水,第二天照样咬着牙去上课。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觉得这点苦不算什么,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能走出这片黄土地。
校园里也曾出过一件轰动全校的事。有个前年考上名牌 985 的师兄,寒假回校探望老师,不知怎的和高一的学弟起了争执,在操场边上动了手。那师兄仗着自己是 “名校生”,下手极重,把学弟打得鼻青脸肿,惊动了校长。学校的规矩向来严厉,不管你考上了什么大学,只要在校园里寻衅滋事,一律严惩不贷。最终,那师兄不仅被学校通报批评,还被母校取消了学籍,好好的前程就这样毁了。这件事被老师反复拿来告诫学生:“读书先做人,本事再大,品行不正,照样栽跟头。”
志远的高中伙食依旧是馒头、咸菜、稀粥,偶尔食堂做五毛钱的白菜炒肉,他都得犹豫半天,买一份就像吃山珍海味,连菜汤都要拌着馒头吃干净。有回同桌买了蒜薹炒肉,香气飘了大半个教室,志远馋得直咽口水,实在忍不住,就厚着脸皮求同桌:“给我喝点汤呗,就一口。” 同桌爽快地把碗递过来,他端着碗,仰着头把咸香的肉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学校里的热水格外金贵,只有冬天才供应两小时热水让学生洗脚,平时喝水、洗脸都得自己去水房打凉水。志远每晚都会多打两壶凉水存着,第二天用来洗脸、刷牙,省得早起跑水房。宿舍里有个近视度数极高的同学叫李磊,每天早上都起得急匆匆,总爱忘带眼镜。有回冬天,其他同学洗完脚,故意把洗脚水放在床底下没倒掉,李磊起床晚了,摸黑找不到自己的水盆,竟误把那盆浑浊的洗脚水当成了清水,拿起牙刷就蘸着刷了起来,还一边刷一边嘟囔:“今天的水怎么有点咸?” 等他看清水盆里的杂质,瞬间干呕着冲到门口,全宿舍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这事后来成了全校的笑谈,流传了整整一年。
高中每两周放一次假,志远大多时候会回家帮爹娘干活,偶尔不回家的周末,他也会给自己 “放个假”—— 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块钱,跑到镇上唯一的游戏厅,换十四块游戏币,在街机前坐两个小时,玩《拳皇 97》《三国志》。他玩游戏格外较真,每次都能一命通关,引得旁边的小孩围着看,喊着 “哥哥真厉害”,这两小时成了他高中三年最奢侈的消遣,能暂时忘掉学习的压力和生活的清苦。
那时的校园里,调皮的同学总能搞出些新奇的恶作剧。有个男生趁语文老师转身写板书,把黑板擦上抹了粉笔灰,老师回头一擦黑板,粉笔灰扑了满脸,活像个 “白面判官”;还有几个女生,偷偷把前排男生的鞋带系在课桌腿上,上课铃响后,男生起身回答问题,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志远虽不参与这些,却也在一旁看得乐呵,只是笑着笑着,就会想起爹娘的辛劳,又赶紧拿出课本,把注意力拉回学习上。
某天清晨,宿管阿姨按例巡查女生宿舍,刚走到三楼走廊,就听见一间宿舍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推门进去,才发现一名女生蜷缩在床角,神色惶恐,被褥凌乱。细问之下,才知道是昨夜有个陌生男人翻窗潜入宿舍,对她实施了侵害,那人得手后便匆匆翻窗逃走了。学校得知消息后,当即报了警。那会儿乡下的中学没有监控,民警只能靠走访摸排,先是询问受害女生,记下嫌疑人的身高、衣着特征,再去校门口的小卖部、村头的田埂边,找夜里守夜的老人、早起的村民打听线索,又沿着围墙排查,在一处松动的栅栏外发现了半截烟蒂和凌乱的脚印。好在嫌疑人是附近村子里出了名的闲散混混,没几天就被人认出了踪迹,民警在他家里将其抓获,审讯中,他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很快被依法刑事拘留(实际未破案,女生回家修养半年,后来考了一个医专,此事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结婚后生活也很一般)。
八十年代末的高中校园,比初中更添了几分紧张肃穆,墙面上的标语换成了 “拼搏百日,不负韶华”,清晨五点的操场就回荡着朗朗书声,晚自习的灯光要亮到深夜十一点。高三那年,班里的学习氛围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试卷,不少同学因为熬夜刷题,脸色苍白得像纸,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身影随处可见。
他们的班主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已经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磨出毛边的老花镜,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周老师看着学生们日渐憔悴的模样,心里急得慌 —— 那时候物资匮乏,学生们的午饭大多是糙米饭就咸菜,晚自习饿了只能啃冷硬的窝头,没什么营养可言。
一天班会课,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同学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从明天起,大家每天从家里带一个生鸡蛋来,写上自己的名字,放学交给我。我用家里的灶台给大家煮,晚自习课间发下去,补充补充营养。” 这话一出,班里瞬间炸开了锅,有同学小声嘀咕 “太麻烦老师了”,周老师摆摆手笑着说:“不麻烦,我老婆子晚上也没事,煮个鸡蛋的功夫罢了。你们好好学,考出好成绩,比啥都强。”
从第二天起,每天放学,周老师的办公桌上就整整齐齐摆着一篮子鸡蛋,每个蛋壳上都用铅笔写着名字。放学后,周老师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驮着满满一篮子鸡蛋,慢悠悠地往家走。他家住在离学校三里地的村子里,家里的灶台还是土砌的,烧的是晒干的玉米秸秆。
傍晚的余晖洒在土灶上,周老师的老伴帮忙添柴,他则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个放进锅里,生怕磕破了。灶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热气,鸡蛋在水里轻轻翻滚,氤氲的热气里飘着淡淡的蛋香。周老师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像呵护珍宝一样,生怕煮老了影响口感。
煮好的鸡蛋,他会用凉水过一遍,这样蛋壳更容易剥。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第二天一早驮回学校,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等到晚自习课间,校园里响起舒缓的音乐,周老师就提着那个装着鸡蛋的竹篮走进教室,挨个叫名字发鸡蛋。
昏黄的灯光下,周老师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粉笔,关节粗大,还沾着些许粉笔灰。他拿起一个鸡蛋,眯着眼睛看蛋壳上的名字,然后递给同学,嘴里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志远接过鸡蛋时,蛋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剥开壳,蛋白白嫩,蛋黄金黄,咬一口,满嘴都是纯粹的蛋香。那一点点温热和鲜香,驱散了深夜刷题的疲惫,也暖了每个学生的心。
有同学家里困难,拿不出鸡蛋,周老师就悄悄从自家鸡窝里捡几个,写上同学的名字,混在篮子里。时间久了,大家都察觉到了,却没人戳破,只是吃鸡蛋的时候,格外认真。
那段日子,晚自习课间的十分钟,成了全班最期待的时光。同学们捧着热乎乎的鸡蛋,有的小口小口地啃,有的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暖手。周老师就坐在讲台边,看着学生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噙着笑意,手里还在批改着当天的试卷。
灶火日复一日地烧着,鸡蛋日复一日地煮着。周老师的老伴偶尔会抱怨:“老周啊,你天天折腾这些,累不累啊?” 周老师总是笑着说:“累点怕啥,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可不能亏了身体。”
就这样,从深秋到初夏,土灶的火光暖了整整九个月。1996 年高考放榜那天,喜讯传遍了整个县城 —— 他们班五十个学生,四十九个考上了大学,升学率高达 98%,创下了县里高中的历史纪录。
录取通知书纷至沓来的那天,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脸,眼眶红了。同学们自发地凑钱,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 “谢谢您,周老师”。有个女生站起来,哽咽着说:“周老师,谢谢您的鸡蛋,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那天,教室里掌声雷动,不少同学都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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