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猴戏
邓四平/文
现在已经很少看见有走村窜户耍猴戏的人了。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老家蓬安永兴场却能常常看见耍猴戏的人。
1984年,永兴公社修伙食团,将我家裁缝铺搬到永兴大桥旁边五通坝一块大田里,四排三间的竹篾墙青瓦房按照原样重新修了起来。中间是堂屋,也是裁缝铺。堂屋后面是灶屋。右边前面半间房子开了一爿杂货铺,卖油盐酱醋茶,卖酒烟糖果瓜子,卖各种各样的小百货,后面半间屋子是我父母的寝室,寝室上面还用竹子搭了一个小竹楼。寝室后面挖了很大的两个茅坑修了两个很大的猪圈,母亲每年都要喂四五头猪。猪喂肥了,就交给公社食品站,叫做交毛猪,毛猪的价格很低,每斤大约在一块钱左右,每头毛猪可以换回两三百块钱,这在当时无异于是很大的一笔巨款了。过年的时候,我家也会杀一头肥猪,叫做杀过年猪。将猪肉熏成腊肉,挂在堂屋两边的墙壁上,家里来了客人,或者遇到过节的时候,父母才会吩咐我们用一根长长的竹篙从墙壁上挑一块腊肉下来,洗干净,煮熟了,炒上一碗腊肉招待客人,我们全家人也跟在一起打“牙祭”。
我家裁缝铺最左边还有两间屋子,父母便将两间屋子收拾干净了,在每间屋子里摆了三张木架子床,挂上蚊帐,开起了一爿小小的旅社。每逢永兴场逢场天的头天晚上,很多走南闯北的商贩便纷纷住进了我家开的旅社。一架床住一晚上收费两元,基本上一直都是这个价格,旅社开了十多年也一直都没有涨过价。来我家住旅社的人基本上是些跑江湖的江湖游医,有卖打药的,卖草鞋的,卖灯草的,卖蜂蜜的,卖猪儿饲料的,最多的是挑着两个很大的挎包走村窜户卖针线、卖胶圈、卖鸡肠带、卖气球等等小百货的遂宁人、浙江人,有时候,还有走村窜户耍猴戏的人,带着两三只小猴子也会住进我家的旅社。
耍猴戏的人,其中很多人的脸上看上去脏兮兮的,像是很久都没洗过脸一样。穿的衣服裤子油腻腻的。手里拿着一根鞭子,肩上坐着一只小猴子,手里牵着两三只并不是很大的小猴子。问他们是哪里人?只回答是河南人。具体是哪里人,就不再回答了。我父母说,你们的这些猴子怎么能住旅社?难道和你们都一起睡床上吗?耍猴戏的人说不一起睡床上,只需要将猴子拴在屋后猪圈旁就行了。它们很听话的,不会捣乱的。我父母便应允了耍猴戏的人要求,只收耍猴戏的人住旅社住一晚上的两块钱。
第二天一大早,耍猴戏的人便背着一个装着道具的猴儿箱箱,牵着几只猴子上街去了。我便跟在后面去看稀奇。只见耍猴戏的人来到公社大门前很大的一块坝子里,他放下猴儿箱箱,然后打开箱子将各种道具拿出来放在地上。接着,耍猴戏的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用一根大约一尺长手指粗的木棍“当当当”很响亮地敲响了铜锣,响亮的锣声很快就吸引来了众多的人们纷纷驻足围观。耍猴戏的人接着又拿出一根一两米多长的鞭子非常响亮地打在地上,手里牵着的几只小猴子像是突然得到了军令的士兵一般,在耍猴戏的人的面前非常迅速地站成一排,两只脚站在地上,直立着上身,脑袋向上张望。耍猴戏的人口里吹了一声口哨,用鞭子朝着其中一只猴子一点:“你马上去踩跷跷板。”被点到的猴子马上跑到猴儿箱箱面前拿出一块一尺来长的木板板和一个圆圆的木头滚滚,将木板放在木头滚滚上,接着跳上木板板,一上一下,一左一右,非常熟练地踩起了跷跷板。小猴子还在跷跷板上做出各种各样非常滑稽的动作,逗得围观的人们哈哈大笑。
接着,耍猴戏的人用鞭子响亮地抽打地面,指挥小猴子们表演踩独轮车,在地上表演倒立双腿走路,表演抽烟吐烟圈,表演在地上连续不断地翻筋斗,表演舞金箍棒。有时候,有的猴子偷懒,耍猴戏的人便舞起鞭子打猴子,挨了打的猴子痛得龇牙咧嘴,就不断地冲着耍猴戏的人做怪相,或者偷偷溜到耍猴戏的人身后,将耍猴戏的人的脑壳给抓上一爪,然后迅速地逃走。耍猴戏的人便舞着鞭子跑去追撵猴子,追得气喘吁吁,累得筋疲力尽,最后只好坐在地上不断地唉声叹气。
突然,耍猴戏的人像是打了鸡血针似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口里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他用鞭子朝着其中的一只小猴子一点,接着又用鞭子往地上的一面铜锣一指,小猴子像是接到军令的士兵一般,马上蹦蹦跳跳跑上前去从地上捡起铜锣,捧在面前,蹦蹦跳跳屁颠屁颠地蹦到围观的人们面前,向观众们讨钱。围观的人们便纷纷向铜锣里丢镍币,一分、两分、五分地丢,也有大方的人往铜锣里一角、两角、五角地丢。无论是谁往铜锣里丢了钱,小猴子便举起右手,高高地举过头顶,自立着身子向打赏的人行礼致敬。但很多人都是看热闹,看稀奇,却并不打赏,小猴子将铜锣端到这些人面前的时候,这些人转身便想溜走。小猴子便掉转身子翘起屁股,腾出端铜锣的一只手来在屁股上摸上一摸,然后做羞脸的动作,惹得人群之中更是爆发出哈哈哈的大笑。
一场猴戏大约要耍一个多小时,当人群如潮水一般慢慢退去,耍猴戏的人便将散落在地上表演节目的道具一一捡进猴儿箱箱,接着将散落在地上还有铜锣里的镍币、钞票一一搜集起来倒进一个黄布口袋,最后背起装道具的猴儿箱箱,牵着几只猴子又赶往下一个乡场。
耍猴戏的收入全靠打赏,全靠观众的大方,因此收入十分微薄。那时候,我常常看见,耍猴戏的人在我家的灶屋里淘米煮饭,煮的是很清的稀饭,稀饭里仿佛能够照得出人的影子来。饭煮好了,耍猴戏的人就将稀饭盛进小碗里端给猴子喝。这些猴子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喝着稀饭。耍猴戏的人也坐在猴子旁边吃酸菜喝稀饭。我家父亲便问耍猴戏的人:“你们一天尽喝些猴儿汤汤,吃这么孬,猴儿怎么有力气表演好节目?”耍猴戏的人满脸无奈地回答道:“生意孬,没挣到钱,能够有点猴儿汤汤喝已经非常不错了,哪里有钱吃肉嘛!” 真没想到这些走南闯北的耍猴戏的人和这些几乎瘦得皮包骨的小猴子的生活竟然是如此的清苦和艰辛,想想就让人感到无比的辛酸和落泪。
小时候,看电视剧《西游记》,知道西游记里有个唐僧,有猪八戒,有沙和尚,还有神通广大的孙悟空,孙悟空就是个猴子,他住在花果山水帘洞,他自称美猴王,成天带着一群猴子过着非常逍遥自在的生活。后来,他大闹龙宫,将东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弄来做了金箍棒,玉皇大帝也拿他没办法,只好封他为弼马温,他嫌官太小,偷吃王母娘娘的蟠桃,调戏仙女,最后还大闹天宫,闹得玉皇大帝焦头烂额,最后还是靠如来佛祖出面最终才降伏了孙悟空,将他镇压在五指山下,一直压了五百年。唐僧去西天取经将孙悟空救了出来,给他头上戴上了紧箍咒,唐僧虽然莫得什么本事,但只要一念紧箍咒,孙悟空就会痛得满地打滚。由此可见,唐僧其实也和耍猴戏的人一样,猴子再厉害,再神通广大,但还是害怕耍猴戏的人手中的鞭子。
我一直认为,《西游记》其实不是一本神怪小说,而是一本讲述人情世故的心灵鸡汤。孙悟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路降妖伏魔,遇到莫得后台的妖怪就是一棒直接打死,遇到有后台的妖怪,观音就会出面打招呼,然后将妖怪从金箍棒下给直接接走。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历尽艰险,踏平坎坷,最终取回真经,修成正果,剧情总是惊人地相似和反复地重复。
写猴子的诗歌,我觉得写得最好最出名的一是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另外,还有一句写猴子的文字也非常出名:“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这个句子出自《水经注·江水》中对三峡的描写。《水经注》的作者是北魏的郦道元,郦道元将盛弘之写三峡猴子的这句话引用并收录在了《水经注》中,“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这一个句子真正的作者其实是盛弘之。
1994年4月,我20岁的时候曾去游过一次峨眉山,因为穷,舍不得来回70块钱的索道缆车费,所以走到接引殿的时候,我就没有坐索道缆车去万丈悬崖对面的金顶了,自然也就没有站到金顶看到峨眉山的舍身崖、云海、日出、佛光、圣灯这些风景和奇观了。从接引殿返回,我走路下山,走到洗象池,万年寺,黑龙江栈道,一线天,我在山里看到了成群结队的猴子,这些猴子并不怕人,跑到游客面前来要吃的,扔点花生、面包等等给猴子吃,猴子便会非常开心地朝着你挤眉弄眼表示感谢。这么多年过去,峨眉山的猴子一直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前些年,从新闻上听说,峨眉山里的猴子越来越多,常常扭到路过的游客要吃的,如果不给吃的,猴子甚至袭击游客,将游客抓伤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前几年,我在路过蓬安相如广场的时候,看到一个耍猴戏的人牵着三四只猴子在广场旁边的坝子里耍猴戏,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我也钻进人群里去看,还拍摄了耍猴戏的很多照片,耍的猴戏也非常精彩,但却始终没有小时候看过的耍的猴戏的那种味道了。后来,我将这些照片保存在电脑里,后来搬了几次办公室,这些保存在电脑里的耍猴戏的照片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这让我一直感到十分遗憾。
一晃很多年过去。这么多年来,我也看过很多的戏。京戏,咿咿呀呀地唱,生旦净末丑,身上插满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旗帜,走马灯似的的唱,听得人恹恹欲睡想打瞌睡。川剧,锣、鼓、铙儿、钹儿、叮叮咚咚地敲,唱戏的人在台子上也走马灯似的唱,但我认为这些戏都莫得我小时候看过的猴戏好看。
凡是人表演的戏,京戏也好,川剧也罢,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萧何月下追韩信》,《十面埋伏》、《霸王别姬》如此等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戏里从始至终都贯穿了名利和算计二字。看一场戏,看得人提心吊胆、瞠目结舌、汗如雨下,胆战心惊。
因此,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怀念小时候我看过的猴戏,猴子演的戏少有甚至几乎没有什么名利和算计杂陈其中,所以十分的纯粹,纯粹的东西往往值得人们发自内心的留恋与回忆。
2026年1月17日记于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