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系列——煤油灯

韦平 · 发表于 2026-2-3 10:08

老物件系列——煤油灯

煤油灯本是没有电灯的岁月百姓在夜里照明的工具，但却成了我读初中那段时间很有趣味的记忆。我上初中是1972年秋季，虽然文革还在持续，但学校上课却逐步恢复了正常，早晚也开始上自习了。上晚自习需要照明设施，可1965年下半年竣工的那个修在神潭溪小河沟的十个千瓦的小水电站，因为几年的淤积已经不能正常发电。为了让晚自习得以继续，学校要求学生自备灯具，就这样，煤油灯成了我们上晚自习的标配。

那二年，普通人家大多用玻璃墨水瓶或玻璃药瓶自制煤油灯，虽然供销社也有玻璃煤油灯售卖，但只有机关单位的少数工作人员和街上家境较好的人家才能用得起。自制煤油灯并没什么难度，找个能装百把毫升煤油的玻璃瓶，用罐头的马口铁皮子卷根竹筷粗细的灯芯管，在里面穿一截“鸡肠带”做的灯芯，再将其插入胶木瓶盖中间钻的小孔内，一个简单实用的煤油灯就做好了。

我家有三个煤油灯，一个是我用完墨水后的空墨水瓶做成的，另两个是从公社医院找来的半透明咖啡色玻璃瓶做成的。上晚自习时我喜欢用那个墨水瓶做的煤油灯，一是觉得它比较小巧，二是灯芯管和瓶盖中间的小孔贴合得比较紧密，走路时不会把煤油晃荡出来。煤油有股很浓的闻着让人发吐的味道，身上稍稍沾点几米远都能闻到；还有就是当时煤油六角钱一斤而且还要凭票才能买得到，所以，手拿煤油灯上晚自习如何避免煤油泄漏就成了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很快，就有同学对煤油灯往外浸油做了改进了。那天晚上，在等待上课铃的间隙，跃年娃儿将他那盏虽是玻璃瓶但却是铁瓶盖的煤油灯拿在上手来回慢慢晃荡，看着点亮的灯光在晃荡中忽明忽暗，同学们还以为他要玩什么花样，却不料他却放下煤油灯将手伸出来要我们闻有没有煤油味。原来，有人帮他在煤油灯瓶盖内侧垫了一个柴油机的薄石棉油封，就连灯芯管的缝隙也被封得严严实实，所以煤油灯在他手里晃荡煤油就不会泄露了。

石棉耐高温，能用石棉材质的油封垫瓶盖是因为跃年娃儿他爸是粮管所的所长，那时粮管所已经安装了柴油机和打米机，经常维修就有材料被换下来，正是这样的便利才让他能得到废弃的油封。跃年娃儿对煤油灯的改造，让不少同学来了灵感，纷纷对手里的煤油灯做出改动。油封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但玻璃瓶、空罐头壳子却并不难找，一时间同学们手里的煤油灯便有了各种材质、形状和颜色。

甲午子因为父亲去世得早家里比较贫困，刚开始上晚自习时一直蹭同桌同学的煤油灯，虽然不方便但小孩子眼睛好使，距离煤油灯远点看书也基本不成问题。原以为甲午子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可有天上晚自习，他居然拿了一个外表好看的彩色煤油灯，眼尖的同学很快就认出，他手里的煤油灯是用手动喷雾器的药水壶改成的。这种一根推拉杆的小打气筒和一个圆形塑料壶组成的喷雾器多被医院粮站用来杀灭蚊子、“黄婆娘”或消毒，甲午子说他那天在河坝里捡了这个被人遗弃的喷雾器，看看药壶是好的就拿来改成煤油灯了。

药壶是塑料材质的，粉底彩花的颜色虽然好看但却不耐高温，灯芯持续点亮的热量很可能将壶盖熔化而引发火灾。有老师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提醒甲午子，可甲午子却很有几分自信，将他的喷雾器煤油灯盖子揭开给老师看里面的结构，原来，甲午子在制作他的煤油灯时就想到了塑料不耐高温这一层，于是从空罐头上裁下一块和壶盖大小的园片，又从薄木板上锯下同样大小的一块园片，将铁片叠合在木片上，又在中间钻个小孔将灯芯管穿过去将其放到塑料壶盖上。铁片耐高温，木片隔热，如此一来甲午子的煤油灯就不怕点亮后灯管发热让塑料壶融化了，老师看了还表扬他“喜欢动脑筋，想得周全。”

受到老师表扬让甲午子有点自豪，可当有女同学提出想用自己的玻璃瓶煤油灯换他的塑料煤油灯时，甲午子就有些得意了。几次被喜欢鲜艳颜色的女同学提出换灯，甲午子觉得自己的塑料煤油灯奇货可居，于是提出只能用供销社卖的那种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才换。供销社门市部售卖的玻璃煤油灯由玻璃底座、玻璃油壶、金属灯芯卡口和玻璃灯罩等组成。较宽的灯芯让亮度更高，转动灯芯卡口上的调节旋钮来调节灯芯的高度还可以达到控制灯光明暗的目的。插上玻璃灯罩后，不仅不怕风吹使灯光摇晃而忽明忽暗，同时还因为玻璃罩具有气流引导和聚光作用而让煤油灯的亮度更高些。这样一盏玻璃煤油灯，售价在一元五角左右，普通家庭根本用不起，所以，对于甲午子的换灯要求也就一直没有成交。

相比甲午子的塑料煤油灯的亮丽，松果子的煤油却显得比较古朴，因为他的煤油灯是用一把陶土小茶壶改成的。松果子的茶壶油灯没有盖子，灯芯就直接从茶壶嘴里插入的，仔细一看居然不是棉线做成的灯芯而是几根灯芯草，点亮后有股淡淡的桐油味。见同学们好奇，松果子说，他家从来都是用桐油灯盏的，就是木架子上放个或铁制、或“烧料子”（陶瓷）的灯盏窝儿，里面注入桐油，在桐油里放两根灯心草，将冒出灯盏窝儿边缘的灯心草点燃就可以照明了。因为桐油灯盏体积大，灯盏窝儿又没有盖子，桐油很容易泄漏所以携带很不方便，家里又一时找不到现成的玻璃瓶子，于是他爷爷就把之前喝茶的一把碎了壶盖的小茶壶拿出来给他做了上晚自习的桐油灯。松果子家有几棵桐子树，每年将晒干的桐子拿到桐油坊可以换十多斤桐油，一年的照明都用不完，所以他家也就没有置办煤油灯。

灯心草不禁烧，半个小时左右就要用一根细铁丝做成的专用铁签将灯心草拔长好让其继续照明。松果子的茶壶桐油灯，灯芯草是直接从茶壶嘴上穿进去的，每过一段时间他就要用那根细铁丝拨弄灯芯草，于是就有同学开始担心，灯心草直接在茶壶嘴上燃烧，产生的热量会不会将茶壶嘴烧炸裂？一旦茶壶嘴炸裂会不会点燃里面的桐油？要是那样的话松果子的茶壶桐油灯不就成了“定时炸弹”而危及同学们的安全吗？很快，就有同学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了前来辅导物理的张老师。三十岁出头的张老师是重庆知青，被学校聘请教初中的物理。听了同学的反应，又过去对松果子的茶壶桐油灯审视了一番，然后回到讲台上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吹气可以带动氧气，而氧气是助燃的。那为什么对着油灯吹气能把灯吹熄，而对着吹火筒吹气却能将柴火越吹越旺？”

张老师的问题一下子把我们的注意力都给吸引过去了，片刻沉默后，就有同学开始低声讨论，有同学说出自己的见解又很快被别的同学质疑，不多时参加讨论的同学便多了起来，很快一场围绕吹熄油灯吹旺柴火的争论就在教室里吵得不可开交。有说氧气只能助燃并不能自燃；有说油灯的热量小，口吹气瞬间会将温度降低到油灯的燃点以下，而木材燃烧热量大，吹气的降温不能抵消木材燃烧产生的热量，而随气流带入的氧气却能加速木材的燃烧，所以用吹火筒吹气就能把火越吹越旺了。提出这样观点的同学很有几分得意，便拉着不同观点的同学找张老师评判对错，哪知张老师对争论的双方并不做结论，而是告诉大家不要急着下结论，要多看书多思考多观察，看得多了眼界就宽阔了，问题也就不难回答了。

张老师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给学生们提出的问题，但却对松果子的茶壶桐油灯会不会有危险给出了结论。按张老师的说法，桐油作为防腐涂料的添加剂，燃烧时产生的热量较低而并不适合照明，桐油燃烧时会生成一层油垢而影响燃烧，这就是为什么灯心草燃烧一段时间后必须去除“灯花”的原因，还有就是茶壶是陶土烧成的，而陶土具有耐高温和阻热效果，所以只要不直接将茶壶内的桐油点燃，作为灯具是没有什么危险的。最后，张老师还对松果子的茶壶桐油灯给予了肯定，说他“因地制宜，茶壶油灯看上去很别致”等等。

有了老师的肯定，又有不少同学都对自己的煤油灯做出了改进，比如用铁丝绕个把手，加装个木板底座什么的。见同学们的油灯各有特色，我也跃跃欲试，想要做个别样的油灯在同学们面前显摆显摆。一番冥思苦没有结果，却无意中在下河清衣服的时候捡了一个青霉素瓶子。玻璃青霉素药瓶很小，差不多只有成人的拇指大小，大约能装十毫升液体。瓶子虽小，但我却来了灵感，何不将其做个袖珍煤油灯来博取眼球呢！

因为多次看过发小长娃子做灯芯管，我也有样学样地从捡来存在家中的空马口铁罐头上裁剪一片下来，用一根五号铁丝做模子用菜刀背将其慢慢捶打，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走了一些弯路，但最终还是做好了一根细细的灯芯管。考虑到瓶盖是橡胶的，我故意将灯芯管做得更长些，免得靠瓶盖太近让其熔化。从我妈的“麻蓝”（针线篮）里找一截细鸡肠带做灯芯。一个晚上的忙碌，我的袖珍煤油灯总算做成了，倒入煤油，把插入灯芯管的橡胶瓶盖盖紧，试着轻轻晃动几下发现没有一点煤油的渗透迹象。迫不及待地将其点着，虽然灯芯太小亮度有限，但看着长长灯芯管上那如豆的光点和油灯那小巧的模样，心里那个高兴啊，恨不得马上拿去同学面前显摆。

第二天上晚自习，我的袖珍煤油灯如我所愿吸引了好多同学的目光，虽然不少同学不相信是我亲手所做让我心情不爽，但几个女同学对小小煤油灯表现出来的眼馋又让我很是舒心。一番热闹后，老师进入了教室，看热闹的同学也各自回到座位，可我还沉浸在袖珍油灯的自我欣赏之中。一节课结束后，就在我期待有同学再次过来围观我的煤油灯时，却发现煤油灯的灯光开始一跳一跳地变得不稳定，就在我伸手将灯拿起来想查看原因时，却发现瓶子里的煤油已经见底了，这自然又引起了几个同学的嘲笑。

原本是想做个标新立异的袖珍煤油灯引起同学们关注，没想到容量太小不实用而被同学笑话，最后不得不换回之前的墨水瓶煤油灯。那年冬季，公社安装了柴油发电机组，学校成了优先供电单位，煤油灯照明上晚自习的历史也就从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