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藕孔里的春秋

金豆豆8

　　
　　儿子不在家的日子，屋里空了许多，也静了许多。先生到底赖不过我，中午下厨掌勺，炒了一盘香肠藕片。
　　
　　赭红的香肠，雪白的藕片，翠绿的蒜苗，热气袅袅而起，带着腊味特有的醇厚与藕的清气，当真色香味俱全。
　　
　　我夹了一筷，咸香爽脆，很是落胃。先生却摇摇头，呷了一口酒，有些遗憾似的，说：“咸了。”
　　
　　我扑哧笑出来：“你单佐酒的缘故。喏，像我，就着饭吃，刚好。”想了想，一本正经再道，“儿子不在家，才有这口腹之享。我惜福的呢！”
　　
　　话一出口，觉着有些歧义，夸先生能理解，有庆幸儿子不在之嫌，不由嘿嘿而乐。其实哪里是呢？不过是这短暂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晌午，像一池偶然风定水静的小塘，漾着些别样的融融暖意罢了。
　　
　　香肠是妹子送的。她总这样，理由直白得可爱：“你们没有做。”便提了沉甸甸、红艳艳的一大串，一个劲儿往我手提袋里塞。有个能干又妥帖的妹子，生活便平白多了份踏实和念想。这香肠，是从一个叫娘家的港湾捎来的人间烟火，有阳光晒透的醇厚味，也有亲情捂暖的另类馨香。
　　
　　至于藕，更是妙缘。是自家楼顶小荷塘里的出产。巴掌大的一方天地，先生不知从哪里得了藕种，竟也侍弄得有模有样。夏末初秋，也曾有过“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零星景致。如今荷叶虽枯，泥下的丰盈，却在这盘中见了真章。
　　
　　配料蒜苗也是自家的，有个废掉的木浴桶被先生搬在楼顶，这一茬恰好种了大蒜，之前他还让我猜一猜，是能长蒜苔的硬杠子苗，还是不能长蒜苗的软杆子。我其实想说，哪怕是能长蒜苔的，这个春节的“大宴”汇聚期，还有它长出来的机会么？却只配合着笑嘻嘻胡乱一猜。
　　
　　据说藕有七孔与九孔之分。七孔的，人称“粉藕王”，口感绵糯，最宜炖汤，补血养胃；九孔的，则是“脆藕精”，清炒凉拌，喀嚓作响，能清热润燥。我向来疏淡于养生道理，偏生就爱九孔藕的脆劲儿。仿佛爽利的口感能涤去心绪上黏滞的不清不楚的尘埃。也是机缘在了，先生当初随手种下的，竟就是九孔的“脆藕精”，这偶然的契合比刻意寻来的更有一份天成的喜悦。
　　
　　饭桌上同他说起七孔、九孔之别，他显出孩子似的好奇，用筷子头扒拉着盘里剩下的几片藕，一片片仔细数，数完了，抬起头，满脸认真地困惑：“不对啊，不全是九个孔。你看这片，有十三个孔呢。”
　　
　　这人，一副格物致知的专注，实在让人忍俊不禁，笑得我几乎要趴伏到桌上。他先是一愣，随即也笑起来。那一刻，什么粉藕脆藕，什么养生润燥，都抵不过这无端笑闹里漾开的活生生的暖意。
　　
　　原来食物的分野，人生的道理，书本上的“据说”，与真切生活碰在一处时，总会生出些意外的柔软的褶皱。藕不必定是九孔，日子也不必总如许规整。就像这顿因儿子缺席而略显简单的午餐，因了妹子的情谊、楼顶的小收成，还有那数不清藕孔的憨态，反嚼出比珍馐更绵长的滋味来。
　　
　　多余的几个孔，似严谨章法外，偶然的旁逸斜出。一点淘气的余裕，或许正是生活慷慨的赠予？而我们，就在这余裕里把寻常日子过出声色、响动和滋味……
　　
　　风卷残云似的。我咂嘴说：“好吃，真的好吃。”
　　
　　先生豪情顿生，大手一挥，慷慨道：“今晚继续，再接再厉；就不多加盐了！”

彼世倾城

有趣的是生活，更有趣的是人

金豆豆7

彼世倾城 发表于 2026-2-6 09:13
有趣的是生活，更有趣的是人

O(∩_∩)O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