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心影(简体字版)
一 千里之行起于足下
一条老翡翠色的锦江,通到两岸夹着长条拂地的垂杨和几行参天古树的百花潭、旁边一座纪念爱国诗圣的工部草堂。在这充满无边诗意的天地中间,横卧着一条和繁花布一般的,曾经路过无数诗人、政客、战士、劳工与无告平民足迹的大道。当那早起的太阳才从树荫里通过辐射形的紫光线的时候,忽然来一辆装载着二十来个乘客的大汽车,由东而西,向着朦胧地烟雾里进发,一阵一阵狂叫着的喇叭声,好像有意要叫破昏迷晓色似的。近前一看,车身横揭着「国民参政会川康建设视察团」十二个大字。
到底车中二十来位乘客,没有一个女性,也不多几个是年轻小伙子,他们在自由自在中间,还维持着那庄严气象;嘴里并没有唱着歌儿曲儿。他们到底多数是学者是专门家,大概他们坐在车厢里,长途垂着头,不断地在考虑那某种原理和某种方程式;中间有几位也许在想那沦陷的故乡,心头立刻构成光复江山的幻境,只是没有慷慨地唱出「打回老家去」调儿来。
走十六公里到双流,又二十里到新津县,五里,从邓公场渡岷江西,旋又渡闽二里、过新津青衣江,三十七里、过邛崃,五十五里、过名山,又二十七里抵雅安。从成都到此,一共一百五十三公里。雅安到了,且让我把时间记着,这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三日下午五时。
从成都来,一片平原。过了邛崃,到名山,全是高低起伏的冈陵。近雅安处,从高山曲折而下,恰似成渝道上的龙泉驿。雅安县城在雅河旁边,东是蒙山,西是蔡山,中间是长形的坝子。雅属是四川省第十七行政区,今与第十八行政区当局都划归了西康。而到此的视察团,是南路组;视察目的,在富属,却不在雅属。
抗战期间,内地旅行,最困难问题是交通器。
雅安以西,此时还没有公路,大汽车早一「知难而退」了。惟一的利器,就是滑竿儿。
而乘客那么多,每一个滑竿儿,须佚子二名多到四名。正在喧嚷的当儿,让我偷闻一则雅安龙门阵。
前清芦山县官坐着山轿赴任,途中和轿班头儿闲谈,这位班头儿,倒是饱历风霜,刁钻得了不得的,县官说:「不瞒你班头儿,本官倾家荡产,才弄到这一官半职,我所左思右想,放心不下,就是这肥瘦问题」。
班头大惊,说:「这是什么话?」班头说,老爷且听小的讲来:老爷所想,是老爷官缺的肥瘦;小的们所想,倒是老爷本身的肥瘦。
只有一点,小的决不敢有僭,老爷总想越肥越好。而小的们,只想越瘦越好。就怕老爷越吃得饱饱,小人们越发倒霉哩。」
现在呢,坐轿的先生们,当然都是二十世纪人物了。而这班快子,还在那里较量肥瘦。闹了大半天,好容易才得解决。
出雅安城南门,官绅摆着杯茗相送。沿途浩浩荡荡地一级一级上着山坡向南走,几乎全月走在南山大坝中间,有时沿着溪流,有时踏着坝子前进。十里,过对岩。又十里,过紫石里。这都是士人嘴里所谓里数,没有公路,就不知道公里。
问题来了。这一大群滑竿快儿,虽没有像某大官装告,山西从前男女十个人中间,吸烟的倒有十一个,一个在母腹中耳上了。可是至少总有十分之十。我所坐的滑竿快儿顾铁珠太可怜了,既有跳下来出脚儿走。走二十里到观音铺,就投宿罢!
且慢,莫忘了重要报告。这回对日抗战,为何艰苦到这般地步?陆军着实不差,空军巨大的海军经费,就为当时清朝慈福太后,要筹备她的六旬万寿,把这笔费,挪去盖造了一座颐和园,到甲午年和日本打仗,丧师失地。
北京某名士,想撰一部章回小说来记载一下,小说没有成,回目倒成了。第一回就是「颐和园宴搭天棚:旅顺口丧师归日本」。若使当时有了雄厚的海军,中国国势那里会像今天呢?
诸位知道这一个被人骂做慈嬉太后,断送了满清,还祸延民国的人妖,生在什么地方呢?就生在这雅安。我们在这全民苦战中间,经过这个地方,记起这段故事,教人作何感想呢?
二 几个同胞,赤条条的结局!
这一次旅行,在整个川康建设视察团中间,我们只是一部分,可是人员倒也有二十一位。包括参政员四位,各部会各机关派来参加者十一位,余外是秘书干事。
地方长官还派了几十名卫队护送着。这一大群人,不能没有组织。那天早起,滑竿快、驮子、驴儿、马儿,闹了一两个小时。廍得两位,一位是雷干事,一位是罗干事,着实能干,摆佈得齐齐整整,向着辽大的前程进发。
第一天宿所是观音铺,属雅安县观化乡。那天走了四十里。
重重叠叠的山峰,一条曲曲弯弯的溪流,横卧在云山深处。五百来户人家,一半是破烂,一半是欹斜着的房屋,排列在溪流旁边。一条充满着死气的街道,两行从严严密密的灰尘和蛛网底下边透露出金碧辉煌的几个大字:不是祝寿,便是贺喜;不是祝峻业开张,便是贺科名鼎盛。
可是门楣大都倒坍了,总算把「倒霉」一个名词活活的表演出来了。那时在下午四五时的光景,街上竟清清地难得见一个人。
忽然走出一位同胞,一个手血淋淋地五个指头早没有了。擎着那「赤手空拳」,从那模模糊糊的五官中,发出惨叫的怪声,好像在哀求他们一罩天上的仙灵,赏给他一些多年没有吃过了的饭似的。
回头却见墙上张贴着黄纸大字告示,说:某日要征收银粮,鸣锣为号。有不交纳者,以后便加阑几分之几。闲事少管,快去找一个宿所。
从这典型的「好太儿」门板上,却发见六七寸长的白纸,粘得牢牢的一首七言古诗,下款没有肯署名,只写着民国二十七年字样。这诗是写民国初年当地的气华,这位诗翁在十二年前,推算上去,就是民十七年间曾当过本地的县长。
一转下来便说到雅安,说到军阀背税,不愿再做官了。
末两句写现状:「斗顿金鸡都何有,惟有溪声似昔时。」读完,不由得我一阵心酸,几乎流下眼泪来了。回头看看自己,农衣衫面貌,安放在这个世界里,心头只有极度不安。这是带来的一大群耿子,滑竿夫,多是这「好太儿」中间最适宜的人物。
途中,发见了两位同胞,高卧在大道旁边,早安闲的魂归天上了,却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们遗在人间的两副尊容,表现出从早就名列芙蓉仙籍的老资格。最近的结果,还是从饥饿上奋斗得来。
旁边有人说,刚才还看见他们穿着飘飘欲仙环珞一般的裩子哩,不知谁自动地继承了他们这些仅有的遗产了。
同行的杨委员,发大慈悲,闻嗅到当地被人拿为行政基层组织的联保主任来。从他认为极平常不够刺激神经的现象中间,根据他对人的认识,很要好的大了鼎鼎大名杨委员的劝告,临时来尽一个额外的义务,每位给他一个「入土为安」,就算是奠定了他两最后的人生结局。
第二天清晨七时行。三十里,到麻柳场。又二十里,到荥经县。沿途见各区联保主任牧付公款,都有榜示,倒很合理。
荥经有富足的矿产,尤其是煤和铁。就是观音铺旁边也产煤。在收煤处门外,揭示着定价,每百斤一元二角,但运费须外加八角。现因销路不畅,暂停收煤。
我每到一地,写一首诗。不是我多事,实在这环境,不写诗,简直是对不起天地祖宗。可是除掉写诗,还有什么呢?把「荥经」一首写在下边。
(见纪游诗)高山四月桐花怒,
朱樱初熟穀始布。
轻舆来自云深处,
山石滑突不成路,
舆夫颠跌不成步!
勸君莫嘆路難行,
一路千夫血淚成。
勸君莫賣輿夫急,
昨夜靈煙未吸。
榮經之水,巖石嶙峋;
榮經之城,寶氣氤氳。
赤鐵褐炭天所珍。
天自富,人自貧!
(廿八,五,五。)
二、详细注释
1. 背景与题解
这是黄炎培《蜀游百绝句》中的荥经首,作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 年)五月五日,地点在荥经县(今四川雅安荥经县),是他随「川康建设视察团」翻越大相岭途中的纪行诗。
核心主题:控诉川康古道上轿夫(舆夫)的苦难,揭露地方贫富悬殊,呼应抗战时期的民生疾苦。
2. 逐句注释
表格
诗句 注释
高山四月桐花(鸽子花)怒,朱樱初熟穀始布 农历四月高山上桐花盛放,樱桃刚熟,谷物开始播种。
「怒」字拟人,写出山花烂漫的生机,与下文舆夫的苦难形成强烈对比。
轻舆来自云深处,山石滑突不成路,舆夫颠跌不成步 轻便的轿子从云雾深处走来,山石湿滑崎岖,连路都不成形,抬轿的轿夫颠簸得几乎迈不开步。
「轻舆」即滑竿;「滑突」指湿滑崎岖;「舆夫」即抬轿的轿夫,是川康地区最底层的劳动者。
勸君莫嘆路難行,一路千夫血淚成 劝你不要感叹行路艰难,这条古道本就是由上千劳动者的血泪铺成的。
「千夫」泛指历代在这条路上劳作、跋涉的平民与轿夫,暗指古道的每一寸都浸透了底层人民的苦难。
勸君莫賣輿夫急,昨夜靈煙未吸 劝你不要催逼轿夫太急,他们昨夜连鸦片烟都没来得及抽一口。
「靈煙」是鸦片的讳称,反映了当时川康地区轿夫为了扛住高强度体力劳动,普遍吸食鸦片的悲惨处境。
榮經之水,巖石嶙峋;榮經之城,寶氣氤氳 荥经的河水旁,岩石嶙峋陡峭;荥经县城里,矿产的宝气氤氲弥漫。
「榮經」即荥经县,自古产煤、铁、铜等矿产;「氤氳」形容矿产丰富、气息浓厚。
赤鐵褐炭天所珍。天自富,人自貧! 赤铁、褐煤都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可老天虽富足,这里的百姓却依旧贫穷!
「赤鐵」指铁矿,「褐炭」指褐煤;结尾一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强烈控诉了资源富集与民生贫困的尖锐矛盾。
(廿八,五,五) 民国二十八年(1939)五月五日,是这首诗的创作日期。
三、与《宁远心影》的互证
地理对应:诗中「榮經」「高山」「雲深」,与《宁远心影》里「荥经县」「大相岭」「黄泥堡」完全吻合,是同一段行程的记录。
主题呼应:诗里「舆夫颠跌」「千夫血淚」「人自貧」,与散文中对轿夫苦难、路边饿殍的描写互为表里,共同构成了黄炎培对川康底层民众的同情与批判。
时代背景:1939 年正值抗战相持阶段,大后方川康地区的民生疾苦与资源掠夺,是黄炎培此行重点关注的问题,这首诗是他「经世致用」思想的文学表达。
三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过荥经县,在中午十二时光景。饭后即行。这一天宿所,是黄泥铺(凰仪铺)。所经过的,都还不算崎岖难走。一路平安无话。可是麻烦的问题慢慢地来了。
二十多位先生,大多数是做过大事的,有当过大官的,有带过几十万大兵的,有十足的西洋留学生,有不折不扣的第一流科学专家。同行者还有人带了不少纸币,谋解决内地金融流通问题。
卫兵有时多至七八十,少亦四五十,这是地方政府,根据他们的经验,也是他们的厚意,认为必不可少的。
滑竿夫多少总得有五六十。一百多件行李,二十来匹牲口,配上二十来名耿夫,加上几匹马,联联关关成了一条直线。在出发的时候,料定前参后差是不能避免的。就怕是走岔或落后失散,乃指定干事某甲前导,某乙断后。任何人不准走在某甲的前面,也不许某乙走在任何人前面。快到黄昏时候才抵黄泥堡。这天走了九十来里路,大家相当疲乏了。天又骤县地雨,满街都是黄泥,不打开来歇息,找到一家把黑的灰尘和黄的泥混合桥成起来的头等大旅馆,才想把行李一下,早过二更了,还是不到。
不好了,定是滑竿夫发生了问题。立即拣选了比较强有力的两班,许了他们重赏,冒雨迎上去,果然在相隔十五里光景的梯子岭地方迎着。等到迎接他们加入大群的时候,早是第二天午前二时半了。
天没有亮,大家你唤我,我唤你,快快起身上路。可是雅雨偏自由自在一点不和你们讲交情,老是下个不休。
今天的课程比较艰难了。从这里起,便须直向高山上爬。是什么山呢?就是大相岭。原来雅属和宁属的分界,在这一段就是大渡河。大渡河有人说就是诸葛武侯南征大军的泸水。
这大渡河横卧在两大山脉的中间,南面是小丞相岭,北面便是大相岭,都是纪念诸葛相而得名的,现在便简称小相岭和大相岭。
从这黄泥堡(凰仪铺)踏上大相岭,开步便是登高,踏着走经四十五里才是下坡。再走十五里到了汉源县城。
实在,大相岭还没有完哩!那天早起,一声驱马,淋在稠稠密的雨丝中间,跟着一大堆行李长鸭,好像眼前这道使命,头不敢抵抗,不免对着一群贵客想诉苦的样子。走!快走!第一座高山,第一天雨,便录踏起来,还能达到目的地么?快走!走!
十里,小关。十里,大关。云忽然疏散了。在初初开朗的朝起阳光笼罩之下,岩岩地很庄严又和蔼的诸葛大丞相算容,出现于一大群旅客的面前。走!高高兴兴地走!十里,岩坡。又十里,三大湾。
从黄泥堡(凰仪铺)来,路很陡。上柳很大的斜坡,称关开一条羊肠小路,从积里刘峻碧绿的山草,人便从这小路上走。一个拐弯,又是一个拐弯,从这又深又大的山谷里送到一阵风,特别厉害。一连三个拐弯,过三大弯的风平白地会把行人吹倒,这我倒相信的。
五年前上浙江天台山,走过吊杨国,很平凡的风,把我们一群游客几乎连闲的左边吹到右边。那里士人还说:这叫做「经纳吊杨档,水牛吹过冈」。诸君不信,诸读生活书店出版者「之东」。不用说了!江浙家乡天堂似的苏杭,到今怎么做鬼国呢?谁来光复「天堂」?不是我们的责任,是谁的责任?到草鞋坪,就是大相岭最高处。
不得了,不得了,闯大祸了!拍!拍!只听得前雨怪叫声,突嚓声,三脚两步奔上去,问是什么?只见一个劳工手捧着肚腹蹲着,嘴里只喷枪!枪!另外一个劳工脚骨上流着一条鲜血。才知是一个卫兵在休息的时候,对着前面的山腹,试放手枪。不料一弹顶回来,中了补身经过的一位工友的腹:又一弹,中了又一工友的脚。这两位工友,并不在我们大群里,都是靠劳力为生的同路人,这可不了哩!人当危急的时候,自己的心第一要锁定着。立派一位干事先细察伤腹的工友;次察伤脚的。同时另派卫队二人,将凶手看住,勿让逃脱。好得我们设备相当周到,所有里伤的药品纱布都随带着。一位干事长于攻护,早扎束好好,腾出两个滑竿,送他们到汉源城医院去。凶手交主管长官惩戒。院长报告伤腹弹从左边腹下透向右边出来,并没有伤内腑。伤脚岩头中山石,石片飞起,碰伤脚背,更没有大问题。当然医费,短时间的生活费,赠与的数量,要相当优厚的了。一场天大的风波,才认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