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念

烘悇浼

文丨侯国君

又是一年清明。南充的风，还是那股经年未改的凉。

我没去父亲坟前。这些年，很少去。

他走了快二十年。我也过了半百。

他截去那条腿，从不是一朝一夕的意外，是寒来暑往、经年累月的操劳，风寒侵骨、伤痛缠身，一点点把腿脚熬垮，把一身筋骨都伤透了。

冬日的田埂，冰水冷透，漫过小腿，他赤脚下田，一声不吭，只把腰杆绷得笔直。盛夏的日头毒辣，他肩扛重物，一趟趟往返在田埂山道，汗湿的衣衫干了又湿，结出层层白白的盐花。他从不说累，半句怨言都没有。我看在眼里，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慢慢地，话也少了。父子俩坐在屋檐下，常常半天，没有一句言语，却都懂彼此的心事。

他本是寻常农家子，只因出身缘故，年少起便要比旁人多扛几倍的累，多受数倍的苦。常年超负荷的劳作，腿上旧伤新伤不断，没钱医治，硬生生拖成了骨髓炎，不到三十岁，便不得已截去了一条腿。那之后，他常站在田埂边，望着年幼的我，望着柔弱的母亲。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空茫。那空茫，我那时不懂，只觉得目光沉得让人心慌。后来历经世事才懂，那是把所有苦楚、所有无奈都咽进心底后，剩下的空寂，是被命运磋磨，却无力挣脱的酸楚。

集体生产时，他肢体残缺，工分本就低，日子过得紧巴，可他偏不服输，主动揽下旁人都躲的沿山渠劳作。旁人都劝他，一条腿干不了这重活，他偏要咬牙坚持。泥水里反复浸泡，碎石子硌着残肢，假肢把皮肉磨得渗血，他也从未松劲、从未退缩，最终队里给他涨了工分。

八十年代，他咬牙贷款，远赴成都安装假肢。装完之后身上分文不剩，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甚至被人粗暴地从车上赶下，受尽委屈。后来幸得好心人相助，凑齐路费，他才拖着疲惫残缺的身躯，一路颠簸回到家。这些难堪、这些苦楚，他从未对家人提过半个字。

包产到户后，他更是一刻不停，种棉花、栽海椒、养蚕、编背篓，样样都做。别人歇晌歇息，他还在田里埋头忙活。靠着一副假肢，上山砍柴，下田栽秧，修房置屋，事事都做得不比健全人差。日子再难，他也从未拖欠过一分公粮提留，守着本分，撑着全家。

年少的我，并非看不见他的艰辛。正因为看在眼里，才把那些年少无知的埋怨、心底莫名的不平，全都默默咽了回去。偶尔也会困惑，为什么别人的父亲能跑能跳，而我的父亲，只能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走在身后？可每每看见他拐杖磨破的腋下，假肢蹭破的裤管，满头大汗却依旧一声不吭的模样，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又吞了回去。

开学前凑不齐学费，他便放下所有体面，挨家挨户去借钱，我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求助，看着他赔笑道谢，回来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一路沉默。那份安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难受，沉沉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后来我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他主动扛起田里所有农活，让母亲安心来帮我们带孩子。那些年，他独自一人种地、养猪，操持家里所有农事，母亲只有周末才能回去搭把手，他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

每次回家探望，他翻来覆去叮嘱的，永远是那几句：骑车小心，走路小心，记得加油。这话，他说了一辈子。后来他病重卧床，连说话都气息微弱，依旧强撑着，一遍遍反复嘱咐。从前年少，总觉得这份唠叨太过烦扰，如今再想聆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病重时，他唯一的心愿，不过是想再多活十年，看着我日子安稳顺遂。可我终究，没能留住他。

这些年，我很少去他坟前。可思念从未停止，走路时想起他，吃饭时想起他，开车时，忽然想起那句“记得加油”，便会久久沉默，心底满是酸涩与念想。

小时候，每逢清明或除夕，父亲会牵着我的手，到路口为他的父亲烧纸。他轻声跟我说，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祖父，祭拜先祖。那时的我，不懂其中深意。如今，我不常去烧纸，但总在心中时时想起，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沉默地扛起生活，扛起肩上的责任。

他从不言说苦楚，只是默默扛起一切。我也是。

这半生的沉默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半生才读懂的东西，藏着从未说出口的敬重与念想。

我很少去上坟。他知道，我都记得。此生不忘。

总不来电

文笔不错，情真意切

山野村夫.

我认为，不管自己如何有出息了，祭祖还是要去的，不要忘了自己的来处。看今天从成都，甚至以远的人都回去在逝去的父母坟前烧把纸，说说心里话，路上的车多得比过年的车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