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铅笔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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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
我至今记得那个绿色粗布缝制的小书包，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简陋的布袋，里面只装了语文、算术两本书，两本作业本——田字格和单行本。读小学一年级那年初秋，母亲往包里放进一支崭新的铅笔。粉色的笔杆，顶端带着小小的帽状笔擦，头天晚上她才为我削出乌黑的笔芯，削得细细的，像一截小巧的黑炭。可第二天语文课，我伸手去掏，翻来翻去，怎么也摸不到那支笔。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又反复回想是不是掉在了上学的路上。心里慌极了——在那个物资拮据的年代，一支新铅笔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可不是小事。
弄丢铅笔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母亲耳朵里。
那天中午放学，我刚走到堂屋门口，正蹲在大院中央玩抓子儿，没留意母亲已急匆匆朝我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枝条。她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抽下来。火辣辣地疼。我懵了，不敢躲，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动怒。母亲一边打一边气急败坏地哭着质问：“你怎么把我辛辛苦苦攒钱买的铅笔弄丢了？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粗心大意？”枝条不分青红皂白地落在我身上，浑身发抖，哇哇大哭。
三婶挑着粪桶路过，看我实在可怜，又不好直接拦住正在气头上的母亲，便大声冲我喊：“香娃，你不晓得跑吗？等你妈气消了就不打了！”说着伸手去抢枝条。母亲个子高大，正在盛怒中，三婶根本拦不住。我只敢呆呆站着，吓得一动不敢动。三婶急得跺脚，又喊了一遍：“香娃，你不晓得跑哇？”
这句话忽然给了我勇气。趁母亲分神的间隙，我一溜烟钻过堂屋，从后院绕着跑到赖家后门。围墙边长着一大丛蔷薇，粉白的单层花瓣薄薄铺开，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像我弄丢的那支粉色铅笔，只是它没有精致的笔帽。淡黄花蕊引来成群的蜜蜂，嗡嗡绕着花丛翻飞。我蹲在花影里，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心里的慌张慢慢淡了下来。一会儿看花，一会儿追着蜜蜂乱跑，暂时把挨打的惶恐压了下去。
肚子饿得咕咕响时，我忐忑地走回家，心里一直提着，生怕回去还要挨罚。推开家门，桌上用锅盖盖着家人留给我的饭菜，还温着。我默默扒拉着饭，母亲只是安安静静做家务，没有再出来指责我半句。
从那以后，每当母亲要动手打我，只要有机会我就跑开躲避，甚至故意躲起来一阵子。慢慢地，母亲也不再动不动就打我了。当年我只以为是逃跑护住了自己，很久以后才慢慢读懂那日藏在枝条与沉默里的心事：她发怒不是吝啬一支铅笔，而是舍不得拮据日子里来之不易的分毫，更是恨我粗心不懂珍惜。那天锅盖下温着的饭菜，是她盛怒过后压下去的心疼。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赖家围墙外那丛粉白蔷薇，花瓣像极了那支遗失的粉色铅笔。一支小小的铅笔，一顿仓促的责打，一次第一次的逃跑，成了童年最特别的一课。如今母亲已远去，我再也不会弄丢一支铅笔，却再也等不来那个会一边打我一边偷偷为我留饭的人。原来被母亲责罚的童年，是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温柔。如今即便弄丢一支贵重的钢笔，也不会有人责骂甚至动手打我了——母亲离开我，已经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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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zid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