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儿总是站在村口，望着书院的方向。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的树皮，已经被她的指尖摸出了一道浅印。她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小娃，另一只手还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粗棉线穿过布壳的声响，轻得像怕惊飞了风里飘来的读书声。风卷着田埂上的稻花香往她脸上扑，书院朱红大门里传出来的“子曰诗云”，一字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钻，把十几年前的旧事，又清清楚楚勾了出来。
喜儿从小成绩一向很好。村里私塾的柳先生总摸着她扎着羊角辫的头，指尖蹭过她写得周正的毛笔字，笑着跟周围人说：“喜儿这娃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以后定能考上书院，吃上皇粮，跳出这几亩水田的命。”那时候她把这句话当成宝贝，每天割完猪草就往书院后墙的土堆后面钻，把先生讲的策论要点，偷偷用木炭记在从灶膛里摸出来的碎瓦片上，攒了满满一瓦罐的碎瓦片，连娘喊她回家烧猪食，都要多磨蹭半刻，就为了多听两句墙里面的读书声。
考书院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揣着两个热红薯出了门，考场里的题她扫了一眼就全认得了——都是先生反复讲过的内容，她握着毛笔写得又稳又顺，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卷子答完了，最后那道最难的水利策论，她还特意多写了半页自己跟着爹在田埂上摸出来的治水心得。交卷的时候她指尖都带着笑，觉得先生说的“吃上皇粮”的日子，已经隔着书院的朱红大门，朝她招手了。
可发榜那天，她攥着皱巴巴的榜单从村头看到村尾，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反倒是平日里连《三字经》都背得磕磕绊绊、上次还追着她问“仁”字怎么写的保长女儿，名字赫然写在榜单最靠前的位置。那天她在老樟树下坐了整整一夜，怀里揣着的半支没舍得用的新毛笔，被露水浸得笔锋发潮。后来保长家的下人路过，斜着眼跟旁人嘀咕：“我家小姐考前就把书院的考题摸得门清，考中不是理所当然的事？”那句话像根细针，一下扎破了她所有的自我怀疑——她从来不是考不上，是她的卷子，从一开始就没机会被先生看见。
后来娘拉着她抹眼泪，说“女娃家认几个字就够了，别再揪着这事不放，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路”。她没反驳，红着眼圈把那半支新毛笔、攒了半本的碎瓦片笔记，还有先生当年奖给她的半本《论语》，一起用粗布帕子裹好，塞进了陪嫁木箱子的最底层。和她一起在土堆后面偷听念书的小姐妹，阿花嫁去了三十里外的山村，去年生了第二个娃，连回娘家的功夫都没有；秀儿嫁给了镇上的货郎，每天跟着走街串巷算账盘货，早就把当年认得的几个字忘得差不多了。她们都一样，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被一身红嫁衣，从田埂直接送进了婆家的灶台边，锅碗瓢盆的声响，慢慢盖过了当年刻在耳边的读书声。
她知道，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踏进书院那扇朱红的大门，像那些背着青布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娃一样，安安稳稳坐在书桌前认字念书了。怀里的小娃咂了咂嘴，往她怀里缩了缩，软乎乎的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她低头蹭了蹭娃的脸蛋，指尖轻轻拂过娃的掌心，心里悄悄盘算着：等再过两年，等娃能站稳走路了，就把箱子底下那半本《论语》翻出来，握着他的手，把当年刻在碎瓦片上的字，一个一个教给他。
风又吹过来，把书院的读书声送得更远了些。她把怀里的娃往紧抱了抱，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院角老槐树下，昨天刚用木炭在泥墙上画的“人之初”三个字，在夕阳底下，亮得像一小团不肯灭的光。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
本贴仅代表作者观点，与麻辣社区立场无关。
客户端下载
发表于 2026-8-11 13: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