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辛亥革命前后的宜东,辛亥革命前后的宜东(泥头驿)
陈登才
四川保路运动是武昌起义的前奏,发生在清宣统三年(公元 1911 年),是一个反抗帝国主义掠夺中国路权和清政府卖国求荣的运动。
清朝政府为了迎合帝国主义,置国家权利、人民利益于不顾,于是宣统三年五月与英、法、德、美四国银行团签订了《湖北、湖南两省境内粤汉铁路、湖北境内川汉铁路借款合同》,借款 600 万英镑,将 1800 公里的铁路修筑权拱手送给帝国主义。五月九日,清政府在邮传部大臣、大买办盛宣怀的策动下,悍然实行所谓 “铁路国有政策”,下令将已经过长期斗争才取得了铁路归由商办权利的铁路干线一律收归国有。十八日,又命端方为督办粤汉、川汉铁路大臣,强行接收四省铁路公司。
清政府的这一掠夺卖国行为,立即激起全国人民首先是湖南、湖北、广东、四川各阶层人民的一致反对。六月,川汉铁路股东代表在成都开会,当场决定成立保路同志会,发表宣言,通电全国。接着,各县保路同志会相继成立。八月,四川总督赵尔丰更不顾人民的强烈反对,强行收回川汉铁路宜昌到万县段,使人民怒不可遏。下旬起,开始罢市、罢课,进而实行抗捐抗粮。
九月七日,赵尔丰逮捕保路会和川路股东总会的负责人,枪杀请愿群众三十余人。八日,同盟会员组织和发动同志军,进围成都,各州县纷纷成立同志军,在雅州(今雅安)袍哥首领罗曰增(子州)的号召下,汉源县中的黄绍宗、吴廷相等,立即响应,并在富庄、泥头(今宜东)、紫眼沟(今荣经三合乡)一带,成立同志会、组织同志军。
他们手持刀、矛、火枪和木架铜炮,扬言要攻打县城清溪。常驻清溪县的清军闻讯,秘密知会暂驻清溪城的过境清军同到富庄镇镇压同志军,在四垭口(今富庄乡永兴村),开战。
清军居高临下,占据垭口,同志军屡攻不下,相持数日后,同志军获悉清军建昌巡防马老虎(寿臣)在越西招募的彝兵已进驻汉源街(今九襄),同志军恐受两面夹击,只好撤退,清军俘获同志军数人,斩首示众于青衣县城。
与此同时,打箭炉(今康定)的同志军首领陈永珍(泥头人)亦率二十余人,携带枪支回泥头驿站,住在陈家大院,与吴廷相等联系,动员王举人(国本)加入同志军。
王国本是光绪丙子科(1876 年)武举,曾任皇宫禁卫,驻守后宰门。后奉调四川省泰宁任协巡防,因将官文遗失,未到任,被派作清溪县阜木千总,再调沈村(今属泸定县)千总。因与余土司发生矛盾,返居泥头,以其举人声望,主宰泥头的一切事务,故陈永珍特来泥头做他的工作。王因曾是清朝命官,对参加同志会一事,既不反对,也不予,仅让其长子王泽潜参加活动和向陈永珍一行提供粮银。
由于大关阻击战事,清军饷源断绝,转向地方官绅筹借,藉此,王国本对陈永珍说:“泥头地方小,老百姓又穷,实在不能负担,请把你的人马带走”!陈闻此言,愤懑地答道:“那我就要派你三十石粮食,由你一人负担,明天就要”!王说:“明天就交”!王回家后,认为陈永珍太跋扈,于是备马连夜到县城禀报,请采清兵一百余人,于第二天一道赶回泥头。
清军到达泥头,便沿山路直趋跑马坪,占领天罡池的制高点,控制陈家大院。陈永珍发现已被清军包围,立即带领四十余人部署战斗。由于力量过于悬殊,只好向泸泸方向且战并退,刚退到高桥(今属三交乡),适逢护理川滇边务大臣傅华封驰援成都的队伍从化林坪行军前来,见前面在打仗,便用号音联系,始知前面是同志军,便发起攻击,到傍晚时,陈永珍的队伍被打散,只有三人随他向打马岗退去。陈嘱随行的人去康泸报信,自己暂住瓦板厂拜把弟兄罗文章处,罗见陈到,盛情招待,罗为贪图悬赏费一千元,而待陈酒醉熟睡时,用斧头将陈砍死,陈死时,年方三十。
陈永珍的遇害,吴廷相与王金魁等认为系由王国本造成,遂起杀王为陈报仇之心。对此,王虽有所闻,自恃自身武功与权势,毫不介意。冬月十三日上午,王金魁等由黄家沟(今梨园乡)带领一百多人,手持刀、矛,身背明火枪,直奔泥头场上,夏于贵见状,以其兄夏于福被傅华封捕杀,趁机大吼一声:“兄弟(指夏于清),报仇的时候到了”!于是一齐向王家大院涌去,王家家丁见状,忙把大门关上,王国本不甘示弱,随手在武器架上,抓一把钢叉在手,准备迎击,突被一明火枪穿门击中腰部,人们见王已受伤,破门而入,其中一人,用香樟木木盆摔向王的头部,王顿时昏厥而死。
四川省军政府成立后,县中尚呈无政府状态,城内士绅仍请武知县(县长)维持治安,前在清溪被清政府杀害的谭小山等同志军五人家属,率众来城搬尸,大闹公堂,吴廷相、王金魁等亦扬言要率党进城劫狱,后经自治团总羊清泉(仁安)出面调解方体。县境粗安后,武知县便派兵到泥头擒拿杀害王国本的凶手,吴廷相当场被害,王金魁等三人被捕后,解送县城被杀。夏于贵逃脱后又被捕,押于县城监狱,经审讯,决定正法,刚绑赴刑场大劈时,飞马送来塘报,称:“清室退位,民国成立,不准再杀暴动人员”。夏于贵得救,从刑场释放回家,经此一吓,神志不清,直到解放后病死时都处于这种状态。
注释:
宜东:旧称泥头,今四川省雅安市汉源县宜东镇,古为川藏要道驿站。
保路同志会、同志军:清末四川保路运动中成立的民众武装组织,是辛亥革命四川起义主力。
赵尔丰:时任四川总督,制造 “成都血案”,镇压保路运动。
打箭炉:古地名,即今康定,川藏贸易重镇。
傅华封:傅嵩炑,清末护理川滇边务大臣,负责西康边疆事务。
武举:清代科举武科考试中试者。
千总:清代绿营武官,基层武官。
袍哥:清末四川民间哥老会组织,在保路运动中发挥重要作用。
塘报:古代军情、政务快报。
二、解放前宜东商业兴衰
陈登才
今日之宜东乡,为古之泥头驿,是当年出入川藏的交通咽喉要道。一九二二年,第一次匪劫宜东以前,可说是汉源县的货物转移中心之一。凡大相岭以北运来的货物,除向南转运九襄、富林外,向西的则从羊圈门(王建门),经牛市坡(建黎)、二郎溪(西溪),翻凉风顶、松光山,出兵营坎,在宜东转运(特别是边茶)泸定、康定等地。西康定出产的羊毛、中药材、皮张,也路过这里转运外地。
边茶,是汉藏贸易的重要物质。唐宋时,贸易地点在碉门(天全)。约在元末明初,边茶的交易市场移至康定,雅安则是边茶的集散地。宜东恰在雅安和康定之间的中心点上(各约 260 华里)。成了雅安、荣经边茶到康定的中转站。每年从这里转运的茶包,不下五十至六十万包(每包重十七、八市斤)。如果以每人每次背运十包,计算,年需五至六万人次。
最先来宜东设号开店的茶商是一个陕西人。他在雅安设厂制茶,运销康藏。宜东的 “宜兴茶号” 匾额是明洪武四年(1371 年)所立,距今已有六百一十多年的历史了。相继又有 “字和”、“天增”、“公兴”、“永恒” 等十五家以上的茶号在宜东开设。前街后街,都有货栈。比较著名的有设在后街的 “茂盛堆栈”、“永顺源堆栈”。此外,还有 “恒太”、“德台公”、“天周公”、“永茂”、“四封记” 等约十家布店以及 “恒大”、“恒盛” 等盐店。商业之盛,可见一斑。
一九二二年正月十八,宜东遭受一次匪劫时,因打死了一个土匪。土匪为报复,又于同年八月十八日再次行劫宜东,烧毁店房七十多间。商号纷纷南迁九襄,唯独茶店迁移不走(一是运茶通道不便,二是土匪不要茶包),市场一度萧条。之后,政府派兵驻守,市场又日渐兴旺。宜东场上,有住户七百余家,开馆子房(专供背侠的旅店)的就有一百多家。另外,还有 “名杨官店”、“韩成旅馆”、“新康旅馆”,专宿官商。仅 “名杨官店” 每晚宿客百人以上。除此外,还有八家马店,每天过境骡马几百匹。一到农闲季节,每晚投宿宜东的过往行人,都在千人上下。为了供应旅客行人的饮食杂用,住居在宜东场上的人家,绝大多数都经营大大小小的生意。
从宜东发往康定的茶包,大部分是由宜东附近的农民背运。每背运一包茶,得八角钱左右的运费(可买 25 斤大米),对农民来说,也是一笔很好的收入。由于收入稳定,农民都乐于从事背运茶包,而运力不续,又引来了新的行商坐贾。依籍贯住地,行商坐贾大致可分为 “川北帮”、“川南帮” 和本地的坐地商。他们都因经商获利,生意越做越大。“川北帮” 的王和兴、谭维常等在民国初年来宜东时,只能走乡串户当货担郎,卖点针头麻线,以后便成布商。仅谭泰和一人,就拥有一百多捆布的本钱。“川南帮” 的李白山、李如言、杨子轩、李茂燕等,约在一九三〇年先后来宜东,专营大邑县的麻乡布(每捆 12 件),每件售价一千,很受农民欢迎。到一九三七年,几乎垄断了宜东布匹市场,利润高达百分之八十至一百。本地坐地帮,平时主要经营百货,资金少,周转不便,见布匹利厚,便眼红手痒。于一九四四年,白徐冰成、曾九如、王汝青、刘家藩等十人集资合股,筹集了一百捆布的资金组成 “同心永” 商号。聘请生意行家黄兴甫组织布源,与 “川南帮” 竞争。孰知 “川南帮” 的李白山以三百捆布的资金,利用家乡关系,大搞包收预购,控制了布源。在运输途中,依靠军方力量,不仅及时而且安全。一九四五年,又从大邑来了个刘茂盛,自称是省主席刘文辉的族人至亲。他常驻宜东,专营布匹批发零售。两股力量的合围夹击,使 “同心永” 在进货、运货、销售等方面都感困难,仅一年多时间,就倒号裁伙。
“川南帮” 在宜东经商,除买回布匹批发给本地人下乡销售外,还利用这些人在乡下采用赊销预付的办法,代为收购花椒、天麻、生漆、中药材、核桃仁、皮毛土特产品,然后运往邛崃、成都销售。宜东是汉源花椒重点产区之一,那时年产量多在五万斤以上。由于价高畅销,栽培管理容易,三、四年后即见收益,因此广大农民都乐于栽种。每年农历七月,花椒上市,外商多于此时运来大量适销对路商品,售后买回花椒外运,前后持续月余,俗称赶 “椒会”。每年 “椒会” 将临,“椒浪子” 们便事先预支商人的资金、布匹等物,去乡间换取花椒,从中渔利。当时,一件麻场布可换取五至七斤花椒,将椒运到大邑,可换取二至三件布。运到成都,利润就更高了。收花椒时,一般都以十八两算一斤。有些 “椒浪子” 赶一个月 “椒会”,仅从秤上一项,牟取的利润,即可坐吃一年。
“川南帮” 的李白山,每年从宜东运出的花椒,就有一万多斤。他把花椒收集起来,每年请马帮外运三次,每次约三十驮左右。他一九三一年初到宜东时,仅有几捆布的资金,不过五年,竟成为拥有一百多捆布的富商。
一般商人,在经商的同时,还兼搞囤积放债。什么年利、月利,十天利、半月利、滚滚利、犁头利等等,名目繁多。他们利用背茶人借用路费之机,大放债款。在借贷时,先扣利息,把茶背到康定,回来偿还,往返十二天,利息就是百分之十,有的高达百分之二十五。这种利名叫 “使交头” 或 “犁头利”。
除行商坐贾外,尚有一百多户小商贩,他们靠自己肩挑背磨,买贱卖贵,往返于宜东、富庄、九襄以及冷碛、泸定。十天三场,场场轮回。名之曰 “赶溜溜场”。
西康省银行见宜东市场购销兴旺,也来开设分行,办理汇款、存款、贷款业务。
饮食业方面,多在五十户上下,较大点的饭馆和面馆就有十几家。商人周国新特地从乐山聘来四个厨师,在中街开设餐馆,除专卖金钩包子、山珍海菜外,还兼营蒸菜、炒菜。回民刘素珍也开了个回民馆子,专营大肉酒及熏牛肉。“居之安” 饭馆还承包酒席。其他如烟馆、赌场、茶馆、酒店也不下五十处,形成市场畸形繁荣。
有些商人发家致富后,便向政治上发展。他们利用取得的社会政治地位和权力,维护自己商业上的利益;反过来又以商业资本,作为向政治发展的支柱。两者相互交替使用,形成有钱有势的当权者。其中有一个典型人物,他原是学徒,粗识几个字。一九四三年起,积聚了几石米的资金,开了个商号,日渐富裕。有了钱,势也来了。不久,当上宜东镇民代表,一九四六年为副镇长,一九四七年为代理镇长,一九四八年为联防大队长。
自一九四一年二郎山公路修通后,荥经、雅安的茶包,多由车运,再经宜东转运的日渐减少,甚至绝迹。茶店、堆栈纷纷搬迁,市场随之冷落。一九四七年以后,加上沿途哨卡林立,匪患兵祸的骚扰,客商愈感行路艰难。“川南帮” 的人陆续回原籍老家。“川北帮” 的人,有的迁徙他乡,有的就地转入农业。市场上,就靠些自买、自运、自销的小商贩来维持了。
注释:
泥头驿:古驿道驿站,今汉源宜东,茶马古道川藏线节点。
边茶:藏茶,汉藏茶马贸易核心商品,供藏族民众饮用。
麻乡布:大邑出产土布,民国川西流行商品。
帮口(川北帮、川南帮):近代商业地缘商帮,同乡商人抱团经营。
椒会:宜东花椒收获季集市交易会。
椒浪子:下乡收购花椒的中间商。
使交头 / 犁头利:民间高利贷,预扣利息、短期高额盘剥。
赶溜溜场:流动小商贩轮流赶各个乡镇集市。
二郎山公路:1941 年通车,川康公路,汽车运输兴起,替代茶马古道背运。
西康省银行:民国西康地方银行,服务康区商贸。
文本总述
两篇短文均为陈登才撰写的汉源宜东地方史:第一篇记述辛亥革命保路运动时期宜东泥头的同志军起事,记录当地袍哥、武举、同志军与清军的冲突,是雅安地方辛亥革命史料;第二篇写清末至民国宜东(泥头驿)茶马古道商业兴衰,记述边茶转运、商帮、花椒贸易、高利贷,以及 1941 二郎山公路通车后茶马古道商业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