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英國準將在打箭爐的間諜日記

吕国宾龙坪山

《Peking to Lhasa》荣赫鹏（Francis Younghusband）序言原文翻译 + 文本分析
背景：原书作者乔治・佩雷拉（George Pereira）准将 1923 年死于甘孜，本人手稿日记没有来得及整理成书；由他的兄长 Cecil Pereira 交出全部日记笔记，1904 年入侵西藏的英军指挥官荣赫鹏 ** 整理全部材料、撰写序言、编辑全书，1925 伦敦出版。

你提供扫描件序言（Preface）原文：
GENERAL PEREIRA, nearly up to the last day of his life, kept a diary of his travels, and literally up to the last day of his life made observations for his map. He was exceptionally methodical in his observations, and no illness or discomfort was ever allowed to stand in the way of making his record.
From his survey maps have been compiled in the War Office, and copies may be seen at the rooms of the Royal Geographical Society; and it is from these that the map accompanying this book has been compiled. And to make the story of his travels available for the general public, his brother, Sir Cecil Pereira, placed the diaries at my disposal. With so much detail available it has been possible to describe with great accuracy the route followed on his journeys. But General Pereira was singularly restrained in the expression of those feelings which every traveller has: it is not possible, therefore, to describe what he felt. But how concentrated and intense his feelings must have been we may conclude from the single fact that these journeys were made at all‑‑made in the face of physical disabilities so grave that they cost him his life. His feelings he expressed in his journeys: if he had put them into his diaries he might not have made the journeys.
July 1925
一、中文完整翻译
序言
佩雷拉将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日，都坚持写旅行日记；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还在为绘制地图做实地观测。他记录工作条理格外严谨，无论病痛或是旅途困顿，从来不会耽误记录工作。
陆军部依据他实地勘测资料绘制了地图，副本可以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查阅；本书附图就源自这批勘测成果。为了让公众能够读到他的旅途经历，他的兄长塞西尔・佩雷拉爵士把全部日记交由我处理。得益于原始材料细节十分丰富，我们得以高度还原他一路上所行路线。
但是佩雷拉将军对于普通旅行者会抒发的个人情绪，下笔极其克制。因此，我们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感受。不过，单单看这件事本身 —— 他是在身体条件极其恶劣的情况下完成这趟旅程，并且这趟旅途最终夺去了他的生命，我们就可以想见他内心意志何等强烈。
他把全部心绪付诸行动，落实在旅途跋涉本身。倘若他把满腔心绪全都写进日记，或许他根本完成不了这趟旅行。
1925 年 7 月
二、文本拆解：表层文字，与隐藏叙事（是不是有所隐藏？）
✅表层字面信息（明面上写出来的）
交代成书来源：书稿不是佩雷拉生前定稿，是死后遗稿；日记原件来自其兄长，荣赫鹏担任整理编纂人。

高度赞扬佩雷拉：自律、不畏病痛，把生命献给中国边疆的实地测绘；强调日记记录客观详实。

提出一个很特别的观点：佩雷拉不写主观情绪，行动即是一切；如果写情绪，反而走不完这条路。

⚠️隐藏与刻意省略之处（序言没有明说，但历史背景可以看出刻意遮蔽、取舍）

1、编纂者本人身份自带立场：荣赫鹏是 1904 年武装入侵西藏的英军指挥官西藏自治区...

这本书不是中立的 “探险家回忆录”，是英国帝国边疆圈子产出的出版物。皇家地理学会、陆军部深度参与地图整理。佩雷拉本人是英国职业军官、前北京武官，1921‑1922 穿越中国内地、川康、青海到拉萨，沿途持续做军事地理测绘，测绘成果直接交给英国陆军部。
序言只赞美 “地理考察”，完全回避点明佩雷拉军官身份、测绘的军事用途，只渲染个人冒险精神。

2、序言刻意遮蔽佩雷拉日记里大量现实政治观察

翻开全书正文，佩雷拉原始日记写了大量民国初年中国内地饥荒、军阀混战、川康土司、汉藏关系、西藏地方军政、各地军备、道路、关隘、物资、民情。

但是荣赫鹏在序言明确一句话：“Pereira was singularly restrained in the expression of those feelings which every traveller has: it is not possible, therefore, to describe what he felt.”
这句话有两层解读：

字面：佩雷拉本人日记少抒情；

编纂层面潜台词：即便日记里有主观政治评判，本书也不去放大他的个人立场。
荣赫鹏拥有对遗稿的删选权，他可以挑选哪些段落刊印、哪些不刊。序言提前给读者打预防针：你读到的是路线事实，不要指望看到完整的佩雷拉个人政治观点。

“倘若他把情绪写进日记，就走不完旅途” 这句是很巧妙的修辞。

它把佩雷拉塑造为纯粹行动派，间接合理化：本书出版文本，不必完整呈现人物全部思想与政治见解。

3、历史大背景：1920 年代英国对华对藏的地缘博弈

1921‑1922 正是西姆拉条约之后，英国试图割裂西藏与中央政府联系的关键时期中国社会科...。佩雷拉作为英国军官，从内地（北京→汉中→成都→打箭炉→青海→拉萨）这条当时极少西方人走的路线完成穿越，获取第一手道路、隘口、物产、各方势力情报。
序言闭口不提这次旅行背后英国大博弈（大博弈，英俄争夺青藏高原影响力）的时代背景，把一场带有情报测绘属性军官远行，包装成个人理想主义的探险壮举。

序言只提 “供大众阅读旅行故事”“地理测绘”，绝口不提这些地理情报对于英印边疆的战略价值。
三、核心回答你的问题：这个写序言的是不是有所隐藏？

荣赫鹏这篇序言，没有直接撒谎，但是存在叙事遮蔽、刻意取舍。

事实层面：成书来源、日记来自遗稿、佩雷拉吃苦耐劳这些叙述基本属实，没有伪造事实。
刻意隐藏 / 淡化的点：

① 淡化佩雷拉英国军官身份、这次长途旅行附带的军事地理情报搜集的属性，渲染纯粹个人探险；
② 预先划定文本边界：告诉读者 “我们看不到他内心感受”，为编纂者对原始日记的裁剪筛选提供说辞。原始手稿部分内容未必全部刊印在这本公开出版物；

③ 完全不交代 1920 年代英藏、中英之间复杂地缘政治背景，把军官边疆考察，包装成一个英雄个人冒险故事。
注意区分：序言 ≠ 篡改日记内容。全书正文大体保留佩雷拉日记原始记录，很多对中国社会、藏区的一手观察保留下来；但是序言这篇导言，是编纂者荣赫鹏自己写的，他做了叙事框架的包装，隐去时代政治底色。

补充史料提示
原件：佩雷拉原始手稿档案，藏于英国国家档案馆、皇家地理学会档案，和 1925 公开印刷版对比，可以看到哪些段落被编辑删减。市面上流传的《Peking to Lhasa》全部是荣赫鹏编辑后的版本。

佩雷拉路线：1921 离开北京，经陕西入四川，抵达打箭炉（康定），之后不能直接向西入藏，只能向北绕道青海西宁（丹噶尔），才进入西藏，1922 抵达拉萨，之后从亚东进入印度；再折返云南，1923 病逝西康甘孜。

吕国宾龙坪山

《Peking to Lhasa》目录完整中文翻译
说明：Ta‑chien‑lu = 打箭炉（今康定）；Jye‑kundo = 结古（玉树）；Chamdo = 昌都；采用近代汉藏地名译法，保留现代地名备注；图片说明（图注）一并翻译。
目录
乔治・佩雷拉（人物小传）
自北京启程
华山
长安（西安）
秦岭
汉中至成都
登临峨眉山
一次狩猎大熊貓之行，根據法國譚衛道的日記  ，他是在銅廠河收購大熊貓的，所以，我要去銅廠河狩獵大熊貓，成爲第一個狩獵成功大熊貓的歐洲人。
前往打箭炉（Ta‑chien‑lu，康定）
前往兰州
兰州至丹噶尔（Tangar，湟源）
向西藏进发
结古至昌都（Jye‑kundo‑Chamdo，玉树）
昌都至拉萨（第一部分）
昌都至拉萨（第二部分）
昌都至拉萨（续篇）
返回中国
最后的长途跋涉
旅途的终局
一位中国学生
一项试探性提议
索引
插图图注翻译
卷首插图：陆军准将乔治・佩雷拉爵士
拉萨布达拉宫
向南眺望黄河上游河谷
华山
回望华山，朝向北峰
瓦寺土司在官寨（Kuan‑chai）府邸
搬运成捆棉花的苦力
佩雷拉的商队穿行于丹噶尔主街
西藏境内第一处营地
朱萨寺院，商队装载驮畜
玉树的玉舒藏族商人族群
通天河渡口
昌都的锡瓦拉（Si‑wa‑la，昌都地方活佛）
瓦格瓦村落
彭巴
梅曲河谷
阿察湖
昌都
拉萨大昭寺
拉萨布达拉宫
擦绒夏巴（藏军总司令擦绒）
拉萨色拉寺
拉萨石门坎的神龛
觉隆附近山谷
打箭炉之外的避难碉楼
扬子江（长江）
长江风箱峡
地图
中华帝国总图
丹噶尔至拉萨路线图
第一章 乔治・佩雷拉（正文翻译，从扫描件第一章开始）
佩雷拉于 1923 年，在中国与西藏交界地带离世。此前他接连完成了三段非凡的穿越中华帝国的长途旅行。第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从北京穿越西藏抵达拉萨，再前往印度。单单完成这一趟，对大多数人而言已经足够了不起。可他刚刚结束此行，便再度出发，调转方向自西向东，从缅甸横穿整个中华帝国，一路抵达上海。
即便如此他仍不满足。已经完成自东向西、自西向东的跋涉，他又打算开启一趟自南向北的旅途。正是在由云南去往甘肃的途中，他倒下了。
一战之前，他就已经在中国多地游历；本书记录的，则是 1921‑1923 年战后他所进行的这一系列远行。这次旅行发生时，他年近六十，青年时期一次骑马事故让他落下跛足的旧伤，身体本就孱弱，但他拥有百折不挠的意志。在展开记述他的行程之前，有必要介绍这位旅行者本人。
他职业是军人。1883 年，十八岁的他加入英国掷弹兵近卫团。和近卫团大多数军官一样，他一心盼着奔赴实战战场。当时正值埃及战事，英军筹备向喀土穆进军，他前往埃及，学习并通过阿拉伯语考试，申请加入远征军。可是基奇纳勋爵认为他骑马摔伤落下的跛足会成为致命缺陷，拒绝了他的申请。
进军埃及的愿望落空，佩雷拉将目光投向中国。1900 年，他加入英国在威海卫新组建的中国军团。义和团运动期间，他参与解救北京使馆区的作战，作战过程中受轻伤。
此时他所属的掷弹兵近卫团已经调往南非战场，他只能待到中国军团的事务告一段落，才得以前往南非，抵达时距离战争结束仅剩数月。之后他再度回到中国；1904 年出任驻朝鲜军事秘书，在济物浦亲历日俄战争的早期战事。次年，他被任命为第三日军的武官，亲历奉天会战。
1905 年 10 月，他就任英国驻华武官，任职四年，之后重回近卫团服役。但是和平时期的驻防生活无法吸引他，于是他辞去军职。
但他的军旅生涯并未就此结束。1914 年 8 月，他被编入第 47 师参谋部，开赴法国战场；之后指挥皇家威尔士燧发枪团第 4 营，参与卢斯战役，在此战再度负伤。1916 年，他执掌第 47 步兵旅，在索姆河战役中攻占吉耶蒙。1918 年，他指挥第 123 旅，参与协约国的最终反攻。该旅复员之后，他加入诺克斯使团，前往西伯利亚，协助高尔察克白军，一直待到白军势力败退撤离。
上面只是一份简略的服役履历，足以看出他辗转各处、一心奔赴前线的经历。战场上，他以勇敢著称，同时十分体恤麾下士兵。他无所畏惧，始终顾及下属的安危，同僚评价他：为人正直，待人热忱，是一名优秀的近卫团军官。
除去热衷作战，他一生有两大爱好：赛马，还有旅行。身在国内赛马场的时候，心里挂念的却是日后将要踏上的旅途；而身在异国旅途之中，他又总惦记英国德比赛马会，不断写信向兄弟打听赛马的消息。闲暇之时，赛马与旅行占据了他绝大部分心思，或许这两件事在他心中本就是同源：向着目标全力奔赴，把自身潜能压榨到极致，便是二者共通的内核。某种意义上，他从北京前往拉萨的旅程，就像一场竞赛。同样有不少人觊觎同一个目标。他心中始终抱着念头：要做第一个抵达那里的英国人。抵达拉萨之后，他发出电报，电文写着：“英国人，第一个到此。”
于是，看完 1920 年德比赛马会，他便一头扎进东方荒野，去实现自己毕生的抱负：从中国本土进入拉萨。1848 年，两名法国传教士古伯察、秦噶哔，从中国内地抵达这座喇嘛圣城。自此之后，再没有欧洲人沿着这条路线成功抵达。俄国人、法国人、英国人、丹麦人、瑞典人、挪威人、美国人，无数人尝试过，全部失败。佩雷拉决意挑战这件事。
诸多经历让他非常适合这项任务。从军驻华的岁月，他走遍中国各省。传教士游历甚广，但很少有人比得上他。朝鲜全境、满洲、蒙古、中国 Turkestan（新疆），他都亲身踏足。如果把每一段里程累加，他在中华帝国境内走过的路程，少说也有五万英里。他不光以私人身份游历；担任武官期间，他刻意走访各地中国军队驻地。凭借圆滑的处事方式、熟稔中国礼仪，加上善于交谈，他和许多总督、高级官员建立私交。上至封疆大吏，下至士兵、脚夫农民，各阶层的中国人，他都有所接触。
1921 年 1 月他抵达北京，准备开启此行，这些过往经验对他弥足珍贵。因为摆在他面前的阻碍，更多来自人事，而非山川地理。倘若不懂得和人打交道，哪怕意志再刚强，也无法成事。
第一个现实阻碍，便是华北大饥荒。中国屡遭灾荒，平原地带极易遭遇洪涝，或是因少雨爆发大饥荒。佩雷拉筹划此行的时候，华北久旱无雨，庄稼绝收，百姓忍饥挨饿。穿行在遍地饥民的土地上，一个外来旅行者想要通行，处处掣肘。
但是饥荒还不是最大难题，国内军阀混战才是。彼时中国秩序崩坏，各省相互攻伐，各地和中央政府矛盾重重。旧王朝已然覆灭，共和体制根基不稳。军队拿不到军饷，士兵只能劫掠为生；不少队伍直接溃散，沦为流寇，四处劫掠乡间。
就算闯过饥荒、兵匪的重重关卡，抵达汉藏交界，更棘手的难题还在等候。民国建立之后，西藏地方势力把汉人官吏军队逐出西藏。于是汉藏交界形成一片混沌地带，没有清晰的边界，说不清哪里算是中国管辖，哪里归西藏。边境部族对拉萨、对中央，都是若即若离。佩雷拉一旦来到汉地的尽头，很有可能直接被边境部族阻拦。
就算他闯过这些土著部族，还要面对西藏地方政府。1904 年英国使团入藏之后，西藏对从印度过来的旅行者态度尚可，但始终不允许任何欧洲人从中国内地方向进入拉萨。他们会善待佩雷拉吗？如果拒绝，他全部的谋划就会落空。
以上，就是他预料会遇到的重重难关。除此之外，旅途固有的磨难 —— 粗劣食物、恶劣住宿、酷暑严寒等等。出发之时他已经五十六岁，脊柱旧伤缠身，这些苦难对他而言已经足够沉重。
第二章：自北京启程
佩雷拉完全清楚前路重重险阻，但也自信有能力去应对。拜访北京各方之后，1921 年 2 月 15 日，他从天津动身。他选择独自出发，这里说的独自，是指没有欧洲同伴同行。仅有一名欧洲人出行，会少很多猜忌；如果是两个人，外人便会揣测背后一定有什么图谋。何况运输物资、供给补给，养活一个外国人，远比两个简单。佩雷拉的选择十分明智。
当然，他带了中国仆役。两名仆役，每人一卷铺盖，便是全部家当。薪饷由天津银行支取，每人每周两块银元，足够应付伙食杂项。
开篇的路途无需过多细述，属于人所熟知的区域。他穿过直隶那片萧瑟、人烟稠密的大平原，冬日大地看不到一丝绿意。沧州，这座通常四五万人口的城市，一部分百姓为躲避饥荒逃难而去，又有大量灾民涌入城内。继续前行，抵达河间府，放眼望去尽是耕地，村落星罗棋布，到处是梨树、枣树果园。大车土路晴天尚可，尘土飞扬，路面没有铺装。这片冲积大平原几乎不见山石。民居大多土坯平房，平顶；家境宽裕者才会砌砖墙。
河间府设有英国圣公会、罗马天主教会传教站。佩雷拉拜会当地知县。旧式的一套礼节依旧保留：引访客坐上尊位，奉茶，告辞之时送至三重门。唯一不同，官员不再身着官袍，也不留辫子。不留辫子尚且不足惜，但绸缎裘袍的旧服饰被仿造的西式服装取代，大多人对此为之扼腕。知县估算普通家庭平均六口人。城镇男性居多，乡下孩童更多；男女比例大约六比四，也因此娶妻成家并不容易。
佩雷拉依旧对中国人围观窥探感到烦躁。吃饭或是在村庄歇脚，大批民众围拢过来盯着他，不停问东问西。投宿客栈，马车驶入肮脏院落，院内从不打扫。客房在北侧，屋内便是土炕，炕下烟道烧糜谷秸秆取暖。秸秆燃烧时屋内燥热，火一熄灭，屋内又冻得刺骨。土墙积着层层污垢，木门关不严实，冷风直灌。窗户糊着纸张。
在长途跋涉之后，这样的客栈实在算不上安身之处。冬天住，人冻得难受，至少没有虫子；夏天，墙壁上到处臭虫，夜里成群结队袭扰旅人。就算不上床睡觉，趴在炕上，虱子也会爬到人身上。坐大车的时候，还得避开车夫的旧棉衣，免得惹上寄生虫。
正定府，约九万人口，这里有规模不小的法国遣使会传教站，设有男校、孤儿院，收容孤儿；还有修女院，照看上千名孤儿与贫苦妇女。灾荒时期，他们救助的人数甚至翻倍。
离开直隶平原，他进入山峦起伏的山西。一条铁路爬上光秃秃的山丘，海拔四千四百英尺，之后缓缓下降，抵达海拔两千六百二十五英尺的太原盆地。太原城内已经出现不少新变化：铺设新式街道，建起大学、一批洋式校舍，通了电灯。城里有三辆机动车、两辆摩托、一辆卡车，八百辆人力黄包车，全部登记上牌。在当地的欧洲人大约五六十位。
他住在邮政专员罗斯先生家中。他记述，在外国人员管理之下，中国邮政逐年改善。哪怕道路恶劣、盗匪横行，邮件依旧可以送到各个偏僻角落，极少丢失。
山西素来被视作中国票商的故土，但整体属于贫瘠省份。二十年前，此地鸦片泛滥。禁烟之后局面一度好转；可如今，官员暗中纵容，吗啡又开始走私流通，旧恶习死灰复燃。
地方督军阎锡山，十年之前还只是一名军士，一步步爬到高位。为人还算清廉，不许手下盘剥百姓，兴办女学，给教师开出优厚薪俸。但性格软弱，无力清除身边贪腐势力，面对学生群体也心存忌惮，为求息事宁人，常常对学生无理要求妥协。
省议会议长在预见饥荒将要到来之时，大量囤积粮食，转手以两倍多的价钱卖出，大发国难财。
当地建有新式模范监狱，按照西方模式运行，关押九百多名男囚犯，三十名女囚犯分开关押。牢房土炕取暖，环境整洁，内设工坊，犯人制作地毯、木器等。伙食尚可，入狱时瘦弱，出狱时体态丰腴。多数重犯脚戴镣铐。主要罪名是盗匪、吸食吗啡。监狱不使用肉刑。但这仅仅是模范监狱的景象，旧式衙门牢狱环境与之天差地别。
山西高等司法长官受过美式教育，锐意改革。冲破旧官僚阻挠，建立新式法庭。高等法庭有五名受过训练的法官，地方法院也配有三名法官，设立上诉制度。法庭设有专门旁听席；被告人不需要下跪，可以站立受审。
其他省份少有像山西这样有开明司法长官主持改革。如果各地都能如此，中国一大弊病就能消除。
太原也修建了小公园湖泊，建有讲堂，每个周日举办道德宣讲会，督军及一众官员时常到场听讲座，不过这项活动渐渐衰落。
3 月 7 日，佩雷拉离开太原，雇一辆四骡敞篷大车，两辆两骡北京大车启程。出城还耽搁一个半小时，城市新式道路禁止大车通行，不得不取得警察长官许可方才放行。第二天一天走完三十五又四分之三英里路程。骡子外表瘦弱，喂养粗糙，可在中国糟糕道路上，却能承担长途负重。赶车的车夫吃苦耐劳，性格开朗。他们不用缰绳，要么走在一旁吆喝挥鞭指挥，要么坐在大车左侧，口头号令牲口。一路上络绎不绝的大车、独轮车（驴牵引）、挑夫、驮货驴子，还有一队队骆驼往来。
抵达汾州府，六七万人口，这里有美部会传教站，建有两层校舍教堂，还在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医院。
3 月 14 日，平阳府，佩雷拉借宿内地会卡尔夫妇家中。卡尔医生运营一所不错的医院，配有合格的华人助手。救助底层百姓，这些传教士的奉献，佩雷拉给予很高评价。
当地流传一桩往事：一名苏格兰女子嫁给本地富裕中国人，生养孩子。可异国的繁华褪去之后，她无尽思念故土，满心孤寂。后来染上斑疹伤寒，就此离世。
永城，3 月 20 日抵达。此地道台曾在英国求学，也把儿子送去英国，属于少数开明革新官员，严厉查禁鸦片，推动改革。
城外有盐湖，长约七英里，宽三十八英里，清政府重要税源。盐湖筑土墙壕沟，十一道闸门，八百人驻防防范私盐。正常生产季节产盐区长四英里，宽一英里。地下数十英尺深处，有岩盐层，人们挖掘井洞汲取卤水，引到晒盐池，依靠日晒结晶制盐，盐产出之后交给盐商售卖。
旧时盐官借此大肆敛财；后来盐税交由戴恩爵士带领的欧洲团队管理，国家税收大幅上涨。盐不是官营垄断，归属盐商行会，政府只对产出征税。
大批河南过来的饥荒难民聚集永城。身体尚可的难民被征调参与修路赈济。城内修筑碎石马路；盐务稽查鲍德温先生造出一台带碾磨石的蒸汽压路机。他还仿照西式模式创办俱乐部，本地华人会员上百人，内设网球场，可举办晚宴，订阅时事报刊。城内也设有模范监狱。
穿过开满桃花的肥沃平原，他抵达黄土台塬，这里海拔三千六百五十英尺。次日向下一千五百英尺来到黄河岸边，路上遭遇暴风雪，道路泥泞湿滑。依靠渡船过河。一共有六七艘大船，最大的一艘，载运八头骡子、三辆大车，牲口卸下，大车靠人力推上甲板。骡子性情暴烈，不停踢踹，万幸没有跌落河中。
过河之后便是河南。高高的黄土崖壁耸立两岸，土质疏松干燥时漫天尘土，雨雪之后变成黏滑的泥潭。从黄河渡口往观音堂，是他见过最难走的道路。骡子挣扎拖拽大车，深陷泥坑；行人只能沿着崖边窄路艰难跋涉，迎面不断遇上负重赶路的百姓。
观音堂是当时铁路终点，铁路从汉口向西安修筑。他搭乘火车，三小时抵达洛阳，在这里会见一位日后在中国政坛举足轻重的人物 —— 吴佩孚。彼时吴佩孚四十八岁，在佩雷拉眼中，他是中国能力出众的将领。他勤勉沉静，意志坚定，重视植树，军营之内栽种大量冷杉、榆树、白蜡树。士兵每月七块银元，每日两餐，这在旧军队之中十分难得。
部队操练沿用德国式操典，士兵操练时，步伐夸张。这套操典由日本人传入中国。士兵列队行动如同钟表一样精准；但是，他们极度缺乏主观能动性，只会机械完成战术动作，一旦脱离教条，作战便会陷入困境。
河南饥荒比多数省份更加惨烈。佩雷拉亲眼见到乞丐争抢一块脏骨头，那种骨头英国甚至不会拿来喂狗。地方匪患四起，据说大大小小匪帮十四至十七股，部分匪帮四五百人之多。官府几乎不作为，既不去救灾，也不去剿匪。有村庄奋起抵抗，遭到匪帮屠戮，三百村民遇害。
天主教、新教传教士尽力赈济灾民，但是官员漠不关心，救灾举步维艰。
一位传教士对于中国农民的看法值得记录。在他眼中，中国农民的物质欲望很低，容易知足。他们最大的缺点就是偷窃、易怒。当佩雷拉问他，这些基督徒能不能上天堂的时候，传教士认为他们配得上。
卷烟正不断向内陆渗透，城镇乡间贴满烟草广告，到处是撕广告的苦力。
说明：到此是第二章结束。如果你要继续，回复：继续第三章（华山），我接续往下完整翻译正文。
提示：这本书篇幅极长，全书印刷版接近 290 页，我分段输出，避免单次内容过载。

吕国宾龙坪山

第三章 华山
告别河南之后，他再度渡过黄河，折返观音堂，启程前往陕西省，去往古都西安。路上他特地绕道，前去游览西岳华山 —— 中国五岳之一的朝圣名山。当地官员为他此行提供了诸多便利。
踏入陕西地界，随处可见夯土围墙环绕的村落，足以看出盗匪作乱已是常态。客栈条件同样简陋，一间间小屋子如同囚室，大多没有窗户。一天深夜，知县专程前来拜访，执意请他住进衙门，并且为登华山的行程做好全部安排。
在一个晴朗的四月清晨，他动身出发。平原之上，麦田一片翠绿，杏树、李树花开如雪。一路行至玉泉院，也就是华山脚下。院内的道长已经七十一岁，待人十分和善，端出传统蜜饯待客，还拿出一幅不成比例的中式华山山图。院墙上挂满访客留下的名帖，佩雷拉也留下自己的名片。老道说，还没有外国人在这里留过名片，虽说之前也有欧洲人来过华山。玉泉院以及华山所有庙宇，都归道教道士管理，总道长驻扎在平原上的华阴庙。道士分两级：高阶的老道，头发在头顶盘成发髻，用木雕簪子固定，头戴中间开孔的圆软道帽；低阶的则是普通道童。
离开海拔约两千二百英尺的玉泉院，山路顺着狭窄山谷向上延伸。头一英里之内，就要十余次跨过一条水流清冽的山涧。之后的路时而布满高低不平石阶，时而又是好走的岩地。一路风光雄奇，左边矗立着垂直如刀削的巨大岩壁，右边山坡尚有攀爬余地。沿途路过八座规模不大的小庙，岩壁上还凿出不少小小的神龛，供香客祭拜。走到山谷尽头，华山主峰赫然矗立在正南方向。山体东北侧连着一道较低山梁，西北方耸立起西峰，脚下便是两千英尺近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崖下可以望见松树。山坡上除了岩石，遍布蕨类、野花，还有几处果树正在开花。山里还能见到野山羊、豹子、狼。
攀爬三小时之后，他抵达半山腰的青柯坪，海拔五千英尺，当晚就在此处留宿。这里有一间干净舒服的客房，屋内设有土炕，铺着厚实的被褥。按照道观待客的惯例，端来分格木盒，盛放各式甜食。晚饭吃到了味道很不错的爱尔兰小土豆，配上粉丝与面食。土豆就生长在山上，其余物资都要从山下运上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正式向着北峰攀登。道观旁边岩石上凿出一个直径二十英尺的圆形石窟，里面摆满寻常泥塑神像。石窟边上，岩石凿出狭窄脚窝，通往高处的几处神龛。离开这里，山路多半贴着崖壁，一旁就是万丈深渊，石阶高低参差。有两处险段，分别有三百一十四级台阶、二百四十六级台阶。
终于登上一道狭长的南北走向山脊，有些地方宽度也就刚好容下台阶。山脊尽头便是北峰，建在悬崖东沿。站在这里向南眺望，山脊绵延，散落着三四座小庙，几处果树花开。再往南，是九百英尺的陡峭绝壁，这是通往主峰唯一通路。
攀上这一段险峻石阶，便是五云峰道观。山脊再度抬升，形成山体西端，北边、东北边各矗立一座尖峰，峰顶遍布松树。四周岩壁大多垂直陡峭，部分落差达到两千英尺。从五云峰往西行，路相对平缓，抵达西峰道观。西峰之上，还有一座海拔八千一百英尺的尖峭石峰，需要再走艰险台阶方能登顶。站在峰顶可以远眺秦岭重重山峦，不少山峰比华山还要高，峰顶怪石嶙峋，几乎无路可登。
从西峰往下，沿着石阶艰难走到南峰，这是华山最高点，海拔八千四百五十英尺。站在岩顶向南望去，又是一道巨大的断崖。往下便是仰天池道观，再行两百码，抵达南峰道观，海拔八千三百英尺。再下一段崎岖石阶，来到南天门。岩石上凿出阶梯，配有悬椅，向下直抵峭壁之下两处神龛。
之后道路稍微平缓，借助石阶与山轿，去往东峰，海拔八千一百一十英尺。东峰崖边矗立一块孤立巨岩，上面建有一座小小的青铜殿，看上去极难抵达。折返下山，途经中峰，海拔七千六百英尺。随后顺着来路回到北峰过夜。他估算，沿着各个峰头绕一圈往返，路程约莫五又二分之一英里。
次日，他下撤回华阴县，落脚在县衙。知县待客殷勤，设宴款待。只是衙门居所依旧简陋，屋内空空荡荡，地面铺着地砖，窗户糊纸，门扇闭合不严。就算烧着炭火盆，屋内依旧寒气逼人。陈设只有几张普通桌椅，墙壁悬挂卷轴字画。
第四章 西安
游览完华山，佩雷拉动身前往西安。沿途城镇村落处处都驻扎士兵。这些士兵已经八个月没有拿到军饷。路过临潼，看到几处硫磺温泉。一处露天大池子供百姓洗浴；另外几间小屋，赶早或者天黑之后，可以供人私下沐浴。
路上时常见到骆驼商队，几十头成群结队往来。还有一种带帆的独轮车，在中国北方很常见，两根竹竿撑起一块方形粗布，借风力助力赶路。
抵达灞桥。这座桥始建于唐代，距今约一千二百年，由八九十块低矮石条构筑而成。
西安，古代称长安，四大古都之一。旧王朝覆灭之后，虽然官方仍沿用古名 “长安”，但民间依旧习惯叫西安。城内曾经建有一座庞大的满城，民国建立之后被彻底拆毁。如今城内修起宽阔的大马路，两侧是两层楼房。钟楼居于城中央，旧时用于报火警；如今理应打点报时，却很少听见钟声。鼓楼安置大鼓，过去遇敌报警时擂响。
纽曼先生是一位对中国颇有研究的学者，佩雷拉从他口中得知：汉代的长安城周长三十英里，人口曾达到四百万；唐代再度兴盛。按照官方统计，当时西安人口十一万，若算上城郊，实际至多二十五万，传教士则认为可达百万。
西安城外分布着唐代帝陵。古墓地宫隧道幽深，有的长达十多里。旧时帝王下葬，还有人殉。陵墓封土之下，墓穴深度二三十英尺。曾经有一座唐墓被偶然掘开，殉葬之人尸骨或立、或坐、或卧，还有大量青铜器物。官员拿走一批文物之后，便下令重新封死，不许继续挖掘。
当时陕西政局分裂。北方一派以西安督军为首，但全省一百一十个县里面，只有三十多个服从他，缴纳赋税；南方一派由翰林出身的官员掌控，驻扎三原，与盗匪武装勾结。
西安督军陈督军为人强硬，学生递请愿书闹事，他便把为首之人抓到衙门施以竹杖责打。但他也曾中过地方势力的圈套，险些遭人暗算。
城内驻扎四门山炮，还有一营步兵。士兵军饷拖欠，军纪涣散。监狱还保留酷刑，有犯人被钉在城墙之上，钉子钉在喉咙旁的肉上，并非致命伤，但犯人要痛苦挣扎两天才断气。
此地最出名的便是景教碑，公元 787 年所立，纪念主教伊斯，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基督教遗迹。石碑高六七英尺，宽三英尺半，下驮石龟，顶部雕刻双龙。1625 年在城郊出土，原先露天摆放，后来为防止外国人盗运，移入孔庙碑林。碑林保存四百二十四方石碑，其中大部分是唐代作品。十二方巨大石刻是儒家五经，正反两面都刻满文字，也夹杂人物画像。还有大雁塔，建于唐代，登上一百四十七级台阶，可以登高望远。
还有一块人称 “贵妃石” 的巨石，高十五英尺，石头上面留有相传是杨贵妃的手印脚印。
西安有一位大收藏家苏先生，是穆斯林。他收藏一套五代的瓷器，十分珍贵。博物馆藏有唐代昭陵六骏中的四件石刻，造型栩栩如生。
博物馆周边还有小园林，里面摆放陕西地形模型，小树代表城市，石块代表群山。
4 月 18 日佩雷拉离开西安。离开的时候，得益于纽曼提前知会当地官府，城门口的士兵列队行礼，不再像之前那样厉声喝止路人。
他的随行队伍：三乘山轿，八名轿夫；六头骡子；三名府兵护送。从西安到汉中一共十三个驿站，轿夫工钱八十八银元，骡子一百三十二银元。骡马常常被军队强征，弄到牲口十分不易。佩雷拉大多时候选择步行，轿子很少坐，两个仆役各坐一乘小轿。

吕国宾龙坪山

第五章 秦岭（THE CHING LING）
地名全部括号附上本书原始威妥玛拼写：秦岭（Ching‑Ling）、南头关（Nantou Kio）、凤峪河（Feng‑yü Ho）、七公梁（Chi‑kung Liang）、平阳府（Ping‑yang Fu）、金水河（Kin‑shui‑ho）、汉中府（Han‑chung Fu）
离开西安之后，佩雷拉正式踏上翻越秦岭（Ching‑Ling）的路途。这条巨大山脉，正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的天然分界线。
出西安城向南走一小段路程，抵达南头关（Nantou Kio），从此处离开关中平原，开始登山，翻越海拔 5220 英尺的土地岭（Tu‑ti Ling）。爬升 2430 英尺。一路上道路崎岖，挑夫背负竹编背筐赶路的景象随处可见。翻过土地岭之后，下到凤峪河（Feng‑yü Ho）河谷。这是一条山涧小河，头一英里之内就要十几次涉水过河。
此后路途时而石阶高低错落，时而裸岩遍地。沿途风光雄阔壮丽，左侧是刀劈一般的巨大岩壁，右侧山坡尚有攀爬的余地。一路上经过八座规模不大的小庙，岩壁上还凿出许多小小的神龛。行至山谷尽头，正南方向巍峨耸立着秦岭主脉。山脉东北侧连着一道低矮山梁；西北方矗立一座尖峭山峰，也就是西峰，脚下便是一道落差两千英尺的绝壁。绝壁之下，可以看见松树。山坡岩石缝隙间长满蕨类、野花，还有几处果树正在开花。山林之中栖息着野山羊、豹子与狼。
连续攀爬三小时，他抵达半山腰的青阁坪（Ch’ing‑ko‑p’ing，海拔 5000 英尺），当晚就在此地过夜。此处有还算干净舒适的客房，屋内设有土炕，铺厚被褥。按照道观待客惯例，端来分格木盒盛放各式蜜饯甜食。晚饭吃到味道不错的爱尔兰小土豆，搭配粉丝与面食。土豆就种在山上，其余粮食物资全都要从山下搬运上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开启真正的主峰攀登。道观旁岩石上凿出一座圆形石窟，直径二十英尺，窟内摆满俗套泥塑神像。石窟侧边岩石凿出脚窝，通往高处几处崖壁神龛。离开这里之后，道路大半紧贴悬崖，身旁便是万丈深谷，石阶参差不齐。其中两处险段分别有 314 级台阶、246 级台阶。
终于登上一道狭长的南北走向山脊，部分地方宽度只容得下台阶。山脊尽头就是北峰，修筑在悬崖东沿。站在这里向南眺望，山脊向远方绵延，散落三四座小庙，几处果树花开。再往南，还有一道九百英尺的陡峭绝壁，这是通往主峰唯一通路。
攀上这一段险陡石阶，便是五云峰（Wu‑yin‑feng）道观。山脊再度抬升，形成山体西端；北、东北两侧各耸立尖峰，峰顶遍布松树。四面大多是垂直岩壁，部分岩壁落差高达两千英尺。从五云峰向西，道路相对平缓，抵达西峰道观。西峰之上，还有一座海拔 8100 英尺的尖锐石峰，要再攀艰险石阶方能登顶。站在此处，放眼眺望秦岭群山，很多山峰比华山还要高，峰头怪石嶙峋，无路可以攀登。
由西峰沿石阶艰难下行抵达南峰，这是华山最高点，海拔 8450 英尺。岩顶向南望去，又是巨大断崖。往下便是仰天池（Yang‑t’ien‑ssu）小庙，再前行两百码抵达南峰道观（Nan‑feng），海拔 8300 英尺。再下崎岖石阶来到南天门（Nan‑t’ien‑men）。岩石凿出台阶，配有悬椅，向下直抵峭壁下两处神龛。
之后道路稍微平缓，借助石阶与山轿去往东峰（Tung‑feng，海拔 8110 英尺）。东峰崖边矗立一块孤立巨岩，上面建有一座小小的青铜殿，看上去极难抵达。折返下山途经中峰（Chung‑feng，海拔 7600 英尺），之后顺着来路回到北峰过夜。他估算，绕遍各峰往返全程大约五又二分之一英里。
次日下山返回华阴县（Hwayin‑hsien），下榻县衙。知县招待丰盛宴席。但县衙居所依旧简陋，屋内空空荡荡，地面铺地砖，窗户糊纸，门扇闭合不严。就算烧炭盆，屋内依旧寒气逼人，家具只有普通桌椅，墙上悬挂卷轴字画。
离开华阴，佩雷拉继续向南，踏入秦岭（Ching‑Ling）大山。城镇村落四周随处可见夯土围墙，足以看出盗匪横行已是常态。沿途客栈同样简陋，一间间小屋如同囚室，大多没有窗户。一天深夜，知县专程前来拜访，执意请他入住衙门，并且已经安排好翻越秦岭的全部行程。
4 月 18 日离开西安，一路向南。春日原野麦田青翠，杏树、李树花开一片雪白。走到玉泉院，这处道观坐落在海拔 2200 英尺的山脚。主持道长七十一岁，待人友善，拿出蜜饯，还拿出一幅不成比例的手绘华山地图。墙上挂满访客名帖，佩雷拉留下自己的名片；老道说还没有外国人在此留帖，虽然过去也曾有欧洲人到访。玉泉院连同华山全部庙宇，统归道教管理，总道长驻平原华阴庙（Hwayin Miao）。道士分两级：高阶老道（Lao‑tao）头顶盘发髻，木雕发簪固定，头戴中间开孔的软圆道帽；低阶道童（Tao‑tung）地位更低。
离开玉泉院，山路进入狭窄山谷，头一英里要十几次涉过一条清冽山涧。道路时而石阶参差，时而裸岩崎岖。一路风光雄奇，左侧巨大岩壁垂直矗立；右侧山坡尚可通行。沿途路过八座小庙，崖壁凿出不少神龛。山谷尽头，正南华山主峰赫然耸立。东北侧连着低矮山梁，西北方西峰高耸，脚下是两千英尺绝壁。崖下松树成片。山坡岩石间遍布蕨类、野花，果树开花。山中栖息野山羊、豹子、狼。
攀行三小时，抵达青阁坪过夜。房间土炕配厚被褥，道观奉上分格甜食。晚餐吃到山上出产的土豆、粉丝面食，其余物资全部自山下背上来。
翌日七点半向北峰进发。道观旁圆形石窟满是泥塑神像，岩壁凿脚窝通往崖上神龛。此后道路紧贴悬崖，石阶参差，两处险段分别 314 级、246 级石阶。登上狭长山脊，尽头即北峰。向南眺望山脊散落庙宇果树；向南必须攀爬 900 英尺绝壁，才可达五云峰。
五云峰向西抵达西峰，峰顶石峰海拔 8100 英尺。登高远望，秦岭群山层峦叠嶂，不少山峰比华山更高，峰头怪石峥嵘，无路攀登。
从西峰下石阶到南峰（最高点，8450 英尺），再到仰天池、南峰道观、南天门，借石阶山轿到东峰，折返中峰，重回北峰住宿。绕行全程约 5.5 英里。
次日返回华阴县衙。知县殷勤设宴，但衙门房屋简陋，糊纸窗户，炭火不足以御寒。
佩雷拉告别华阴，正式穿越秦岭主脉。翻过土地岭（Tu‑ti Ling，海拔 5220 英尺），进入凤峪河谷（Feng‑yü Ho）。河谷道路时而石阶，时而乱石遍地。沿途野花遍地，百合、三色堇、忍冬处处盛开。骡马负重跋涉十分辛苦。挑夫背负竹编背篓，依靠一根休息撑棍，在山间长途奔走。
离开凤峪河谷，山路抬升，抵达七公梁（Chi‑kung Liang）高地，海拔 7150 英尺。山岭上下，土匪作乱，民众多有逃亡。走到旬阳坝（Sünyang‑pa），当地士兵军纪涣散，夜里试图闯进他住宿的屋子，幸好护卫严加戒备才得以平安。这些士兵白天赌博成风。佩雷拉感慨，鸦片、赌博是中国两大祸害；清政府曾经大力禁烟颇有成效，民国之后吗啡、鸦片又重新泛滥。
他的护卫有一名老兵、两名年轻士兵。他记录：中国士兵一旦脱离长官管束，常常惹事；但单独和外国人相处之时，大多温顺，乐于出力相助。
抵达宁羌（Ning‑hsien），当地道台（Tao‑yin）曾经留学英国，儿子也送往英国读书，属于少数开明官员，严厉禁烟，推动改革。城外有盐湖，长约 7 英里，宽 38 英里，是政府重要税源。四周夯土墙与壕沟环绕，十一处关口，八百人驻守防范私盐。盐井向下掘到地下 50 英尺，汲取卤水，引入晒盐池日晒结晶。旧时盐官借此大发横财；后来盐务交由戴恩爵士（Sir Richard Dane）的欧洲团队管理，国家盐税收入大幅增长。盐不属于官营，归属盐商行会，政府只对出池盐征税。
大量河南饥荒难民涌入宁羌。身体尚可的难民被征调修路赈济，城内修筑碎石马路；盐务稽查鲍德温（Mr. Baldwin）造出一台蒸汽压路机，仿照欧洲模式开办俱乐部，华人会员上百人，设有网球场，订阅报刊，还有客房接待过路旅人。城内同样设有模范监狱。
穿过开满桃花的肥沃平原，抵达黄土台塬，海拔 3650 英尺。次日下降 1500 英尺来到黄河岸边，路上遭遇暴风雪，道路泥泞湿滑。依靠渡船渡过黄河，共有六七艘大船。最大一艘要装载八头骡子、三辆大车；牲口卸下，大车靠人力推上甲板。骡子性情暴躁不停踢踹，万幸没有落水。
过河进入河南地界，高大黄土崖壁矗立两岸，土质干燥时漫天尘土，雨雪之后变成黏滑泥潭。从黄河渡口往观音堂（Kwanyintang）道路堪称他见过最差的道路。骡子拖拽大车在泥里苦苦挣扎；行人只能走崖边窄路，不断和背负重物的百姓错身而过。路上见到饥荒难民，父亲抱着啼哭孩童哀叹天寒地冻，母亲只能悲叹束手无策。
观音堂是当时铁路终点，铁路从汉口向西安修筑。他搭乘火车三小时抵达洛阳，会见吴佩孚。吴佩孚时年四十八，佩雷拉评价他是国内最有才干的将领，行事沉静果决，热心植树，军营之内遍植冷杉、榆树、白蜡树。士兵每月七块银元，每日两餐，在旧军队中实属难得。部队操练采用德国式操典，这套操典经由日本人传入中国。士兵列队动作如同钟表一般精准；但致命弱点是缺乏独立判断，只会机械执行操练指令，脱离教条之后作战能力堪忧。
河南饥荒比多数省份更为酷烈。他亲眼看见乞丐争抢一块脏骨头，连喂狗都嫌太差。境内匪患横行，十四至十七股匪帮，部分队伍四五百人之多。官府几乎不作为，既不救灾，也不剿匪。有村庄奋起抵抗，遭到匪帮屠戮，三百村民遇害。新教、天主教传教士尽力赈济，但官员漠不关心，救灾举步维艰。
一位传教士评价中国农民：物质欲望很低，容易知足；主要缺点是偷窃、易怒。佩雷拉问他这些基督徒能否得救，传教士认为他们配得上天堂。
卷烟正在深入内陆，城镇乡间到处是烟草公司广告。
再度渡过黄河折返观音堂，动身前往陕西，目的地汉中府（Han‑chung Fu）。中途绕道游览华山。踏入陕西，村落四周随处夯土围墙，匪患猖獗。客栈条件恶劣，如同囚室，大多无窗。一天深夜，知县专程拜访，执意请他住进衙门，安排华山行程。
4 月，春日旅途，麦田翠绿，杏李花开。抵达玉泉院（Yü‑ch’‑tien‑yuan），道长七十一岁，待人友善，拿出蜜饯，还有一幅不成比例的华山手绘地图。墙上挂满访客名帖，佩雷拉留下名片，老道说尚无外国人留名。玉泉院与华山全部庙宇属道教，总道长驻华阴庙。道士分高阶 Lao‑tao、低阶 Tao‑tung 两级。
离开玉泉院，沿狭窄山谷上行，头一英里十余次跨过清冽山涧。道路时而石阶，时而裸岩。风光雄奇，左侧巨大垂直岩壁；右侧山坡尚可攀登。路过八座小庙，岩壁凿很多神龛。山谷尽头正南华山主峰。东北接低矮山梁；西北西峰，两千英尺绝壁，崖下松树。山坡遍布蕨类、野花、果树花开。山中野山羊、豹、狼出没。
攀行三小时，青阁坪（Ch’ing‑ko‑p’ing，5000 英尺）过夜。土炕厚被褥，道观奉上分格甜食。晚餐吃山上出产土豆、粉丝面食，其余物资山下背来。
次日七点半向北峰（Pei‑feng，6280 英尺）进发。道观旁石窟满是泥塑神像；岩壁凿脚窝通往崖壁神龛。此后道路紧贴悬崖，石阶参差，两处险段分别 314 级、246 级石阶。登上狭长南北走向山脊，部分地方仅台阶宽度。尽头北峰建于悬崖东沿。向南眺望山脊散落庙宇果树；向南必须攀爬 900 英尺绝壁才可达五云峰（Wu‑yin‑feng）。
五云峰向西抵达西峰（Hsi‑feng，8100 英尺），峰顶尖锐石峰仍需险阶攀登。登高远望秦岭群山，不少山峰比华山更高，峰头怪石嶙峋无路攀登。
从西峰下石阶抵达南峰（Nan‑feng，8450 英尺，华山最高点），再到仰天池（Yang‑t’ien‑ssu）、南峰道观（Nan‑feng，8300 英尺）、南天门（Nan‑t’ien‑men）。借石阶与悬椅下到崖下两处神龛。再经平缓山路、山轿去往东峰（Tung‑feng，8110 英尺），崖边孤立巨岩上建有小巧青铜殿，极难抵达。折返途经中峰（Chung‑feng，7600 英尺），沿来路回北峰过夜。绕行全程约 5.5 英里。
次日下山回到华阴县（Hwayin‑hsien），住县衙。知县设宴款待。但衙门房屋简陋，糊纸窗户，炭火不足以御寒。家具只有普通桌椅，墙上悬挂卷轴字画。
离开华阴，继续向南深入秦岭大山。翻越土地岭（Tu‑ti Ling，5220ft）下到凤峪河（Feng‑yü Ho）河谷。山路时而石阶，时而乱石遍地。沿途百合、三色堇、忍冬遍地盛开。骡马负重十分辛苦。挑夫背负竹编背筐，依靠休息撑棍长途翻山。
离开凤峪河谷，抬升到七公梁（Chi‑kung Liang，7150ft）。此地盗匪横行，不少百姓逃亡。在旬阳坝（Sünyang‑pa），士兵军纪败坏，夜里试图闯入客房，护卫戒备方才平安。士兵赌博成风。佩雷拉感叹：鸦片、赌博是中国两大祸害；清政府禁烟颇有成效，民国建立之后吗啡、鸦片再度泛滥。
随行护卫一名老兵、两名年轻士兵。他记录：中国士兵脱离长官管束时常惹事，但单独和外国人相处，大多温顺，愿意出力帮忙。
抵达宁羌（Ning‑hsien），当地道台曾留学英国，儿子亦赴英读书，属于少数开明官员，严厉禁烟，推动改革。城外盐湖（Salt Lake）长 7 英里、宽 38 英里，是政府重要税源。四周夯土墙、壕沟，十一处关口，八百人驻守防范私盐。向下掘井 50 英尺汲取卤水，引入晒盐池日晒结晶。旧时盐官借此巨敛财富；盐务交由戴恩爵士团队之后国家税收大增。盐不归官营，归属盐商行会，政府只对出池盐征税。
大批河南饥荒难民涌入宁羌。尚有体力者被征调修路赈济，城内修筑碎石马路；盐务稽查鲍德温造出蒸汽压路机，仿照欧洲模式创办俱乐部，华人会员上百人，设有网球场，订阅报刊，客房接待旅人。城内设有模范监狱。
穿过桃花盛开的肥沃平原，抵达海拔 3650 英尺黄土台塬。次日下降 1500 英尺抵达黄河岸边，路上暴风雪，道路泥泞湿滑。渡船渡黄河，六七艘大船。最大船装载八骡三车；牲口卸下，大车人力推上甲板。骡子暴躁踢踹，万幸没有落水。
过河入河南。高大黄土崖壁矗立两岸；干燥漫天尘土，雨雪之后化为黏滑泥潭。从黄河渡口到观音堂道路堪称他见过最差道路。骡子拖拽大车深陷泥坑；行人走崖边窄路，不断和负重百姓错身而过。路上见到饥荒难民：父亲抱着啼哭孩童哀叹天寒，母亲只能悲叹束手无策。
观音堂为铁路终点，铁路自汉口修向西安。搭乘火车三小时抵达洛阳，会见吴佩孚（Wu Pu‑Fu）。吴氏时年四十八，佩雷拉评价其为国内最有才干将领，沉静果决，热心植树，军营遍植冷杉、榆树、白蜡树。士兵每月七银元，每日两餐，旧军队中实属难得。操练采用经由日本人传入的德国操典；士兵列队如钟表精准，但缺乏独立判断，只会机械完成操典动作。
河南饥荒较各省酷烈。亲眼见到乞丐争抢脏骨头，连喂狗都嫌太差。境内匪患十四至十七股，部分四五百人之众。官府几乎不作为，不救灾不剿匪。村庄抵抗匪帮，惨遭屠戮三百村民。新教、天主教传教士尽力赈济，但官员漠不关心，救灾举步维艰。
某传教士评论中国农民：物质欲望低，容易知足；主要缺点偷窃、易怒。佩雷拉问这些基督徒能否得救，传教士认为他们配得上天堂。
卷烟向内陆渗透，城乡遍布烟草广告。
再度渡黄河折返观音堂，动身奔赴陕南汉中府（Han‑chung Fu）。

吕国宾龙坪山

第六章 汉中至成都（Han‑chung To Chengtu）
换算说明：1 英尺 = 0.3048 米，原文海拔后【英尺】→括号内为换算米；全部地名附带原书威妥玛拼音。
虽然兵匪作乱的局面依旧严峻，佩雷拉还是在 5 月 4 日离开了汉中府（Han‑chung Fu）。随行有八名轿夫与十四名挑夫。大批下级官吏出城送行。
由于通往广元县（Kwang‑yüan‑hsien）的主干道被军纪败坏的散兵占据，他只能选择走小路。出汉中府东门一又四分之一英里，乘渡船渡过汉江（Han River）。这条江从这里往下，一直到汉口都可以通航。
渡过汉江之后，他沿着冷水河（Leng‑shui Ho）河谷前行。这条河从山洞之中奔涌而出，洞口上方还修了一座精巧的庙宇。自此，他进入了可以见到棕榈树的地域，沿途风光秀丽。
大巴山（Pa Shan，和秦岭平行的山脉）山麓铺展在眼前，散布民居。一旦进入主山脉，山势陡然变陡，到处是灌木丛。
陕西与四川的省界，位于汉中府以南 35 英里处。有些地方山野上野草莓遍地盛放。但有一支三百人的匪帮就在附近活动。村庄派出两名代表前去知会匪众，告诉他们佩雷拉有护卫随行，请勿滋扰。
但当地也有忠厚之人：佩雷拉把怀表遗落在客栈，客栈老板徒步走 12 英里把表送还给他。
在北坝（Pei‑pa）附近，看到少量茶树，还有成片罂粟。
离开北坝之后要翻越一处陡峭山岭，爬升 3100 英尺【945 米】，再下降 2300 英尺【701 米】抵达沙坝（Shapa）。此地同样种植罂粟。山野景色壮丽：山丘起伏，崖壁陡峭，林木覆被。一部分山坡开垦为农田。
一队挑夫长途跋涉之后疲惫不堪。
离开沙坝，5 月 9 日从贵民关（Kuei‑min‑kuan）出发，不再配备本地民团护卫。大雨倾盆，美景被雨雾遮蔽；道路尽是岩石，下雨就变成山间激流。山间时而被浓雾彻底吞没。
夜晚天气转晴，从客栈高处能够眺望远方一重又一重的山谷山岭。
山野草木繁盛，但行路极其艰苦。挑夫苦不堪言，没有换洗衣物，只能围着火堆烘干身上湿透的衣衫。佩雷拉记述：在中国他曾经雇佣过数千名挑夫，几乎从未遇到麻烦。他们隐忍安静、乐天，背负重物在最恶劣的山道上日夜奔波，衣衫褴褛，报酬却少得可怜。他很难理解有些外国人会动手殴打这些苦力。
5 月 11 日抵达南江县（Nan‑kiang‑hsien），距离汉中府 95 又四分之一英里。本地民众反应迟钝，听不懂他天津仆役口中的官话，但性情平和，不会像东部中国人那样成群围观外来者。
在此处他把行李装上小船，沿南江（Nan‑kiang River）顺流而下前往巴州（Pachow）。河道两岸林木繁茂，风景如画。
巴州他见到内地会的帕森斯先生（Mr. Parsons）、两位女传教士，还有一位法国神父。
离开巴州之后土地肥沃，山坡层层开垦为梯田。道路多为石板铺就，是四川境内比较完好的官道。临近水田的地方，蚊虫开始猖獗。
抵达保宁府（Pao‑ning Fu，今阆中），海拔 4120 英尺【1256 米】。5 月 19 日，从巴州到此全程 87 又二分之一英里，全程步行，途中还要测绘道路、照看挑夫，体力消耗巨大。保宁府自共和建立之后已经衰落，人口大约两万。城东郊规模很大，英国圣公会在此拥有大片地产，建有宏伟的大教堂。
从这里他雇佣挑夫，八天路程去往成都，每人每日工钱两先令。沿途不少村庄房屋遭军队劫掠损毁，客栈残破不堪，窗户连纸都没有。景象和旧日的繁华截然不同。
快要抵达潼川府（Tungchwan Sze）的地方匪患严重。当地知县劝佩雷拉走北路；但另一位官员又劝他走大路，说匪徒一般不会袭击外国人。于是护卫只派了四名，而且不给配枪械 —— 理由是盗匪最觊觎步枪，看到武装护卫反而会招致攻击。佩雷拉只能依靠自己的左轮手枪。
这片区域过去是著名匪巢，虽然打过几次硬仗，但危机依旧没有解除。
走出山地，眼前便是成都平原。这片平原长约 90 英里，最宽处 40 英里，面积 2400 平方英里；海拔介于 1600‑1800 英尺【488‑549 米】之间。土壤肥沃，河渠纵横，石桥遍布。当地百姓性情，相较陕西民众，更为温和，士兵也不会对外来者肆意刁难。
快要到成都，英国总领事休利特先生（Mr. Hewlett）出城相告：中国官府已经在北门外准备了正式迎接仪式。于是满身尘土疲惫的佩雷拉，不得不下轿，接受一位中国将军与洋务局代表的接待，军乐队奏响中国国歌，随后是酒、白兰地与饼干组成的简短宴会。
至此第一段伟大旅途宣告完成。
自天津算起一共走了 103 天，总里程 1818 又四分之三英里；其中坐火车 436 又四分之一英里，陆路 1382 又二分之一英里。他本人徒步走完 1116 又二分之一英里。路上花费 188 英镑，还不包括预先采购的物资；运输（火车、轿子、挑夫、骡马、船只）开销为 126 英镑。
成都算是中国住起来比较舒服的城市，街道整洁，大多铺砌，有廊檐遮蔽，商铺林立，居民约 41 万 6 千人。佩雷拉住进一处带花园的中式宅院，这里当时已经用作英国领事馆。接连参加各种社交应酬。6 月 3 日，英国领事馆举办盛大英王诞辰庆典，升旗、官方招待会，还有儿童运动会，七十多名英加儿童参与，还有爱国游行、歌唱朗诵。
之后又接连参加中式宴席。中式礼仪之下，座位排序耗费无穷心思。很多人在意座次高低，想得到高位却求之不得；有些人只求一个靠近朋友的低位，却偏偏被安排在上席。宴会往往持续三四个小时。赴宴者守时的不多，常常要苦苦等候迟到的客人。
佩雷拉观察到的社会现象：
有些受过外国教育的中国学生学到一定程度，却没有合适岗位。教师和学生相处过分亲昵，灌输平等观念；基督教的明确教义被替换成科学、宗教比较课程。留洋学生被同胞嘲讽为 “洋奴”，于是为证明自己立场转而对施惠者抱持敌意。还有学生不愿偿还留学借款。
他认为中国人头脑聪慧，本应取得更大进步，却被庞大繁杂的汉字教育消耗大量时光。
华西协合大学（West of China University）坐落城内，由加拿大、美国、英国传教士联合开办，学生大多来自四川。校内有条件不错的加拿大学校，供传教士子女就读。还有加拿大卫理公会修建的大型男女医院，以及法国天主教会医院。
当地大小城市店铺、村镇都爱取宏大华丽名号，现实却往往破败简陋。
经历漫长降雨，6 月 15 日终于放晴，气温升到华氏 91 度，这是成都一年为数不多的酷热天气。

吕国宾龙坪山

第七章 登临峨眉山（To Mount Omei）
海拔：英尺换算为米【英尺→（米）】；地名附原书威妥玛拼音
处理完成成都的各项事务之后，佩雷拉暂时放下主线行程。6 月 20 日，他从成都向南出发，一边打猎，一边计划攀登峨眉山（Mount Omei）这座中国五大圣山之一。
离开成都，眼前便是广袤的成都平原，到处是水田。平原之上沟渠纵横，遍植竹木。时常可以见到农人驱赶二三十至四十只鸭子，在水田之间往来放牧。
道路两旁客栈、茶馆、饭馆，算是全中国条件最好的一类。不少客栈还配备蚊帐。几乎夜夜下雨，道路永远泥泞不堪。
离开邛州（Kiungchow）之后，告别开阔平原，进入起伏低矮丘陵。6 月 23 日，他离开主干道，改走难行小路向山地行进。主要农作物是水稻与玉米，林木以冷杉、竹子居多。
马夫头目因为佩雷拉的仆役督促他好好喂牲口，心生不服，态度桀骜。佩雷拉揪住他的衣领加以警告，对方才收敛气焰。
6 月 26 日渡过岷江（Min River）。渡河之后，接下来五英里路况极差，小路紧贴水田，湿滑泥泞。佩雷拉自己摔过一次；轿夫也接连滑倒两三次。一头驮着仆役行李的骡子跌进水田，衣物沾满泥浆。
路上经常遇到军队。天气炎热，士兵脱去上衣，裤管卷到膝盖，头戴带绿色油布罩的军帽；身上斜挂子弹带，携步枪与雨伞。他们的行装简单得惊人。
翻过几处低矮丘陵，6 月 28 日收到消息：前方有两百人的匪帮活动。向导提醒，外国人匪帮不敢轻易动手，但很可能会抢夺护卫的步枪，所以护卫干脆把枪械全部留下，轻身上路。
接下来数日山野风光壮阔，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山林丘陵。
6 月 30 日抵达自流井（Tzeliutsing），一座非官方建制的大城镇，人口约二十万。这里遍地盐井钻架，一座座盐井塔架如同微缩版埃菲尔铁塔。
盐井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 200 年左右。开凿一口盐井往往要耗费三年，井洞直径只有大约六英寸。能不能采到卤水或者天然气全凭运气。
开采设备一部分用钢索，一部分是竹缆；竹制长筒容器下放到井底汲取卤水。机器开采的盐场，卷扬提升很快；小盐场依靠水牛拖动绞车。竹筒装满卤水之后吊上来，卤水导入煮盐作坊。
地下产出的天然气作为燃料熬煮卤水制盐。产出粗盐之后还要水洗提纯，才能得到洁白的成品盐；一部分打包成大包外运，一部分压制成盐饼。
他参观一处大型盐场，了解整套采卤、煮盐工序。之后又到贡井（Kungching），另一处重要产盐中心。
7 月 4 日，在三清镇（San‑ch’ing‑chen），他偶遇两位前往峨眉山的英国女传教士，这是他长途旅行以来，第一次在偏僻客栈遇见陌生的欧洲旅人。
两天之后抵达峨眉县（Omei‑hsien），地处峨眉山山麓。山中杜鹃正在盛放。7 月 7 日，他开始登山。沿途有大量香客下山，不少裹小脚的老年妇女，依靠拐杖艰难徒步跋涉。
山路时而穿过茂密林木，时而穿行峡谷，激流在谷底轰鸣。雨水时常袭来，冲淡游览兴致。
抵达万年寺（Wan‑nien‑ssu），寺里的僧人对他十分客气，给他几间宽敞干净的客房。寺中最著名的是普贤骑象青铜像。巴伯（Baber）认为，这是世界现存体量最大的古老青铜铸件之一，塑像高约 12 英尺【3.66 米】，通体鎏金。大象四足踏在莲花底座之上，象背莲花台端坐普贤菩萨。铜像外围设置木栅栏加以保护。
这座寺庙建筑年代久远，巴伯称它是除长城之外，中国现存最古老建筑之一。方形基座，依靠精妙三角拱结构撑起穹顶。隔壁房间，僧人拿出一枚据说是佛牙的圣物给他看，佩雷拉判断，这实际是猛犸象的臼齿。
7 月 8 日，向峨眉山金顶进发。海拔 10 940 英尺【3335 米】。一路上源源不断的朝圣香客。旺季每日上山香客可达数千人，佩雷拉估算实际大约两千人。不少老年缠足妇女徒步登山，行路极为辛苦。有钱人则坐木制背架，由轿夫背负上山。
整条山路几乎全程铺砌石阶。
沿途经过二十多座寺庙，不少简陋小屋作为香客歇脚吃饭之处。部分寺院里面安放木乃伊肉身塑像，身上覆盖衣物，只露出镀金面部。庙门口常常立一尊泥塑老虎神像，香客往神像脸上插香，远远看去仿佛长出胡须。有些庙里僧人敲钟念经，看见佩雷拉，便停下功课招呼他喝茶。
抵达山顶寺院，他住的客房条件尚可：木板墙壁，三格玻璃窗，两张干净床铺，桌子抽屉，还有一个烧木炭的火盆。寺内喇嘛三十人。方丈的副手见到佩雷拉将军的名帖，立刻立正敬礼，懂得西式礼仪。
金顶寺院之内，有康熙皇帝御赐巨大青铜屏风。悬崖边就是有名的舍身崖。但云雾浓重，能见度不足五十码，他什么景色都看不见。
1910 年他曾经来过峨眉山，有幸见过云海佛光；这一次整日阴雨大雾，日出、佛光全都无缘得见。傍晚山下平原万家灯火的奇景，也没能看到。
一直待到 7 月 10 日，雨雾不散，方才下山。从金顶回到峨眉县，全程二十六英里，不到十二小时走完。
之后沿着雅河（Ya River）前往雅州府（Yachow‑fu）。路过夹江县（Ki‑akiang‑hsien），此地以白蜡生产闻名。7 月的时节还没到白蜡收获期。
雅州府城池还算整洁，四面环山。7 月 12 日他留宿美浸信会的史密斯夫妇（Mr. and Mrs. Smith）家中，住处建在山坡，可以俯瞰雅河谷地的优美景色。
7 月 17 日回到邛州，也就是之前来过的地方。
本章关键补充（佩雷拉本人的观察）：
峨眉山大量缠足老年女性徒步朝圣，给他留下很深印象；
自流井盐井技术，是本书很珍贵的近代实地记录；
本次登山全程被大雾阴雨笼罩，没能见到峨眉山最著名的佛光奇观。

吕国宾龙坪山

第九章 去打箭炉（Ta‑chien‑lu）
佩雷拉在成都头歇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他还研究过为啥子中国学生要闹事情。
他记到，头一条原因，是有些外国人对待中国人太歪了；
二一个，留过洋的学生学到一定程度，回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活路做；
再就是教书的人跟学生打得太拢，天天灌些 “人人平等” 的想法。正经的基督教教学遭替换成科学、比较宗教学。
在外头学堂读书的学生，遭本国同胞骂成 “洋哈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跟外国人一头，反倒要去整帮过自己的洋人。
还有一点，学生不愿意还读书借的钱，心头鬼火冒。
把这些情况记完之后，他喊自己的跟班学会做煎蛋、炒鸡蛋、姜饼、小面包这些好吃的。12 月 15 号，佩雷拉动身离开成都，往打箭炉去，路程有 294 英里，打箭炉就在藏区边上，有条路从那儿可以直通拉萨。
成都坝子头到处都是灌满水的水田，也有些越冬的庄稼冒出点绿芽。天气温和，太阳也大。过了邛州之后，平地就完了，路慢慢往山上盘。走到雅州府附近，要过一座用竹子、木板搭在竹筏上头的桥。进城的时候，他跟到一队士兵后头走，那两个匪娃子要拉出去杀头，满城老百姓都跑出来看闹热，个个脸上笑嘻了。
过了雅州，路还算好走，沿倒山谷往前走，客栈也收拾得干净。快要到清溪县的时候，先要爬一座七千英尺的大山，路上尽是背货的脚夫，挤得很；下山路又要落差不多四千英尺。这座山口就隔倒雅江跟通天河，站到高头朝西南望，看得到清溪县那片平地；西北边的大山顶顶，还堆起大片的雪。
清溪县是个小城，才两百六十来户人家。走一截云南府的大路，再拐进一条山谷，就到泥头。山上光秃秃的，一棵树都没得，海拔六千多英尺。晌午太阳烤起热烘烘，太阳一落下来，马上就冷得刺骨。

他的跟班跟厨子还戴起眼镜装洋盘，佩雷拉觉得纯粹是虚荣心作怪，冒充文书先生，戴个眼镜显得像读书人。
路慢慢往上爬，钻到一条石头多的狭沟，就到上飞越岭，海拔一万一千英尺。山口上头有点薄雪，风刮起冻手。朝底下望，山谷弯弯拐拐好看得很。下山的坡陡得遭不住，全靠骡子本事大，才没滚下去。整段路往上爬四千七百四十英尺，下山两千两百六十英尺。

12 月 24 号，下到通天河河谷，又顺倒河走到泸定桥，海拔五千九百英尺。两边山又高又陡，树子遭中国人砍得差不多光了。小路贴倒山边边走，离河面三四百英尺，河水是深青绿色，滩滩上头尽是白花花的浪花。河边一小块平地种了庄稼，小春的庄稼绿油油的。
圣诞节那天，他孤零零待在泸河边上的瓦斯沟。第二天，顺着石头多、弯来弯去的山谷，旁边就是汹汹的山溪，一路就到打箭炉。

打箭炉是川西特区的中心地界。以前地盘往西管到昌都，往东到雅州府，北边名义上管到梭磨、丹巴，西北管道孚、甘孜。城陷到光秃秃的大山中间，分出三条大沟：东边就是他来的泸河沟；往北一条到丹巴；西南岔出三条路，分别过道孚、巴塘、天全。
城里人口不固定，大概一万四，大多数是汉人，也有不少藏人，还有好多红教喇嘛。
佩雷拉到访那会儿，在当地的外国人没得几个：代理英国领事路易斯・金；一个法国主教，管藏区传教，神父撒得到处都是；内地会的索伦森两口子；还有两个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美国人，他们礼拜过星期六，经常把中国学生整得摸不到头脑。
12 月 27 号，佩雷拉到处拜客，这是他头回实打实接触藏人的生活。他切看城外扯多路上的大喇嘛庙，外头院坝头正在办持续三天的年节法会。当官的、体面人坐到楼上看台，老百姓围到下头站个圈圈。院坝中间立根高杆，脚脚放个扎的魔鬼假人。
喇嘛穿起花花绿绿的长袍，衣服下摆绣五个骷髅脑壳，戴个宽边高顶大帽子，上头插孔雀羽毛。
先是活佛走出来，左手拿小铃铛，右手有时候捏一把小刀，做驱鬼的法事。完了之后，吹起九、十英尺长的大喇叭。活佛要么跟到跳舞，要么退到绣花大白帐篷底下坐起。喇嘛些围到圈圈疯转，脚踢得老高，一手端碗，抓粮食跟酥油往地上撒。有时候还要戴起大面具，扮鬼脸、扮鸟兽，跳几个钟头。搞这套法事，就是要把恶鬼赶起跑，祈求来年太平。到第三天，就把那个魔鬼假人拖出去撵走。
中国督办陈遐龄将军，为人狠，但是喜欢打猎，还送了他一副刚打到的岩羊角。他管地方全靠下狠手，底下当官的个个怕他。
打箭炉好多代都是明正土司的王城，一直归汉人监管。民国刚建立的时候，土司老百姓造反，土司跑脱了，他兄弟遭汉人杀了。后头土司才准回来，名义上管倒百姓。佩雷拉来之前，官府查到他跟土匪勾扯，就把他关到大牢头去了。
打箭炉各色各样的部族都有，藏人、突厥后裔、蒙古人、汉人，还有本地土著，混到一堆。
本地主要生意就是卖茶，茶包捆成长条条，一捆十八斤左右。一个脚夫一次背上八捆，叠起扛到肩膀上。
理塘南边、雅砻江西边有一伙藏匪。陈将军本来轻轻松松就能把他们剿灭，但是打完仗子弹就用光了，成都那边的对头将军又要打过来，所以只有把匪娃子放到那儿不管，匪伙就敢跟官府叫板。
打箭炉周边山上熊、獐子、马鹿、鬣羚、岩羊、野鸡、豹子、狼、狐狸多得很，山上没得那种密匝匝的矮树丛，跟他之前在腾池口打猎的山不一样。但是他时间紧，抽不开身去打猎。
1 月 7 号，佩雷拉离开打箭炉。直接进藏的路走不通，只有往北绕。他把自己的跟班辞退了 —— 这个跟班拿他的名片，冒充官府出来办事的官，打算借查鸦片的名头，到处吃拿卡要收贿赂。
佩雷拉还写下一些对中国人的看法：
天主教教会对付本地教徒要做得好点，本地神父也封圣职，但是要盯到起。本地神父人是好，但是对新式事务啥子都不懂，需要有人管到。啥时候本地神父能完全接过来，把教会办好，那才说明中国人真的跟上时代了。到那时候，在内地的外国人，才可以接受废除治外法权，放心把自己交给中国法律管。
有些外国人吹中国人开化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住北京、上海、通商口岸的外国人，天天待在洋人圈子里头，很少跑内地，根本不晓得真实情况。
有的人心善，看到中国人的优点就吹上天，看不到内地进步几乎没得；有的拿了中国人的好处，把一切都想得美得很，到处帮中国人说话，也是为自己捞好处。
说到军事，中国人学洋本事，只学到个外壳，学不到骨子里头。日本人就不一样，下定决心搞近代化，最能干的人带头，放下架子当学生，跟最好的欧洲老师学，学到本事就自己当家。
但是中国人放不下老骄傲，刚刚摸到门槛就觉得自己啥子都会了，把老师一脚踢开，新老法子混到一起搞。两头都占不到，到头来还不如守到老规矩。
第十章 往兰州去
佩雷拉必须绕一大圈才进得到藏。直接走巴塘到昌都的路线走不通，书上也没写为啥子。有可能是深冬山口翻不过切，也有可能土匪挡到路。不管啥子原因，他只有绕几百英里的大弯路，一直到 7 月 28 号才走到昌都。
离开打箭炉那天，将军跟县官出城三里路送他。他先往北，再往东，往灌县走 —— 灌县离成都西北边不远，他之前去过。
这回他头回体验乌拉制度，就是藏区的徭役：官府一纸命令，老百姓就必须出牲口当运输工具。佩雷拉雇了十二头牦牛，两匹马给自己跟佣人骑，两匹给护卫。牲口一天才半个卢比，他还给赶牲口的人同样一笔钱当 “酒钱”。牦牛驮不到汉地骡子那么多货，但是价钱只有骡子三分之一。两个汉人护卫当翻译，跟藏人打交道。
第二天到中谷。这儿住的人稀稀拉拉，路上遇到一大群驮货牦牛跟马。藏人看到佩雷拉点个头，就笑嘻了。每家屋门口都拴起凶得要死的黑藏獒。过了中谷，路过一片矮树林，树子长得矮巴巴的。1 月 9 号，在一万两千英尺高的树林头扎营，西边远处是积雪的大山脉。山谷头只有零零星星的雪，小河沟才冻得起冰。
第二天一路走，看不到一户人家，一伙藏人跟到他一路，防土匪。爬光秃秃石头山，翻过大宝山，海拔一万五千三百英尺。下山那一英里，冻雪冰溜子滑得要命。之后顺到大山谷往下走，扎营在一万两千六百英尺的高度。
1 月 11 号，继续沿山谷往下走，穿过冷杉林，到归云。走了二十九英里才看到第一户人家，就三间房。再往前八英里，到茂牛，三十户人家，一半汉人一半藏人，两层楼房，有座藏庙，还有稀奇的四方高大藏式碉楼。房子角角上头摆白石头，说不定就是北边理番一带土著拜的那种圣白石。
换成人跟女人当挑夫，第二天走到董谷，海拔八千七百三十英尺。路尽是大石头，小河沟在深深的峡谷头，跌成一片一片瀑布。董谷也是汉藏杂居的寨子。藏人的楼房带碉楼，有的修在半山腰，样子很好看。藏人对他很客气，跪到鞠躬，安安静静围到看他写东西。
继续沿董谷河谷往下，到处是石头，峡谷切得很深，路过好多小寨子。1 月 13 号，到丹巴，离打箭炉一百零七英里，住一间小小的汉人客栈。这是个县，一百五十户汉人，藏人住山上。这儿有三百多个天主教徒，由熊德隆神父管。佩雷拉觉得他怕是全世界唯一一个藏族天主教神父，当了三十多年神父，六十六岁，对喇嘛意见大得很。
1 月 15 号离开丹巴，沿大金河走一又四分之三英里，过一座吊桥：厚绳子做索，上头铺木板，两边也是绳索当栏杆。顺着深深的山谷往里走，汉人住低处，藏人住半山腰，藏寨都修高高的四方碉楼，古时候拿来打仗防守。河上只用皮筏子，拿兽皮缝起，竹子木头做骨架，圆滚滚的。
喇嘛寺（拉玛寺）九户人家，河对面肖钦河边是座大喇嘛庙。清早、晚上冷得刺骨，晌午太阳晒起又烤得遭不住。1 月 16 号到懋功，这个地方其实是三个寨子拼起来的，中间那个小寨子有县衙，还有法国天主教的夏神父。西边寨子三百户汉人，东边做生意的也差不多，两百户是甘肃过来的回民。
夏神父跟其他藏区传教神父一样，日子过得凶险。1917 年藏人造反，占领丹巴，他差点跑不脱，把教徒安顿好才逃到打箭炉。巴塘好几个神父遭杀头；道孚有个神父遭藏人关了十六天，手脚锁铁链，胡子都遭扯完。
本来有条更近的路，走抚边、虹桥山，翻一万六千两百八十英尺山口，到岷江边的新堡关，离卓尼不远。但是等他把行头备好了，才晓得这条路，只有改走灌县。1 月 19 号动身往灌县。
走到官寨，五十五户人家，大多汉人。乌吉藏族土司的官寨，方方正正，中间立个高塔，东南角落修得像庙子。院坝不大，古色古香，木雕做得漂亮，建筑风格像古时候撒克逊人的。爬歪歪扭扭的楼梯进客厅，土司一身汉人打扮接待他，但是不会说汉话，佩雷拉只有早点告辞。
第二天到日隆关，海拔一万一千零五十英尺。从这儿离开小金河谷，翻一条南边的支流，过巴朗山。
爬上去到一家客栈，名字叫 “万人坑”，海拔一万四千三百英尺，风口上风大得要命。往外看就是雪山。再走一英里才真正开始翻山口，坡度不算陡，但是冻起的冰跟雪溜得很。山顶一万五千六百英尺，离日隆关十三又四分之三英里。路上遇到不少行商。
下山头三英里石头陡得遭不住，朝南的山坡晒得到太阳，总算摆脱刺骨的寒风。
晚上歇在荒野一间烂店子，虽然条件撇，但是心头松了一大口气 —— 他那只冻伤的脚，总算又翻过一座大山。
山的东边看不到藏人。第二天继续下山，到新店子，海拔九千英尺。晌午墨水都要冻起，晚上冷得遭不住。店子头有个穷人裹起烂衣裳躺在冰冰冷的屋子头，肚子痛得呻吟，没得一个人管。佩雷拉感叹：好多脚夫冬天翻大山，挣点点血汗钱，生了病就没人管。
1 月 23 号，沿腾村河谷往下走十八英里，降到七千零五十英尺。又开始翻牛头山，小路弯弯拐拐很陡，到处要踩木头过河。晚上歇一间烂客栈，屋子透风，坐到火堆边都冷得发抖。
再爬两英里滑溜溜的雪坡，爬到牛头山垭口一万零四百一十英尺。下山又是五英里结冰陡坡。这一路冷得遭不住，天阴，雾蒙蒙。到下午天气才缓和，走到草埔坪，海拔五千三百一十英尺，好久都没到这么低的地方。
第二天还是阴起，翻山下坡，翻来覆去。路上看到个小偷，上身扒光，两只手横起捆到横梁上头，两个差人跟到后头押到走。佩雷拉写到：这就是中国古时候的刑罚，要是外国人落到这套法律下头，也要遭这个罪。
1 月 26 号，到灌县。离懋功一百六十八英里，丹巴两百一十七英里，打箭炉三百二十五英里。小城脏兮兮的，一万到一万二的人，挨倒岷江，成都平原西北边。气候孬，经常落雨，雾蒙蒙潮得很。
他在英国内地会的埃德加先生家住了三天。埃德加跑过好多地方，成都巴塘两头来回。听他摆：最早羌人占过西藏，公元 400 年建立吐浑政权，后来变成吐蕃。现在的藏人叫自己 Bö。拉萨意思是 “神住的地方”。藏人分三类：一类鹰钩鼻子，跟黑罗罗有关系；一类皮肤白，像高加索人种；还有蒙古脸型。西藏是好多战败受压迫的民族逃难躲过去，互相通婚，混成现在的样子。
1 月 29 号离开灌县，大体朝北走，往兰州府去，一开始顺倒岷江河谷往上。1 月 30 号翻碾子岭，五千英尺。下山，岷江河水凶得很，但是这个季节水不大。路上遇到一大队驮皮毛的马帮。
汶川，四千两百二十英尺，一座小小的石头城，岷江从这儿过。天阴，晚上飘点雪花。
继续沿岷江走好路，过威州，一座石头城，四百一十五户人家，又一座绳索桥。过桥有条路往西通理番岭。越往前走庄稼越多，山坡坡度也缓。2 月 1 号到文城，住一家新客栈，就是木板缝缝漏风，难受得很。
第二天到茂州，五千三百英尺，石头城墙，七百五十户人家。2 月 3 号穿过一片肥沃小平坝二十四英里，又进岷江峡谷，两边大山光秃秃的，景色雄奇。还有个石头凿出来的小隧道，上头修个小土地庙，刻到修路人的名字。
离沟口十英里，岷江分成两条：松潘河跟黑水河。佩雷拉走的松潘河这条支流，2 月 4 号到大田。河边有些房子，立起那种高高的怪碉楼。
碉楼到底干啥子，说法不一。埃德加觉得是迷信风水；有人说是打仗防御。佩雷拉看起不像防御用的：又窄又陡，到处乱修，山顶、半山腰、河谷坝子都有。所以他更信风水说法，跟汉地宝塔一样，招吉利气场。
河西边黑水部落，分上黑水、下黑水，外国人还没去过。大田对面寨子住的是舒族藏人的土司。
继续沿松潘河往上，时而峡谷，时而坡地种庄稼。离茂州五十英里东边山上，听说大熊猫多得很，到处长竹子。但是佩雷拉没得时间打猎，只有往兰州赶路。
好多寨子都砌围墙。1912 年藏人打过来，占松潘，把往茂州一路的房子烧了好多，到处还看得到废墟，也修了不少新房子。
2 月 6 号晚上落雪，中午太阳一晒就化完，唯独高山顶顶还有残雪，风还是冷。
一个赶骡子的脚夫踩滑摔了，捂到脚踝痛得打滚，其他脚夫看到只晓得哈哈大笑。佩雷拉说：中国人看到别个遭罪，还觉得好笑。
2 月 8 号到松潘，海拔九千七百五十英尺。街上好多长相野气的藏人。离茂州一百一十三英里，灌县两百一十二又四分之三英里。城东边地势矮，西边城墙爬到六百英尺高。三百英尺高的台子上头修城隍庙，看全城看得清清楚楚。南北大街全是铺子，人来人往，旁边小巷冷冷清清。
县官送他一只大鸨鸟，还有一坨牛肉。鸟干得黢黑。他给送信的差人一块大洋，把吃的丢给手下跟班。县官还派岗哨守他住的地方，体面得很。
2 月 11 号离开松潘，河谷里头路好走。低处山坡有的种庄稼，有的光秃秃。走十一英里，坝子敞开来。十四英里到漳腊，一座石头小城，立在两百英尺高的小山上。路上寨子汉藏杂居，家门口插杆子挂经幡。
晚上过元宵节。大街挂起红白灯笼，耍龙灯。三条龙，后头跟狮子、牦牛，挨家挨户钻院子。长杆子绑火炮点起，龙在火炮底下跳。男的打光胴胴，抢到举龙头疯跳，火炮火星子往身上炸，居然眼睛都没遭打瞎。龙尾巴单独一个人举到，旋来旋去。
第二天走二十五又四分之三英里，到大石包。前头有些藏寨，庄稼长得好，地势开阔长野草。走四英里，河分两股，一股往北，佩雷拉往东北那条支流走。嘎密寺有座藏庙，长长的回廊转经筒排一长条，藏人排到起，一边念经一边转经筒。从嘎密寺到大石包十六又二分之一英里，一户人家都看不到。
大石包只有一间烂透风的土屋，佩雷拉跟跟班、护卫挤到住。小路沿河边，山谷敞成一英里宽，两边大山岩石嶙峋，长些矮矮的松柏。慢慢爬山到弓杠岭，一万一千九百七十英尺，这是岷江跟嘉陵江的分水岭。越往山顶雪跟冰越多。下山穿过落满雪的冷杉林子。东边山高达一万七千英尺，走向西北‑东南。
2 月 13 号继续下山。头六英里，冷杉林，深深的大峡谷。再往下树子变少，过几间烂土屋。早上太阳亮堂堂，但是山谷底头冷得刺骨。到塔藏，十三户人家，有一间干净客栈。离嘎密寺四十一英里，下山落差三千五百九十英尺。这儿有条小路直接去卓尼，走白水江，但是冬天遭大雪封起，要四五月份才通。佩雷拉只有顺白水江往下走，河现在只是条不起眼的山溪。山谷两边山六百到一千两百英尺。北边远处一道大山，偶尔看得到岩石山峰。2 月 14 号，路上只看到三户大点的寨子，零零星星房子。居民大多是舒族藏人，野鸡到处飞。
2 月 15 号到南坪，三千四百五十英尺，三百四十五户人家。天气热和，看到蜥蜴跟蝴蝶。本地人很少看到洋人，就把纸窗户抠些洞洞偷看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回民，会说藏话，晓得抄近路去卓尼。2 月 18 号动身。
先要倒回去沿白水江往上十八英里。第二天翻黑水河谷，往北走。石头小路贴到左岸，峡谷山壁高一千英尺。路过一些汉人寨子，本地人从来没见过洋人，全都跑出来看热闹。离草坝几英里离开黑水河谷，翻窄窄的塔舍沟。2 月 20 号扎营，一万零三百七十英尺。山谷窄，没得人烟，小河沟要反复踩木头桥过河。两边山一千到一千五百英尺高，有些小树。高处地上铺起雪。
翻羊布山，一万两千八百英尺，2 月 21 号。离草坝二十又四分之三英里。这儿是甘肃四川的地界，白水江跟白龙江的分水岭。往西北看岷山，山上铺满雪，山谷头积雪厚。北坡下山陡得很，三英里。一部分路走冷杉林，冰溜子滑得遭不住。再往下路就平缓，沿小河沟走到羊布寨，三十户舒族藏人，这是离开草坝之后第一个住户。佩雷拉住庙子头，老百姓从来没见过白人，只有扒到门缝偷看。
夜里落雪，清早海拔高，冷得刺骨。太阳出来又热烘烘。
2 月 22 号，路好走。山坡长满野草跟灌木丛。白古寺一百五十个喇嘛，修在山上，土墙刷起宽宽的红白竖条条。走十二又二分之一英里到热赤寺，一百个喇嘛，海拔八千四百一十英尺。卓尼派来的汉人管事，一个人在这儿待一年，孤单得很，给佩雷拉安排干净房间。庙里是黄教喇嘛，房间收拾得舒服。藏妇女穿短裤加长褂，头发编成辫子抹油，戴皮帽子，像阿斯特拉罕羊皮帽。
2 月 23 号，沿杜尔沟往下走十英里。两边山两千英尺高，长满冷杉、灌木丛，有些地方种庄稼。爬一千六百英尺陡坡到古牙，九千两百一十英尺，三十户藏人，又住一间冷飕飕的庙子。到处峡谷切得深深的。山脉一万到一万一千英尺，走向西‑北西到东‑南东。
2 月 24 号，走二十七又四分之一英里到建藏。先爬四英里到古牙山一万零七百英尺，再陡下到水皮沟，七间破烂藏人土屋，挨到白水江，下游叫白龙江，峡谷岸壁一百多英尺高。水皮沟是卓尼土司地盘的尽头。大古寺归岷县县官管。羊布寨到水皮沟的藏人是下迭部人，土房子篱笆板壁搭的，又脏又难受。离开白水江，沿达拉河谷往上，到建藏，六千六百英尺，岷县官派的人在这儿驻守。
歇一天。2 月 26 号往达拉，二十二英里。一路大多峡谷，头回路上碰到十几个汉人。达拉二十五户人家，几处藏寨。
第二天，爬四英里翻达拉山，一万一千七百英尺，属于岷山山脉。这下离开长江流域，又回到黄河水系。山顶下雪，北风刮得凶。北边山坡陡下一千八百英尺，一又二分之一英里。之后路平缓，沿上川河谷往下二十六英里到占占路，六十户人家五十八户是回民。
河谷路变好，看到牛拉两轮板车。山只有三四百英尺高，长满野草。十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到岷州，八千四百英尺，五百七十五户人家，2 月 28 号赶到。街上有铺子，客栈撇，但是老板把自己干净房间让给他住。3 月 1 号沿洮河左岸往上，到十里铺，二十七又四分之一英里。前头七英里河谷宽两英里，土地肥沃，好多土房子寨子。快到十里铺河谷又收窄到两百码。路上碰到一个女传教士往新城洮州去，另一个老传教士往旧洮州。
3 月 2 号，走十七英里到卓尼，还是沿洮河左岸。路过一些寨子，汉藏混杂。三百二十户人家，一半汉人一半藏人，真正纯种藏人只有五分之一。卓尼土司三十岁，对洋人客气。之前跟老省长关系好，新来的省长跟他不对付，罚了他三万两银子。佩雷拉送他一个精巧的手电筒，摇手柄就发光。
按土司的说法，汉人把藏人分两类：熟番，住汉地边上，学了些汉人的规矩；生番，住在深山里头。羊布山到水皮沟那一带的部落叫下迭部，归卓尼土司管，西边还有上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