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的十月,心情被淋得湿漉漉的。无心去朋辈堆诉说纠结与艰辛,独自去了安静祥和白衣古镇,寻觅米仓古道水路商埠的那独特风情。
走在罗家坝灌溉长渠上,满眼是新开挖过的肥沃泥土,黝黑黝黑的,一把捏得出油来。记得三月来的时候,是一望无垠的金灿灿的菜花,隐隐嗡嗡里是起起落落的蜂群。今天的雨幕下,田间劳作的老人,仿佛不太待见来访的人,故意高声兀气地抱怨:“砍了甘蔗栽桑树,砍了桑树种梨子,砍了梨树种萝卜,不种蔬菜又中花卉……”食人间烟火的我理解老人的忧虑,希望晨曦早日驱散那些聚散无缘的雾。
原始的舟船交通成就了白衣古镇,成就了白衣望族吴家;先进的现代交通让白衣失落了,也让老人们失落了好心情。白衣望族吴氏的族谱里得知,由于白衣古镇,是米仓古道水路的重要商埠,这儿商贾云集,人员结构异常复杂:有科场得意者、有宦海失意人、有叱咤商场者、有作奸赌场者、有走舟贩运客、有长途拉纤夫,梨园优伶、青楼娼妓也趋之如骛。大街上熙熙攘攘,举袂成荫,摩肩擦踵,吆喝声声入耳,歌吹阵阵沸天,俨然繁华江淮都市。一条大河千里而来,奔涌而去遥远的下江。白昼帆樯遮江蔽日,白鹭起起落落;夜晚船篷连岸,渔火闪闪烁烁。物流托起白衣昌盛,商贾成就古镇发达。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木船水运的没落,白衣大商埠地位退出历史舞台。社会文明抉择,并非世事无常,实际无常中有常理——抓住动态中的如白驹过隙额的机遇,才能持续引领时代潮流。
享有帝宫格式的三大吴家大院,早已随着一缕青烟散去,留下了永恒的遗憾。红极一时的“二大人”——吴德溥,曾经手握云贵川兵柄,骁勇转战于川黔滇深山密林,用智慧与神武,平定民族叛乱,维护了国家统一、民族大家庭的团结统一,其赫赫战功,皇帝十分看重,赐予“夺巴图鲁”称号,赐予黄马褂和御酒等恩赏。一个不朽的传说:皇帝垂询家家何处,机智的他即兴吟道:“小阁楼台下白衣,凤凰展翅扑梦溪。鲤鱼扳子回首望,步步登高上云梯。”把白衣沽镇的山水地貌描绘的淋漓尽致,活灵活现,俨然成了世外仙居。据说,皇帝因此动了临幸游览的念头。白衣吴家成了红极一时的巴蜀望族。
兴旺于抓住了发展机遇,衰落于错失了发展机遇。这本是世间万物的宿命。不与时俱进,就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一切哀怨,一切索寞都无济于事。
白衣古镇,从物流商埠的角色,黯然失色了,可是,她自身的禀赋于天地的资质优势依旧在,不该被失落的叹息与哀怨掩盖住。她不是蓬头垢面的核桃面颊的老妪,一旦春风拂面令其灵秀凸显,你会发觉她不是小家碧玉,堪称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般的国色天姿。
山,还是那青山。绿水,还是那绿水。斜阳下,鲤鱼潭里的点点渔舟,依旧穿梭在小阁楼台的明明灭灭的倒影里;馗字岩上哪猩红的魁字,在参差披拂的藤萝下闪闪烁烁,默默守望着“文曲星”点出的“斗”,阵阵琅琅书声、喧豗如雷的白衣镇威风锣鼓声,惊起千鹤翔空,冲天而上云梯白云间;岸芷町蓝白衣老街河坝,依然佳木浓荫、芳草萋萋、黄沙灿灿、浅水如镜,水中漂浮丝丝缕缕的云朵,如蓬松棉山千堆,似洁白蚕丝万缕,忽而又幻化成蓝蓝的无涯海天,从天际掠过几只白鹤,没了踪影……
夜色降临,巴河白衣段,犹如天街龙宫的奇幻。三街十道华灯绽放,靓透了水网中的白衣镇,妆点端庄沉稳的大家闺秀的雅致;尽管川流不息的车流,在她身边隆隆滚动着,白衣镇恰如那静谧的巴河水,自个儿用清脆的夜曲儿洗涤着劳作一天的疲乏,或者闲坐古柳下,酌半杯月华,半杯浊酒,解读玩味大明朝状元公杨升庵撰写的名联:“唱字半边曰,曰上曰下,曰出各种强调;戏字半边虚,虚荣虚贵,虚动一场干戈。”难以猜想白衣吴家“兄弟进士”中的吴翰林的堂兄吴铣,为何特意把它镌刻在白衣古戏楼的大柱上,难道他早已看破了大清王朝的那场戏快落幕?他暗示人们,功名富贵尽是过眼云烟,唯有青山绿水长留人间?
我是笃信进士吴铣会有这份禅悟。在他开启的白衣吴家科举繁盛期,确实文人蔚起,人才辈出,先后出翰林进士三人,七品以上官员十余人,其中不泛佼佼者。除开上疏慈禧为“东乡事件”平反昭雪的御史大夫吴镇外,还有云贵提督吴德溥、上海强学会发起人之一的进士吴德潇,后惨遭杀戮,其子吴铁樵继续推进戊戌变法。
封建士大夫尚且看透了个人名利富贵,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我们自当把自我赋予不朽的事业,才是大智慧的睿智。
吴家是与时俱进的。吴家在清末遭到了杀戮,家训也更改为“书必读,官未必做”。读书明理,“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嘛。其后代子孙大多是饱学之士,或继续为国家作育俊才英杰,或活跃于商海,振兴民族经济。
白衣文化底蕴里,少不了一个核就是吴家翰林文化。吴氏张老太夫人从江西宜黄来到白衣古镇,慧眼识金,看中了白衣镇作为下重庆、上陕西的大码头潜在的发展机遇,于是靠善良消除了原住姓氏豪门大户的挤兑,靠悲悯笼络了往来商旅的青睐,靠义举说服了乡邻们的猜疑,靠勤劳的双手磨豆腐,磨出了人性纯洁的精粹,终于托起子孙跃出了“龙门”。发达了的吴家老人,知道人要感恩,她感激一生的人是对她指点迷津的外乡人,她感激乡里乡邻的穷人们,感激他们的粗狂与朴实,知足与朴诚。吴家终于才成了地地道道的白衣望族。吴家发家史里,闪烁着“天道酬善、天道酬勤”的哲学光芒。
走在白衣老街的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眼帘下影影倬倬是昔日挑水卖浆的褴褛衣衫,一个激灵才发觉眼前有两根石柱,一截碑碣,写着“白衣古镇”四个黑字。古镇远去的背影实在而又依稀了。丝丝缕缕的雨打在脸颊上,悻悻前行着,那巍峨的风火墙,仿佛毫不知晓已经落寞,依旧那么直逼苍穹,看护着魁星点斗、鲤鱼扳子、巴河里潮起潮落和小阁寺苍松古柏中的日出日落。世界上只有无穷的演进发展,默默无声的代序更新,压根就没有哀哀戚戚的失落。
忽而想起去过的江南六大古镇之一的乌镇,有六千年历史,那白墙、黛瓦、小桥、流水,构成一幅幅水墨山水画卷……她也总在江南烟雨里淅淅沥沥地诉说历史的沧桑风情。深宅大院、重脊高檐、河埠廊坊、穿竹石栏、临河水阁、古色古香,水镇融为一体,一派古朴,一派静谧,一派繁华。掬起一捧乌水,散去一段情愫,吴侬软语悸动游客心灵,留下一路欣悦与隽永回味。
秀美古镇,少不了独特风味的吃食佳肴。深厚的人文积淀,一定会渗透于其中的。白衣古镇的河鱼鲜汤,汤汁洁白如玉液,细嫩香软的绵长鱼肉,入口即化犹如滑滑的凝脂。初来乍到的远方客人,嗅之而惊其味,啖之而忘其河中之物。途经白衣的旅客,听闻“白衣油炸鱼”叫卖声,无不闻声下车,闻声而寻的……
乌镇有乌镇的神奇,白衣古镇有自己的无穷魅力。雨幕散去了,躺在凤凰山垭的有一丝亮色,一定是在奋力刺破雨幕的落日斜晖。
(巴中小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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