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上访涉及到的是县里一处公租房水电项目的工资,据邓师傅说,这次工资纠纷主要是由于承包老板跑路引起的。原本水电项目是由文老板承包的,文老板是有一个劳务公司空壳的包工头,邓师傅以前不认识他,这次是熟人喊过去做事,第一次打交道。这在农民工内部是常态,一个工地上有熟人就可以去做事。因为农民工没有专业的证件,没有办法挂靠公司,尤其是这几年行情不好,一般只要有事做,就会过去。邓师傅在这个工地做的时间不长,陆陆续续不到两个月,原本想着多做点工程,但是在项目中期核查中,项目甲方公司发现项目进度没有达到预期,就中途换了承包老板,所有的工人也就换了。当时已经完成的项目量有180万元,但是发放到工人手中的总计不足130万元,文老板也给相应的工人留下了欠条,身份证号、签名和手印一个不少,这也是农民工群体遇到的常事,大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等着年底再去要账。但是眼看着到了年底,文老板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群人找到项目甲方公司,公司却甩出账目公示等表明已经将所有款项发放,无奈之下,工友们只好将目光转向政府。
农民工的组织者是黄工头,他做水电项目也有二十多年了,对于讨薪问题颇有经验。在发现情况不对后,他将涉及到工资问题的50多名工人拉了个群,说明了相应的情况,强调一定要将欠条保存好,先是找到了县劳动仲裁局。现在老板跑了,只能找政府,这是所有农民工的朴素想法。但是劳动仲裁局并没有能力解决问题,“态度倒是蛮好,就是没有钱”。无奈之下,黄工头提议去信访局,陆陆续续去登记了好几次,每次去都是在群里说一声,有空的就过去,一去就是十几个人。“必须要有一定的规模,这样才能得到重视”这是黄工头的经验之谈。
十二月二十二这天,已经是黄工头为了这个项目资金第三次来到了信访局,前面几次得到的结果都是等待。快过年了,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只好再次来到信访局。按照流程登记之后,接待他们的是信访局的李主任,已经是黄工头眼中的熟人了。黄工头先说明大体情况,在等待一段时间后,李主任在和建筑公司沟通后,叫来了项目方公司欧经理。三方到齐之后,黄工头十分熟练的组织工友们拿出欠条,挨个说明情况。工友们各自涉及的情况不同,从工资类型来看,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点工,按照每天300元左右的工资进行结算,但是之前只发放了每天150元的工资,拖欠了一半。另一种是小包工头,自己包了一部分项目,核算下来的日工资比300元更高,可以达到400-500元。比如邓师傅和两个工友一起包了6层楼总计108户的穿线和装盒,按照170元每户进行结算,总计花了40个工,应该得到18360元,但是发到手的工资是按照150元每天发放的,只有6000元,因此还欠了12360元未结清。而项目经理的态度很强硬,一直坚持180万元的款项已经达到文老板的账目下,现在工人的工资问题属于文老板个人与工人之间的债务纠纷,与建筑公司无关。经过两个小时左右的开会谈判,最终李主任说在下周三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八之前打款,但是所有的工资都按照300元一天的点工进行核算,整体款项在30万左右,但是钱究竟由谁付并没有说清楚。
“反正政府都说了会有,那就会有,只要有钱,我们不管是谁给的”邓师傅和他的工友们都是这么想的。但是身经百战的黄工头就不是这么想了,“政府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一没签字二没盖章,也没有人录音录像,怕就怕是就是这么一说把我们打发了。”
一眨眼时间到了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政府承诺的日期到了,邓师傅一整天都焦灼不安,不断地看微信群的信息和手机银行的提示。到了下午六点多,黄工头在群里连续发了多条语音消息,大致意思是政府不会打钱了,黄工头和部分工友昨天已经到了信访局正式登记立案了,建议有这个需求的工友可以组织起来一起去登记,并且强调需要有十几个人成规模,过完年之后就会开庭一起审理。邓师傅看到消息后,立马给黄工头打了电话过去了解情况,对方又叮嘱了一定要带上欠条和身份证件,而且要找齐人。之后邓师傅又给方师傅等人打了电话,语带愤怒地说明了情况,几人相约着第二天一起再去一趟信访局。
第二天,邓师傅等人不顾结冰的危险路况,驱车到了县信访局,但是上次接待他们的李主任并不在局里,只能登记后等着年后一起在法院立案。在这个工地邓师傅还有2万多的工资没有到手,即使开年顺利审理并支付工资,也只能按照点工的计算方式拿到1万左右的工资。而在市里的另一个工地,原本老板承诺在农历二十九将拖欠的1万工资发下来,最后也只发下了2千。也许是天气的原因,喜欢打牌的邓师傅在年前都很少出门娱乐,一句“输不起啊”道尽了无尽辛酸。
虽然没有将工资讨要回来,但是邓师傅还是很乐观的,一方面是觉得手上有欠条,可以得到法律的保护;另一方面是项目并没有烂尾,公司老板也没有跑路,比其他地方项目烂尾的情况好了太多。当然心态稳更多的还是源于多年讨薪经验积累,邓师傅对于这种状况已经习以为常,毕竟不要说集体上访,就连集体“自杀”都曾经参与过。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最终工资被赖掉一部分,大部分还是可以要回来。
而范工头面临的情况显然比邓师傅复杂得多。同样是做水电项目的,邓师傅主要是以做点工为主,即使是承包项目,也是几个人合伙平分利润,也就不存在需要垫付工资的风险。而范工头显然将盘子铺得更开一些,他手下有十几名比较固定的工人,也能够链接到更多更大的项目,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承担更大的资金风险。据村里人传言,年景好的一年,范工头能够年入百万,虽然得不到本人证实,但是他在村里建起的小洋楼却是人人都能见到的。但是今年,范工头却无法安心过个好年。在十二月初的时候,范工头就打遍亲戚的电话借钱,还拿出外面老板打的欠条作证,一张是80万的,一张是40万的。但是亲戚却不买他的账,因为欠条的金额过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要回来,同样做水电工程的邓师傅对此就评论“他这个账,对方人活着,是梆硬的;对方人死了,是笔直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不回来。大年二十九,范工头才回到村里,还向年近80的叔叔借了2000块钱过年,还害怕老婆生气瞒着家里。
大年三十当天,一辆警车开进了村里,直奔范师傅家,停留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除了范师傅一家。
2024年2月20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