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记之校园凶杀案
写中江师校回忆录的时候,到底写不写这个凶杀案,我曾经犹豫了很久。原因无他,在我们无忧无虑、青春浪漫单纯热烈的三年时光里,这个事件是唯一让全体师生悲伤的存在,但我今天还是决定把它写出来,因为这是当时的大事件,是轰动全县的新闻,故意逃避它、忽略它,会影响回忆的真实,也会淡忘我们为此受到的冲击与感悟。
那是在师校第一年第一学期,记忆中应该是1988年的11、2月份吧,一个下午,我从操场旁的教师宿舍路过,看到一群人手忙脚乱抬着谁往车上送,有教工拿着竹竿在楼下的花园杂草从中不断打探找寻什么,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学校疯传,某个青年教师被人在家人砍死了。这个老师因为给我班任课,我毫无印象,很遗憾我今天也不知道他的姓名,知情同学的描述里,是个年轻帅气爱好运动的人。那几天,悲伤、害怕、好奇,学校各种传言满天飞。爱八卦的班级女生,不只从哪里听来消息,这个老师是被自己老婆跟同一个公司的情夫雇凶谋杀的,传说有鼻子有眼,也符合偷情的逻辑:老婆漂亮,情夫事厂长,有权有钱,一个贪财,一个好色,那个厂就是中江丝绸厂,中江有名的国有大企业。当时有人悲愤、有人不平,我也是半信半疑。
没两天,学校组织大家去火葬场参加这个老师的追悼会,我因为害怕看到那个支离破碎的尸体,人生中也没有去火葬场的经历,吓得没敢去。可是,第二天,班上征集几个同学去这个给这个老师送葬,我却鬼差神使地报了名。与另几个胆大的男生,坐在一个装满花圈的货车上,跟着前面装骨灰盒的小轿车后面,伴随着哀乐声声,一路漫天撒着纸钱。穿过县城,历经一个多小时,下午来得这个老师的老家,中江回龙镇的一个山村,照例是各种念经法事、号哭祭奠、孝歌守灵,忙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起棺送葬,在落葬后的新坟堆上,我也第一次看到了传言中出轨的妻子和那个3、4岁的儿子,披麻戴孝跪在坟前,儿子少不更事,一遍遍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老师的老婆跟传言中的一样身材苗条、气质不凡,但满脸憔悴,悲悲戚戚,我记得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喃喃自语,大意是,让老师放心,凶手总会抓到,也让他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将来事实会证明,这些话,她不但是说给几天前的还是枕边人,现在已经在黄土堆下的老公听,也是说给旁边满怀狐疑、指指点点的夫家亲戚听吧。
在杀人事件过去两个月,风波渐渐趋于平静的时候,有天突然学校喇叭通知在操场紧急集合,然后,我们看到五花大捆的杀人犯,被几个公安押上舞台。一个矮小精壮的20出头的男子,肤色暗淡,其貌不扬,满不在乎的神态。这时候,事情的真相才大白于天下。原来被害的老师喜欢在家里养信鸽,这个男子是师校附近的农村青年,以卖鸽子饲料为业,在最后一次交易时,老师从口袋里掏钱的时候,无意中暴露了大把的钞票,也许是当天刚发了工资,也许是当天刚取了存款,发正,老师漏财了,让这个游手好闲的农村青年眼红不已以致动了杀心。过两天,身藏一把锋利的劈柴刀,以再次卖饲料、欣赏信鸽为名,敲开了受害老师的门。当时老师一个人在家,行凶者趁其不备,挥刀乱砍,夺财害命,仓皇出逃。杀人者落网,大快人心,受害老师的老婆上台发言,感谢公安,感谢学校,为被害者伸冤,被冤屈者找回公道,希望自己的老公九泉下安息云云。当时,她的那种坚定、释然,让我记忆特别深刻。
离开师校几年后,我听说师校教授我们物理的卢志刚老师,一个文质彬彬的眼镜中年男,也是因为在楼顶养鸽,一个阴雨绵绵天,在跨越两个单元的间歇时,不慎滑倒失足,摔下六楼顶,不幸身亡。今天的我,从这两件事引发两个感想,鸽子是温顺善良,和平的象征,可他们中江师校的两个主人,却先后死于非命,令人唏嘘。而且相比于肉体的死亡,流言诽谤、冤枉好人、强迫顶罪,代为偿命,更让人身不如死,死不瞑目。所谓杀人诛心,此类事件,亘古未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