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构间的时光对话——梁思成、刘敦祯川西考察记1939年,川西平原的风裹着桂子的余温,掠过武侯祠的青瓦。梁思成裹紧了藏青色长衫,手里的《北宋营造法式》被风掀起边角,泛黄的纸页上,“铺作”“侧脚”“材分制”等字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刘敦祯正蹲在昭烈殿的台基旁,卷尺的刻度贴在素面石阶上,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
“思成,昭烈殿台基高1.2米,垂带踏道三阶,素面无雕饰,倒有几分宋式简约,但细看还是明清规制。”刘敦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将笔记本递过去。
梁思成接过本子,目光扫过字迹工整的数据:“面阔七间,总宽36米,明间宽5.8米,次间递减至4.2米……柱网32根石柱,前檐柱直径0.6米,带高浮雕撑弓。”他抬眼望向大殿,檐角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看这斗拱,已经不是《营造法式》里的五铺作了。四川特色的撑拱替代了复杂的出跳,装饰性远大于结构性,典型的明清官式改良。”
刘敦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指尖划过一根檐柱:“是啊,《营造法式》里‘檐柱侧脚’的规矩,这里几乎看不到。柱身笔直挺立,少了宋式木构的灵动。通高15.6米,比我们上次考察的平襄楼高了1.6米,但体量悬殊更大——昭烈殿占地面积787平方米,是平襄楼的近四倍。”
“这就是祭祀建筑的等级差异。”梁思成翻开《营造法式》,指着其中一页插图,“刘备是帝王,武侯祠以昭烈殿为核心,‘品’字形平面、天宫罩这些构件,都是皇权的象征。而姜侯祠的平襄楼,是纪念姜维的祠庙,规格虽低,却藏着宋式的真东西。”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兴奋,“还记得平襄楼的18根檐柱吗?直径0.37米,都有明显的侧脚,向内倾斜约2度,这正是《营造法式》里‘柱有侧脚,增强稳定’的核心规制。”
风穿过昭烈殿的花格窗,带来远处游客的低语。刘敦祯从行囊里掏出平襄楼的考察草图,铺在石阶上:“对比着看更清楚。平襄楼三重檐歇山顶,38朵五铺作斗拱,出两跳华拱,斗拱高度是柱高的1/4,完全符合《营造法式》的材分制。而昭烈殿用的是四川撑拱,浮雕祥兽,彩绘敷金,华丽有余,却少了宋式斗拱‘承重与装饰合一’的精妙。”
梁思成蹲下身,指尖在两张草图间游走:“平襄楼内部8根通柱直达上层,高7.7米,‘四架椽屋用二柱’的抬梁式构架,全楼无钉铆,是北宋木构的活化石。而昭烈殿是砖木混合,石柱砖墙,梁架是抬梁与穿斗结合,虽然坚固,却失了纯木构的韵味。”他抬头望向庭院里的古柏,枝叶婆娑间,仿佛能看见两个时代的建筑在对话。
“数据不会说谎。”刘敦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对比线,“平襄楼面阔14.1米,进深10米,通高14米;静远堂(诸葛亮殿)面阔30米,进深11米,通高却比昭烈殿低了近3米,君臣之分在建筑尺度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平襄楼的珍贵,在于它保留了《营造法式》的原汁原味——腰檐下的平座、素面台基的垂带踏道,这些都是明清建筑里难得一见的宋式特征。”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武侯祠的青石板上。梁思成合上《营造法式》,封面的烫金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川西这片土地,藏着太多建筑的密码。昭烈殿的明清规制,是时代的印记;平襄楼的宋式遗构,是历史的馈赠。我们丈量的不只是尺寸,更是木构里的时光,是古人对建筑与自然、等级与美学的理解。”
刘敦祯点点头,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行囊。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昭烈殿的檐角,又飞向远方的天际。远处的锦江水潺潺流淌,仿佛在应和着木构间的时光对话,将这份关于建筑与历史的坚守,轻轻送入岁月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