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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连载小说《阿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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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4 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七十年代末,广安老城城郊,一座灰砖院墙圈着公社福利院。土墙斑驳脱落,
屋檐垂着枯旧的稻草,一年四季,院里都飘着一股粗粮、霉潮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旧味道。
深秋的夜,风凉得刺骨。土路荒芜,四周尽是成片的稻田与荒草,只有福利院这盏油灯,孤零零亮在暮色深处。
今晚,院里要来一个新生命。
傍晚时分,几个下地归家的村民,在城郊土路旁发现了一个倒在草丛里的年轻女人,赶紧一路小跑把人抬进了公社福利院。
“王婶!王婶快出来!还有气!”村民喘着粗气,用力拍打着福利院的木门。
守院的王婶披着薄褂子匆匆开门,一看地上衣衫破烂、面色惨白的女人,眉头瞬间皱紧。
“这是哪儿的人?怎么倒在路边了?”王婶蹲下身,探了探女人的鼻息。
“不知道!看着像是外乡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肚子鼓鼓的,像是要生了!”村民急忙说道,“你快看看,实在不行我们再去喊赤脚医生!”
王婶点点头,连忙让人把女人抬进里屋简陋的木板房,一边铺被褥一边叹气:“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又是一个苦命人。”
不多时,公社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油灯昏黄,映得小屋光影摇晃。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女人虚弱的模样,摇头道:“太晚了,身子亏空得厉害,怕是撑不住多久。”
“那孩子呢?保得住不?”王婶连忙追问。
“孩子胎位正,就是母体太弱,看造化。”医生一边准备简单的器械,一边叮嘱,“烧点热水,找两块干净粗布,能帮一把是一把。”
夜色越来越沉,冷风穿过破木窗,呜呜作响。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啼哭,终于冲破了满屋的死寂。
“生了!是个男娃!”王婶心里一喜。
可床上的女人,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声音细若游丝,看向王婶:“大姐……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王婶连忙把襁褓轻轻凑到她枕边,柔声安慰:“你福气好,娃结实着呢,好好养,以后日子会好的。”
女人枯瘦的手指轻轻蹭了蹭孩子稚嫩的小脸,眼底泛起一点水光,喃喃道:“妈对不住你……生来……就没家……”
医生轻声劝道:“姑娘,别说话了,攒点力气,孩子还等着你养呢。”
女人微微摇头,笑得苦涩:“我……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最后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手骤然一垂,再也没了声息。
小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婴儿细碎的哭声。
王婶叹了口气,轻轻合上女人的双眼:“可怜的人,苦了一辈子,就这么走了。”
医生收拾着药箱,语气无奈:“外乡逃难的,没户口、没亲人、没口粮。这孩子,往后就是福利院的孤儿了。”
“就这么扔给院里了?”王婶问。
“不然咋办?连个名字都没有,谁知道他家是哪的?”医生摇头,“这年头,丢孩子、逃荒的太多了。”
众人翻遍女人全身,没有信件,没有凭证,只有胸口藏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头,再无他物。
第二天一早,福利院的管事老李过来登记。
老李翻着泛黄的登记本,抬眼问王婶:“孩子有名字没?家长信息呢?”
王婶摇摇头:“啥都没有,他妈昨晚走了,孤身一人的外乡人。”
老李笔尖顿了顿,随口道:“没名字就现取一个,院里孩子都好养活,简单点。”
王婶看着襁褓里安安静静的小婴儿,轻声道:“就叫阿民吧,愿他往后安生做人,平平凡凡过一生。”
“行,就叫阿民。”老李落笔,在空白的姓名栏里,写下干净利落两个字。
对福利院来说,阿民的到来,算不上喜事。
七十年代末,物资紧张,口粮按人头分配,粗粮稀饭本来就只够糊口。多一张嘴,院里所有人就要再省一口。
有年纪大的护工看着襁褓,忍不住嘀咕:“又多一张嘴,本来粮食就紧巴巴,这往后日子更难了。”
王婶听着,只是叹了口气:“也是一条命,既然落在这儿,就是缘分,再难也得拉扯大。”
寒风依旧吹着灰砖墙,小小的阿民躺在粗布襁褓里,懵懂地睁着眼睛。
他尚且不知,自己一降生,便一无所有。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没有来路,只剩前路。
欲知后事,往后清贫、颠簸、冷暖自知的人生,从这个小说深秋的夜晚,悄悄拉开了序幕。
第一集完,作者:苏岛主   202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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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5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晃六年过去。
一九八四年的春夏,广安的雨水绵长,福利院的土墙被淋得潮黑发霉,墙角常年冒着细碎的青苔。六岁的阿民,就在这四方围墙里,磕磕绊绊长大了。
院里日子清苦,一日两餐,永远是稀薄的玉米稀饭,配一小碟腌萝卜。粮食紧张,人人按量分配,大人尚且吃不饱,更别说一群长身体的孩子。
阿民自小沉默懂事,不吵不闹,干活最勤快,却也最不起眼。别的孩子打闹嬉笑,他总是默默扫地、劈柴、洗碗,缩在人群最边上。
这天傍晚,夕阳昏黄,院里孩子刚吃完晚饭,捧着空碗蹲在门口发呆。
管事老李背着双手,面色沉郁地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一众孩子,最后落在了身形瘦小、安静站在角落的阿民身上。
“王婶。”老李开口喊人。
正在收拾碗筷的王婶连忙擦手出来:“李管事,咋了?”
老李抬了抬下巴,示意阿民:“这孩子,今年六岁了吧?”(该上学或者半工伴读了)
“是,开春满的六岁。”王婶心里莫名一紧。
老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不容商量:“院里口粮实在顶不住了,上面公社有通知,超龄孤儿,能安置的一律安置。不能一直靠院里养着。”
王婶瞬间急了:“他还是个娃,这么小,往哪儿安置啊?”
“城郊老木匠张师傅,托人找院里要个学徒。管吃管住,不用公社出粮,还能学一门手艺。”老李看着阿民,淡淡道,“对他来说,这是最好的出路了。”
王婶连忙辩解:“张老头脾气出了名的火爆,周边谁不知道?先前带的两个徒弟都被打跑了,阿民性子软,受不住的!”
“受不住也得受。”老李语气硬了几分,“这年头,有口饱饭吃,有活干,就是福气。多少人家孩子没饭吃、没活路,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凭什么挑三拣四?”
王婶哑口无言,只能红着眼眶转头看向阿民。
阿民听不懂大人嘴里的弯弯绕,只听懂自己要被送走。他攥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小声问:“王婶,我要走了吗?”
王婶摸了摸他的头,眼眶发酸,只能勉强笑:“去学手艺,以后能养活自己,是好事。”
阿民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我不想走,我想留在院里。”
老李见状,沉声道:“阿民,院里养你六年,仁至义尽。现在粮食紧缺,多你一口,别的老人孩子就得饿肚子。做人要懂事。”
这话压得阿民抬不起头,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尝到无处辩驳的委屈。
隔日一早,老李亲自带着阿民,走了半个多小时土路,来到城郊的木器作坊。
作坊低矮破旧,满院飞扬木屑,锯木声、刨木声叮叮当当,震得人耳朵发疼。院子里堆着高高的木料,墙角堆着破旧工具,空气里全是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五十多岁的老木匠张师傅叼着旱烟,满脸风霜,眼神锐利又刻薄。
老李堆着笑上前:“张师傅,人我给您带来了,就是阿民,听话、能干、老实。”
张师傅吐了一口烟圈,上下打量瘦小的阿民,皱眉摇头:“这么丁点大,风一吹就倒,能干啥活?别是来吃白饭的。”
“能干活!啥活都能干!”老李连忙保证,“扫地、劈柴、烧水、收拾作坊,粗活全能做。您管他一日两餐就行,不用给工钱,纯粹给孩子一条活路。”
张师傅斜眼看向阿民:“小子,吃得苦不?我这儿不养闲人,偷懒耍滑,我可是要打人的。”
阿民攥紧手指,用力点头:“我能吃苦,我不偷懒。”
“嘴倒是乖。”张师傅冷哼一声,“留下试试,干得好就留,干不好,直接送回福利院,我不收废物。”
老李连忙道谢,转头叮嘱阿民:“在这儿好好听话,好好干活,别惹师傅生气,好好学手艺,将来有出息。”
阿民抬头看着老李,小声问:“我还能回福利院吗?”
老李眼神躲闪,含糊道:“好好干活,听话,以后再说。”
说完,老李转身就走,脚步干脆,没有一丝留恋。
空荡荡的作坊小院里,只剩下阿民一个人。风吹过木料堆,簌簌作响,陌生的环境、严厉的师傅、刺耳的机器声,让他浑身都透着慌张。
张师傅扔给他一把破旧的竹扫帚,冷声吩咐:“先把院子扫干净,木屑一点都不许留。扫完去劈柴,天黑之前劈够一垛。”
“嗯。”阿民乖乖接过扫帚,低头开始干活。
从这天起,六岁的阿民彻底告别了福利院,告别了唯一待他温和的王婶,一头扎进了辛苦难熬的学徒日子。
天不亮就要起床生火、烧水、打扫作坊,白天跟着拉锯刨木、搬运木料,夜里睡在阴冷潮湿的柴房。粗茶淡饭,日日劳累,稍有差错,便是一顿呵斥。
他从不哭闹,从不顶嘴。他心里清楚,自己无依无靠,没有任性的资格,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万幸。
只是每到深夜,柴房漏进冷冷的月光,小小的阿民总会蜷在草堆上,悄悄想起福利院的稀饭,想起王婶温和的叮嘱。
他还不懂命运为何对自己这般苛刻,只隐隐明白——
他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只能靠自己硬撑。

第二集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8-15 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柴房寒夜,冷暖人心
木器作坊的日子,比阿民想象的还要苦。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鸡啼还未响起,他就得摸黑爬起来。先生火做饭,再清扫满院木屑,接着劈柴、泡木料、清洗工具,一堆粗活压得小小的身子直不起腰。张师傅嗜烟好酒,脾气暴戾,整日没有好脸色,作坊里永远充斥着呵斥与敲打声。
作坊里还有两个年长的学徒,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少年,仗着年纪大,时常欺负瘦弱的阿民。重活累活全都推给他,稍有不顺心,便随口数落打趣。
这天正午,日头毒辣,作坊里闷热难耐。两个少年躲在树荫下歇凉喝水,却指使阿民搬厚重的实木木料。
“阿民,快点搬!磨磨蹭蹭的,是想挨骂?”高个子学徒擦着汗,懒懒开口。
阿民双手扛着木料,肩头压得发酸,脚步踉跄,小声道:“木头太重了,我……我歇一口气再搬。”
“歇什么歇?”另一个矮胖学徒嗤笑一声,上前推了他一把,“你一个吃白饭的孤儿,也配歇?师傅收留你,就是让你干活的,别不知好歹。”
阿民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倒在地,木料砸在脚边,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没哭也没喊,默默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恰好张师傅叼着旱烟从里屋走出来,见状厉声喝道:“杵在地上干什么?木料摆不齐,下午怎么开工?小小年纪就好吃懒做!”
阿民连忙抬头,眼眶泛红,低声解释:“师傅,我没有偷懒,是木头太重了。”
“还敢顶嘴?”张师傅脸色一沉,上前抬手就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又沉又重,“院里把你送过来,是让你学本事、讨生活的,不是让你娇气矫情的!再敢啰嗦,今晚不许吃饭!”
一巴掌落下,阿民身子一震,死死咬住嘴唇,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他知道,在这里,没人会听他辩解,没人会护着他。
一旁的两个学徒偷偷对视一眼,嘴角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愈发肆无忌惮。
傍晚收工,所有人都端着粗瓷碗去灶房打饭。作坊伙食本就微薄,中午是稀粥配咸菜,晚上依旧如此,定量分配,一人一碗,不多不少。
两个年长学徒仗着资历,悄悄挤占了阿民的分量,把他碗里仅有的小半块包谷耙抢了过去。
“小孩子长身体,少吃两口没事,我们干的重活,得多吃点。”矮胖学徒嚼着包谷耙,理直气壮地说道。
阿民看着自己空空的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小声说:“师兄,我今天干了一天活,我也饿。”
“饿就忍着!”高个子学徒白眼一翻,冷声道,“谁让你没本事、没人疼?孤儿就该有孤儿的样子,别挑三拣四。”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阿民心里,酸楚瞬间漫遍全身。他不再争辩,默默端着空碗,退回了角落的柴房。
夜色渐深,晚风穿窗而过,吹得柴房阴冷刺骨。阿民蜷在干草堆上,肚子空空,浑身酸痛,白天的委屈、疼痛、饥饿一并涌来。
他小声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呢喃:“王婶,我好想你。”
福利院的日子再清苦,至少有一口热粥,有一句温言,没人打骂,没人欺负。可这里,只有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气、冷不透的人心。
就在他满心酸涩之时,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微弱的月光透了进来。
是隔壁看守库房的陈老头。老人年过花甲,无儿无女,性子沉默,平日里极少说话,却看尽了作坊里的冷暖。
陈老头手里端着小半碗凉稀饭,悄悄递到阿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吃吧,慢点吃,别让师傅看见。”
阿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怔怔看着老人。
“愣着干啥?快吃。”陈老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怜悯,“我都看见了,那两个小子欺负你,师傅也偏心,苦了你这孩子。”
阿民鼻尖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小声道谢:“谢谢爷爷。”
他捧着微凉的稀饭,小口小口地喝着,这半碗简单的稀饭,是他来到作坊后,最温暖的慰藉。
陈老头蹲在他身边,看着他瘦小单薄的身子,缓缓开口:“娃,我知道你委屈。可世道就是这样,没人撑腰的孩子,只能自己扛。”
阿民抹掉眼泪,小声问:“爷爷,我是不是很没用?”
“傻孩子,你一点都不没用。”陈老头轻轻摇头,“你听话、勤快、能吃苦,比好多娇生惯养的孩子都强。只是你命苦,没爹娘护着。”
“我想好好学手艺,好好干活,可他们总欺负我。”阿民声音哽咽。
陈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叮嘱:“忍着,熬着。你年纪小,先好好活下去,好好学本事。等你手艺学成了,能自立了,就没人敢随意欺负你了。”
阿民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那一晚,柴房依旧寒冷,可那半碗稀饭、几句温言,给了孤苦的他一点点微光。
他渐渐懂得,人间冷暖,从不由人。
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安稳,唯有咬牙坚持,默默长大。

第三集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8-16 08: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朝顶撞,天涯无路
秋去冬来,转眼入冬。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格外冷,川南湿寒刺骨,没有炭火取暖,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像刀子一样割人。作坊里的木料冻得发硬,干活愈发费力,所有人的脾气,也跟着冬日的寒气变得愈发焦躁暴戾。
这大半年来,阿民肉眼可见地瘦,颧骨凸起,双手布满裂口厚茧,可干活却愈发利落。扫地、劈柴、下料、打磨,样样做得规整稳妥,就连张师傅挑剔的眼光,也渐渐挑不出太多错处。
只是那两个年长的学徒,依旧不改欺软怕硬的性子。见阿民愈发老实听话,欺负得更是变本加厉。
这天午后,天阴沉沉的,眼看就要落冬雨了。张师傅外出赴酒局,临走前特意叮嘱三人,务必赶在落冬雨前,把一堆开好的木板打磨平整、码放整齐。
“这批木料是镇上供销社的定货,半点瑕疵都不能有。”张师傅板着脸叮嘱,“我回来要逐一查验,谁敢糊弄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三人齐齐应声:“知道了,师傅。”
张师傅走后,两个学徒立马松懈下来,把手里的砂纸一扔,彻底撂了挑子。
高个子学徒揣着双手往墙角一靠,懒懒开口:“累死了,天这么冷,谁乐意磨木头?歇会儿再说。”
矮胖学徒顺势蹲下身,搓着冻僵的手,转头看向埋头打磨的阿民,理所当然地吩咐:“阿民,这批木料你一个人弄吧。我们俩身子沉,冻得手僵,干不了细活。”
阿民手上的动作没停,低声回道:“师傅说了,是我们三个一起干,要赶在落雨前完工。”
“嘿,你个小东西还敢顶嘴?”矮胖学徒瞬间沉了脸,“师傅在的时候就听师傅的,师傅不在,就得听我们的!你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还想管我们?”
高个子学徒也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日里重活累活都是你干,不差这一次。赶紧干活,磨完了,晚上我们分你一口包谷耙。”
阿民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冻得通红的小脸,眼神执拗:“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干,你们从来都不帮忙。我也是人,我也累。”
这话一出,两个学徒顿时恼了。
“你还敢喊累?”矮胖学徒上前一脚踢飞阿民手边的砂纸,“供你吃供你住,让你干点活还敢矫情?真是给你脸了!”
砂纸落地,滚了满地木屑。阿民看着散落的工具,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瞬间冲破了底线。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格外坚定:“你们可以骂我、使唤我,我都忍。可活是大家的,凭什么每次都让我一个人扛?我没白吃你们的饭,我天天都在干活!”
这是阿民来到作坊以来,第一次当众顶撞师兄。
两个学徒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更盛。
“反了你了!一个小孤儿还敢跟我们叫板?”高个子学徒抬手就推了阿民一把。
阿民身形瘦小,立足不稳,向后踉跄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木料堆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眼神倔强地盯着两人。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张师傅酒气微醺,提前回来了。
一眼看见对峙的场面,又见满地散乱的工具,张师傅当即厉声呵斥:“闹什么!大白天的在作坊里打架?活儿都干完了?”
两个学徒见状,立刻换了嘴脸,抢先告状。
矮胖学徒一脸委屈:“师傅,不关我们的事!是阿民偷懒耍滑,不肯干活,还跟我们顶嘴,差点动手推我们!”
“没错!”高个子学徒连忙附和,“我们好心劝他好好做工,他非但不听,还脾气极大,公然偷懒忤逆!”
张师傅本就酒后心烦,听闻这话,怒火瞬间上涌,根本不给阿民辩解的机会。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阿民的衣领,狠狠将他往前一扯:“我留你在这儿学手艺、混活路,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偷懒、顶嘴、闹事?”
阿民被揪得呼吸困难,小脸涨红,急忙出声辩解:“师傅!不是的!是他们不肯干活,全都推给我一个人,我没有偷懒!”
“还敢狡辩!”张师傅怒火中烧,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阿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清冷的冬日小院瞬间寂静无声。
阿民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耳朵嗡嗡作响,眼睛里出现星星,嘴角泛起一丝腥甜。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可他死死攥着拳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张师傅喘着粗气,冷声怒斥:“小小年纪就谎话连篇、好吃懒做,一身的坏毛病!我这儿容不下你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
阿民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我没有说谎……我天天起早贪黑,我从来没有偷懒。”
“还嘴硬!”张师傅抬脚踹在他身前的地面,“从今天起,你不用在这儿学了!我养不起你这尊大佛!今晚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立马滚回福利院!”
这句话,像寒冬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阿民的心脏。
他怔怔地看着张师傅,浑身冰凉,手足发冷。
他清楚地知道,福利院早已不会再收留他。当初是院里主动把他送走,粮食紧缺、名额紧张,他这一回去,便是无路可走。
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一旁的两个学徒暗自窃喜,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意。
天色愈发阴沉,细碎的雨加雪,终于缓缓飘落下来,落在阿民红肿的脸上,冰冷刺骨。
傍晚,陈老头趁着无人,悄悄走到柴房,看着默默蜷缩在草堆上的阿民,满心心疼。
“娃,疼不疼?”陈老头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红肿的脸颊。
阿民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雪:“爷爷,我是不是没地方去了?”
陈老头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怜惜:“傻孩子,师傅正在气头上,没人劝得住。这作坊,你怕是真待不下去了。”
“那我能去哪儿?”阿民抬头望着老人,眼里满是茫然无助,“我没有家,没人要我。”
陈老头看着漫天冬雨,沉默许久,低声道:“城里路远、人心复杂,可好歹有路走。留在你师傅这,怕只有死路一条哦。”
第四集完


发表于 2026-8-16 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发表于 2026-8-17 10:12 | 显示全部楼层
“从第一集那声微弱的啼哭,到第四集冬夜里红肿的脸颊,阿民的人生底色太苍凉了。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正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不屈的脊梁。感谢作者的用心连发,愿阿民在城里的风雪中,终能遇到属于他自己的光。

 楼主| 发表于 2026-8-17 10:31 | 显示全部楼层
guduxiake2023 发表于 2026-8-17 10:12
“从第一集那声微弱的啼哭,到第四集冬夜里红肿的脸颊,阿民的人生底色太苍凉了。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倔强,正 ...




雨加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阿民蜷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听见风穿过破窗棂,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半边脸还肿着,张师傅那一巴掌打得狠,耳朵里嗡嗡的,到现在还没消。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陈老头佝偻着腰钻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
"娃,醒着没?"
   阿民撑着胳膊坐起来,干草簌簌往下掉:"爷爷,我醒着。"
   陈老头在他身边蹲下,把蓝布包塞进他怀里。布包里有两个冷包谷耙、一块咸菜疙瘩,还有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几张毛票,皱巴巴的。
   "这是我攒的,不到一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陈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包谷耙省着吃,能撑两天。"
     阿民捧着布包,鼻子一酸:"爷爷,我不走行不行?我就在柴房里躲着,师傅看不见我的。"
   "傻娃," 陈老头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张师傅那个人,说了赶你走,就不会让你留下。你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再说了,那两个学徒也容不下你,迟早还得给你使绊子。"
阿民低下头,眼泪砸在干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我去哪儿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福利院不要我了,作坊也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就着煤油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光里散开。
    "娃,你听我说。" 老人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的,"城郊这一片,都是种地的、做手艺的,家家户户都紧巴,谁也养不起一个闲人。你留在这儿,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没第三条路。"
"那…… 那城里呢?" 阿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
     "城里路远,人心杂,可好歹有路走。" 陈老头弹了弹烟灰,"县城离这儿十多里地,顺着官道一直往南,走到头就是。城里铺子多、人多,总能找口饭吃。哪怕捡破烂、要饭,也比在这荒郊野地里强。"
"可是我没去过城里,我不认识路。"
    "官道就一条,顺着走,丢不了。" 陈老头把烟卷掐灭,塞回怀里,"记住,到了城里,别跟人说你是从福利院跑出来的,也别说你无父无母。人心隔肚皮,能不说的就不说。"
阿民使劲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还有," 陈老头又叮嘱,"遇到好心人,记着人家的恩;遇到坏人,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认怂,别硬扛。你还小,活着比啥都强。"
"嗯。"
陈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趁天没亮,走吧。天亮了被人看见,又得生事端。"
阿民把蓝布包揣进怀里,穿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棉鞋,跟着陈老头走出柴房。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作坊的木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张师傅打呼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陈老头把他送到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回头说:"走吧,往南。"
     阿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木屑堆、刨木凳、那把他扫了无数遍的竹扫帚、还有阴冷潮湿的柴房 —— 全都盖在雪下面,安安静静的。
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夜色吞没了。
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阿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棉鞋里灌了雪,化了,袜子湿透,脚趾冻得发麻,像针扎一样疼。
他不敢停。
陈老头说了,不能停,一停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了。雪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麦田和荒草甸子,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桠上积着雪,像蹲着几只白鸟。
阿民的肚子开始叫了。
    他摸出一个包谷耙,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包谷耙又冷又硬,嚼起来硌牙,他就着雪水往下咽。剩下的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他不知道十里地有多远,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
又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
    阿民回头一看,是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捆柴,一个穿老棉袄的老汉赶着车,慢悠悠地往南走。
牛车走到他身边,老汉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
"娃,这大雪天的,你一个人往哪儿去啊?"
   阿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老汉。老汉六十来岁,满脸皱纹,鼻子冻得通红,下巴上挂着白胡子茬,看着不像坏人。
"我…… 我去县城。" 阿民小声说。
"县城?" 老汉皱了皱眉,"还有好几里地呢,你这么小的娃,走着去?你家大人呢?"
阿民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上来吧,我顺路,捎你一段。"
阿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上来吧,再走下去你这脚就得冻坏了。" 老汉拍了拍车沿,"慢点爬,别摔着。"
阿民抓住车沿,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坐在柴堆上。牛车晃晃悠悠的,比走路舒服多了,他冻僵的脚终于缓过来一点,又痒又疼。
"娃,你叫啥?" 老汉赶着车,头也不回地问。
"阿民。"
"阿民?姓啥啊?"
"…… 不知道。"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去县城干啥?投亲戚?"
  阿民想了想,陈老头说过,能不说的就不说。可这老汉看着面善,又捎了他一段,他不想骗人。
  "我没有亲戚," 他小声说,"我是孤儿,福利院把我送出来当学徒,师傅不要我了,我去城里找活路。"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鞭子轻轻甩了一下,牛哞了一声。
   "苦命的娃," 老汉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可你这么小,城里哪是那么好混的?人多、心眼多,欺负你个小娃还不是跟玩似的。"
  阿民没说话,低着头抠柴禾上的树皮。
   "我跟你说," 老汉继续说,"到了城里,先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哪怕工钱少点也行。饭馆里洗碗、杂货铺跑腿、给人看摊子,都行。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嗯,我记住了。" 阿民点点头。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烤红薯,还热乎着,递给他:"吃吧,我老婆子早上给我塞的,我不饿。"
阿民接过红薯,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里面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又甜又面,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
"谢谢爷爷。" 他含含糊糊地说。
老汉笑了笑,没说话。
  牛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房屋的轮廓,灰蒙蒙的,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前面就是县城了," 老汉勒住牛,"我就送到这儿,我得拐去东边的村子送柴。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进城。"
阿民从车上滑下来,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老汉:"爷爷,谢谢你。"
"谢啥," 老汉摆摆手,"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活着。"
   说完,他甩了甩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往东拐去,渐渐消失在雪雾里。
阿民站在原地,看着牛车走远,才转过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广安县城的新南门,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虽然下着雪,可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挎篮子赶集的,还有骑自行车的,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城门桥边两边摆着几个早点摊子,蒸笼掀开,白气腾腾往上冒,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阿民站在城门洞边上,不敢往里走。
    城里的人跟乡下不一样。女人们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男人们戴着鸭舌帽或棉帽子,走路急匆匆的,没人看他一眼。他穿着露脚趾的棉鞋、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草。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包,那几张毛票被攥得发烫。
  走到一个包子摊前,他停下了。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收钱、递包子。
阿民站在摊子边上,看了很久。
胖女人注意到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小叫花子,别挡着我做生意,一边去。"
  阿民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一个包子两毛钱,他总共不到一块钱,花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进了城门。
县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供销社、百货店、粮店、邮局、卫生院,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铺子。墙上刷着标语,电线杆上贴着广告,喇叭里放着新闻和歌曲,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民沿着街边走,眼睛不够用,可心里越来越慌。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试着找活干。
   看见一家饭馆门口堆着白菜,他上前问:"叔叔,要不要帮忙洗菜?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系着围裙的厨子挥挥手:"去去去,小叫花子别挡着门,我们这不收童工。"
   看见杂货铺在卸货,他凑过去想帮忙搬箱子,伙计一把推开他:"哪儿来的野孩子?别添乱,东西碰碎了你赔得起吗?"
   看见巷口有个收粪的老人,他跟了半条街,小声说:"爷爷,我帮你挑,你给我口饭吃就行。"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娃,你连桶都够不着,快走吧。"
一上午,他问了七八家,没有一个人要他。
不是嫌他小,就是嫌他脏,或者干脆懒得搭理。
  日头偏西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阿民又冷又饿,蹲在一条巷子的墙角,把剩下的那个窝头拿出来,就着冷水啃了几口。
他开始怀疑陈老头的话。
城里真的有活路吗?
   他想起福利院的玉米稀饭,想起王婶摸他头的手,想起柴房里那半碗凉稀饭。那些日子虽然苦,可至少有个地方睡觉,有口热的吃。
而现在,他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开始往家赶,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
阿民缩在墙角,看着那些亮灯的窗户,忽然很想哭。
可他咬着牙,没哭。
陈老头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眼泪也一样。哭没用,没人会因为你哭就给你饭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沿着巷子继续走。
他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巷子深处,有一个废弃的草料棚。
   大概是哪家运输队留下的,棚顶漏了半边,里面堆着一些烂草和破木板,墙角还有个旧麻袋。阿民钻进去,把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蜷了进去。
虽然漏风,可好歹能挡挡雪。
他把包袱枕在头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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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蛋哥,今晚雪大,咱早点回去吧,周爷该等急了。"
"急啥,再转一圈,今天手气不好,才弄了两块钱,回去没法交差。"
阿民一下子惊醒了,攥紧了包袱,缩到角落。
两个人钻了进来。
    前面那个高一点,穿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眼神很活,滴溜溜地转。后面那个又瘦又小,尖嘴猴腮,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哆嗦。
两人一进来,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阿民。
"哟,哪儿来的小崽子?" 高个子的那个皱了皱眉,"这是我们的地盘,知道不?"
阿民没说话,紧紧抱着包袱。
   瘦小子走过来,一把扯过他的包袱,打开翻了翻。里面只有一件旧衣裳、半块包谷耙、还有那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看见几张毛票,眼睛一亮。
"蛋哥,还有钱呢!"
高个子 —— 被叫做蛋哥的 —— 走过来,拿过纸包看了看,撇了撇嘴:"才几毛钱,穷鬼。"
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又把那半块包谷耙扔给瘦小子:"耗子,吃了。"
耗子接过包谷耙,吭哧吭哧地啃起来。
  阿民猛地扑过去,想抢回包袱:"那是我的!还给我!"
蛋哥一把推开他,阿民摔在烂草堆里,后背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 蛋哥冷笑一声,蹲下来,拍了拍阿民的脸,"在这儿,谁拳头硬就是谁的。小崽子,懂不懂规矩?"
   阿民爬起来,还要往上冲,被耗子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他蜷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
   "识相点," 蛋哥站起身,"这一片是我们哥俩罩着的。想在这儿住,就得交保护费。你那几毛钱,算今天的。明天再弄点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草料棚里,只剩下阿民一个人。
他趴在烂草堆上,肚子疼,心里更疼。那几毛钱,是陈老头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是他最后的救命钱。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味。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一道一道往下淌,落在冰冷的干草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欺负他。福利院没人欺负他,可养不起他;作坊有饭吃,可师兄欺负他、师傅打他;到了城里,连流浪的孩子都要抢他、打他。
难道他生来就是被人欺负的命?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从破棚顶灌进来,冷得像冰窖。
阿民蜷成一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放晴了。
阿民从草料棚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昨天的伤,眼眶发青,嘴角破了皮。他没有走,也没有哭。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看哪些铺子需要人手,哪些地方能捡破烂换钱,哪些角落能避风雪。
他开始学着观察这座城市。
   走到菜市场后面的时候,他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烂菜叶、废铜烂铁、纸壳子、玻璃瓶,翻出来分类捆好,拿到废品站去卖。
阿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也走过去,蹲下来,跟着一起翻。
他手小,翻得快,不一会儿就捡了一把废铁丝和几个玻璃瓶。
翻着翻着,旁边一个男孩碰了碰他的胳膊。
阿民抬头一看,是昨天抢他钱的那个瘦小子 —— 耗子。
耗子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是你啊。怎么着,没钱了,开始捡破烂了?"
阿民没理他,继续翻。
  耗子也不恼,蹲在他旁边,一边翻一边说:"捡破烂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两毛。跟我们干,一天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毛?" 阿民忍不住问。
"五毛?" 耗子嗤笑一声,"最少五毛,运气好了一块两块都有。"
"干啥能挣这么多?"
耗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跟我走,见了蛋哥就知道了。"
阿民犹豫了。

    他想起昨天被抢的事,想起蛋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可他又想起耗子说的,一天能挣五毛一块。他现在身无分文,再不挣钱,就得饿死。
"走不走?" 耗子催他,"不去拉倒,我还懒得带你呢。"
阿民咬了咬牙,站起身:"走。"
耗子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巷子,来到县城最偏僻的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有一间矮平房,门脸挂着个破木牌,写着 "废品回收"。窗户用木板钉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耗子敲了敲门,三声短,两声长。
   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秃顶,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像是瞎的,另一只眼睛却贼亮贼亮的,滴溜溜地转。
"耗子?回来了?" 老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
"周爷,蛋哥呢?"
"在里面呢,进来吧。"
耗子推了阿民一把,两人钻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废品,纸壳子、废铁丝、玻璃瓶、破铜烂铁,堆得像小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屋子最里面有个小隔间,拉着布帘,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耗子掀开布帘,带着阿民走进去。
   隔间不大,生着个煤炉,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冒着热气。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块头男孩坐在炉子边,正在磨一把小刀,是铁柱。蛋哥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几个钢镚儿,哗啦哗啦地响。
看见阿民,蛋哥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昨天那个小崽子吗?怎么,找上门来了?"
耗子凑过去,在蛋哥耳边嘀咕了几句。蛋哥听完,点了点头,看向阿民。
"娃,叫啥名字?"
"阿民。"
"多大了?"
"九岁。" 阿民把年龄多说了两岁,他知道,说七岁没人要他。
蛋哥上下打量他,虽然瘦小,可眼神稳,手上有茧,看着像是吃过苦的。
"从哪儿来的?"
"乡下,福利院出来的,在木器作坊当学徒,被师傅赶出来了。"
蛋哥和耗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又是一个没爹没娘的," 蛋哥嗤笑一声,"行,跟我们一样。"
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了,那个独眼老头走了进来。他就是周爷。
周爷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那只独眼看了阿民半天,慢悠悠地开口:
"娃,你知道我们是干啥的不?"
阿民摇摇头。
    "我们啊," 周爷笑了笑,嘴角往上咧,可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是在城里讨生活的。不偷不抢,就活不下去。你要是想跟着我们,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阿民的心咯噔一下。
他想起赶车老汉的话: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身无分文,没地方住,没饭吃。不跟着他们,他能去哪儿?
周爷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也不催,端着茶缸子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阿民才小声问:"跟着你们…… 有饭吃吗?"
周爷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了些:"有,管饱。还有地方住,不用睡桥洞。"
"那…… 我跟着你们。"
"好," 周爷点点头,"狗蛋,你带他熟悉熟悉,教教规矩。"
蛋哥 —— 原来叫狗蛋 —— 应了一声,走到阿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先给你弄点吃的。"
阿民跟着狗蛋走出隔间,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泥潭。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阿民在废品站的角落里住下了。
狗蛋给他找了一床旧棉被,虽然有股霉味,可比草料棚暖和多了。耗子端来一碗热粥,还有半个馒头,阿民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完了,他坐在草垫子上,看着隔间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周爷和狗蛋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陈老头,想起赶车老汉,想起苏老师 —— 不,他现在还不认识苏老师。
他想起娘。
    可阿民从来没见过娘,王婶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就走了,胸口藏着一块碎花布头。他不知道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娘是哪儿的人,不知道娘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路边。
他只有一个名字 —— 阿民。
是王婶取的,愿他安生做人,平平凡凡过一生。
可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不平凡。
阿民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
不管怎么样,今晚有地方住,有热饭吃。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5集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8-18 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天还没亮,阿民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冻醒的。旧棉被虽然比草料棚的麻袋强,可四处漏风,墙角的煤炉早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两只眼睛,打量着这间屋子。
废品站的外间,堆满了纸壳子、废铁丝、破铜烂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就是他和耗子、豆豆睡觉的地方。狗蛋和铁柱睡在里间隔间,条件好一些。
豆豆才五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话都说不利索,这会儿正蜷在被子里,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
阿民轻轻爬起来,怕吵醒他。
他走到煤炉边,蹲下来看了看,炉子里只剩一点余烬。他学着陈老头教他的样子,添了两块煤,用铁通条捅了捅,又拿扇子扇了几下。火苗慢慢窜起来,屋子里渐渐有了点暖意。
"起得挺早啊。"
阿民回头,看见狗蛋从隔间里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蓬蓬的。
"我…… 我睡不着。" 阿民小声说。
狗蛋走到煤炉边,烤了烤手,嗤笑一声:"第一次住这儿吧?习惯就好了。周爷这儿虽说不咋样,可比睡桥洞强多了,至少有个屋顶。"
阿民点点头,没说话。
狗蛋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馒头,扔给他:"吃吧,早上就这个。中午周爷管饭,晚上看收成。"
阿民接住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馒头又冷又硬,可他确实饿了,三口两口就吞了下去。
"蛋哥," 阿民犹豫了一下,问,"咱们…… 每天都干啥啊?"
狗蛋挑了挑眉:"干啥?干活呗。"
"干啥活?"
狗蛋没直接回答,朝里间努了努嘴:"等周爷起来,他会跟你说。你先去把院子扫了,废品分分类。新来的,都得从杂活干起。"
"哎。" 阿民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散落着各种废品。阿民扫着扫着,天就亮了。
     耗子和铁柱也起来了。耗子蹲在煤炉边烤火,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铁柱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坐在门槛上磨他那把小刀,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豆豆醒了,揉着眼睛爬起来,走到阿民身边,仰着小脸看他。
"你…… 你叫啥?" 豆豆口齿不清地问。
"阿民。"
"阿民……" 豆豆重复了一遍,咯咯笑了,"我叫豆豆。"
"嗯,我知道了。" 阿民摸了摸他的头。
豆豆的头发又脏又乱,可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阿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酸 —— 这么小的弟娃,也在贼窝里混日子。
"豆豆,你爹妈呢?" 阿民随口问。
豆豆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 周爷说,我爹妈不要我了。"
阿民心里一沉,没再问。
这时,里间的门帘掀开了,周爷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秃顶,独眼,干瘦干瘦的,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黑棉袄。他打了个哈欠,走到煤炉边,烤了烤手,然后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几个孩子。
"都起来了?" 周爷的声音又尖又细,"狗蛋,昨天的账呢?"
狗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周爷,昨天一共三块二,都在这儿了。"
周爷打开布包,数了数,皱了皱眉:"才三块二?你们五个,一天才弄这么点?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狗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耗子,你昨天多少?"
"我…… 我八毛。" 耗子缩了缩脖子。
"废物!" 周爷骂了一句,又看向铁柱,"你呢?"
"一块五。" 铁柱头也不抬地说。
周爷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还是铁柱靠谱。你们几个,都学着点!"
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扫地的阿民,那只独眼里闪过一道光。
"阿民,过来。"
阿民放下扫帚,走过去,站在周爷面前。
"昨天跟你说的,想明白了?" 周爷慢悠悠地问。
阿民低着头,小声说:"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了?说说。"
阿民咬了咬嘴唇:"跟着周爷,有饭吃,有地方住。我…… 我听话。"
       周爷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听话就好。不过啊,光听话不行,得有手艺。没手艺,就挣不来钱,挣不来钱,就没饭吃。这道理懂不?"
"懂。"
"懂就好。" 周爷朝狗蛋使了个眼色,"狗蛋,你带带他,教教他规矩。先让他看几天,看明白了再上手。"
"知道了,周爷。" 狗蛋应道。
周爷又转向阿民:"记住,在我这儿,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许私藏钱,弄来的东西一律上交,我按月给你们发零花钱。第二,不许跟外人提这儿的事,嘴严的才有饭吃。第三 ——"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眯起来,声音冷了几分。
"第三,被抓住了,自己扛着,不许咬出别人。谁要是敢把大伙儿供出来,哼,我让他在县城里待不下去。听明白了?"
阿民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听明白了。"
"好," 周爷满意地点点头,"去吧,跟着狗蛋学。"
上午,狗蛋带着阿民和耗子,在废品站的外间 "练手艺"。
说是练手艺,其实就是练偷东西的手法。
狗蛋从废品堆里翻出几个旧钱包、几块手帕,挂在一根绳子上,排成一排。
"看着啊," 狗蛋站在绳子前面,对阿民说,"偷东西,讲究的是快、准、稳。快,就是下手要快,一秒钟的事,不能拖泥带水。准,就是一伸手就得捏住东西,不能摸来摸去引起注意。稳,就是拿到手之后不能慌,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别让人看出来。"
他说着,走到绳子前面,右手漫不经心地往前一伸,两根手指像钳子一样,夹住一个钱包的边缘,轻轻一抽,钱包就到了他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身上的灰。
"看见了吗?" 狗蛋把钱包在手里抛了抛,"就这么简单。"
阿民瞪大了眼睛。他昨天在市场上见过耗子偷东西,可离得远,没看清手法。这会儿近距离看,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多讲究。
"来,你试试。" 狗蛋把钱包挂回去,退到一边。
阿民走上前,伸出手,学着狗蛋的样子去夹钱包。可他的手指僵硬,捏了两下没捏住,钱包掉在了地上。
耗子在旁边笑出了声:"哈哈哈,笨死了!"
狗蛋瞪了耗子一眼,耗子赶紧捂住嘴。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狗蛋捡起钱包,重新挂好,"手指要放松,别太用力,用指腹夹,不是用指甲抠。再来。"
阿民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比上次好一点,夹住了,可抽的时候手一抖,钱包又掉了。
"别急,慢慢来," 狗蛋说,"这玩意儿得练,练多了就熟了。我当初练了半个月才上手。"
阿民点点头,又试了一次。
一次、两次、三次…… 他练了一上午,手指都酸了,总算能勉强把钱包夹下来,可动作还是慢,而且很僵硬,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中午,周爷让耗子煮了一锅玉米糊糊,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
阿民端着碗,蹲在墙角,慢慢喝着。
他看着狗蛋、耗子他们有说有笑地吃饭,心里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赶车老汉的话:"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他不想偷。他从小被人抢、被人欺负,他知道被偷被抢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别人也尝尝那种滋味。
可如果不偷,他能去哪儿?
砖窑厂干不动,福利院回不去,木器作坊更不可能。偌大的县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陈老头的话:"先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是不是什么都得做?
"想啥呢?" 狗蛋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饭都凉了。"
阿民抬起头,看着狗蛋,犹豫了一下,问:"蛋哥,你…… 你一开始也不想偷吧?"
狗蛋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想不想的,有啥用?不偷就得饿死。我十岁那年,我爹病死了,我娘改嫁,把我扔给了我奶奶。我奶奶养了我两年,也走了。我一个人,不偷咋办?去要饭?要饭都有人跟你抢地盘。"
他喝了一口糊糊,继续说:"我十三岁就跟着周爷了,到现在三年了。周爷虽说抠了点,可好歹管吃管住,比在外面流浪强。"
"那…… 你就没想过干点别的?" 阿民问,"比如找个正经活干。"
"正经活?" 狗蛋冷笑一声,"谁要我们?没户口、没身份证、没担保人,正经铺子谁敢收?再说了,正经活一个月才挣几块钱,还不够吃顿饱饭的。我们干这个,运气好一天就能弄一两块,不比正经活强?"
阿民没说话了。
他知道狗蛋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没有介绍信,在城里寸步难行。正经工作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流浪儿。
"别想那么多," 狗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手艺练好,能活下去再说。等以后攒了钱,想干啥干啥。"
阿民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糊糊。
可他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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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狗蛋说要带阿民出去 "见识见识"。
"光练不行,得看实战。" 狗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点的棉袄,扔给阿民,"换上,别穿得太破,太扎眼。"
阿民换上棉袄,虽然还是旧的,可比他身上那件强多了,至少不露棉花。
狗蛋又给他梳了梳头,用湿手巾擦了擦脸:"嗯,这样看着精神点,不像小叫花子了。"
耗子在旁边打趣:"蛋哥,你这是给新媳妇打扮呢?"
"滚你的," 狗蛋笑骂了一句,然后严肃起来,"记住,出去了别乱说话,跟在我后面看就行。我不让你动手,你就别动。"
"知道了。"
三人出了废品站,往县城中心的市场走去。
下午的市场人最多,赶集的、买东西的、卖菜的,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狗蛋带着阿民和耗子,在人群里慢悠悠地逛着,眼睛却不停地扫来扫去,像猎人在寻找猎物。
"看见那个穿蓝布衫的大娘没?" 狗蛋压低声音,朝前面努了努嘴,"胳膊上挎着篮子,篮子敞着口,钱包就在里面。这是最好下手的。"
阿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挤在一个菜摊前挑萝卜,篮子挎在胳膊弯里,敞着口,里面露出一个蓝布钱包。
"耗子,你去。" 狗蛋说。
耗子点点头,像条泥鳅一样溜进人群,挤到大娘身后。他的手又小又快,趁大娘掏钱付账的功夫,两根手指伸进篮子,夹住钱包,轻轻一抽 ——
钱包就到了他手里。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挤出人群,回到狗蛋身边,把钱包递过去。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大娘还在那儿挑萝卜,浑然不觉。
阿民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
"看见了吗?" 狗蛋把钱包揣进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简单。人多的时候,大家都顾着自己的事,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孩。"
阿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耗子又下手了两次,一次偷了个售货员的手表,一次偷了个老汉的烟袋锅子。狗蛋一次都没动手,只是在旁边望风、指挥。
"蛋哥,你咋不自己动手?" 回去的路上,阿民忍不住问。
狗蛋笑了笑:"我?我是头,头不用亲自动手。再说了,我这张脸,市场上好多人都认识了,不方便。你们生面孔,好下手。"
阿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了,狗蛋这是在培养新的 "手"。等他和耗子练熟了,狗蛋就可以退居幕后,只负责指挥和分赃。
他想起周爷,周爷不也是这样吗?从来不出手,只坐在家里等着收钱。
这就是贼窝的规矩 —— 老的使唤小的,小的长大了再使唤更小的。一代一代,循环往复。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
回到废品站,狗蛋把今天的 "收成" 交给周爷。
一个钱包(里面有两块多钱和几斤粮票)、一块手表、一个烟袋锅子。
周爷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天有进步。耗子,干得好。"
耗子挠挠头,嘿嘿笑了。
周爷又看向阿民:"今天看了一天,看明白了没?"
阿民低着头,小声说:"看…… 看明白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周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管你吃管你住,不是让你来当观众的。看明白了就上手,别光看不练。"
"周爷,他第一天出去,还不熟……" 狗蛋在旁边帮腔。
"不熟就练!" 周爷打断他,"我当初带你的时候,你三天就上手了。他怎么就不行?"
     他转向阿民,那只独眼里的光像刀子一样:"阿民,我跟你说清楚,我这儿不养闲人。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必须上手。弄不来钱,就别吃饭。听明白了?"
阿民的身子抖了一下,连忙点头:"听…… 听明白了。"
"好," 周爷站起身,"都散了吧,该干啥干啥。"
孩子们各自散开。阿民走到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心里乱糟糟的。
三天。
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必须去偷东西。
     他想起那个胖胖的大娘,想起她篮子里的萝卜,想起她浑然不觉的样子。如果他偷了她的钱,她回家发现钱包没了,会怎么样?会着急吗?会难过吗?会不会一家人这个月的菜钱都没了?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更不敢想,如果不偷,周爷会怎么对他。
周爷那只独眼,那阴冷的声音,还有铁柱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刀 —— 都在告诉他,不听话的下场是什么。
"别愁眉苦脸的。"
阿民抬头,看见狗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他一块。
"哪儿来的?" 阿民问。
"今天顺手拿的," 狗蛋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吃吧,甜的,吃了心里好受点。"
阿民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腻。
他含着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哭啥?" 狗蛋皱了皱眉,"大男人的,哭啥。"
"蛋哥," 阿民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不想偷东西…… 我娘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墙角,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谁想偷啊?可咱有啥办法?咱没爹没娘,没家没业,在这城里,除了偷,还能干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记住,偷归偷,别偷穷人的。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就没几个钱的,别下手。要偷就偷那些穿得好的、看起来有钱的。他们丢个三块五块的,不疼不痒。"
阿民抬起头,看着狗蛋。
狗蛋的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眼神里,有一丝阿民看不懂的东西。
"记住了?" 狗蛋问。
"记住了。" 阿民点点头。


那天晚上,阿民躺在草垫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煤炉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可他觉得,比冷更难受的,是心里的那种滋味。
他想起陈老头,想起赶车老汉,想起王婶,想起福利院的玉米稀饭。
那些人都对他好过,都告诉他要好好做人。
可现在,他却要去做贼。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窗外,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阿民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天/娘,我该怎么办?

第6集完


发表于 2026-8-18 13:07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8-19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天期限,说到就到。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周爷就把几个孩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今天是九号,赶场天!" 周爷的声音又尖又亮,比平时精神得多,"好日子,都给我精神点!"
阿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他这三天没睡好,一闭眼就是周爷那只独眼,还有 "三天后必须上手" 那句话。
狗蛋一边穿衣服一边解释:"咱们广安县城,逢三、六、九赶场。四乡八村的人都进城赶集。街上人挤人,比平时多好几倍,最好下手。"
耗子在旁边接话:"对,赶场天是周爷最喜欢的日子。人一多,谁也注意不到谁,摸包、扒窃,一摸一个准。"
铁柱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小刀往靴筒里一插,站起身来。
周爷已经在隔间里点好了煤炉,炉子上坐着一锅玉米糊糊,热气腾腾的。他给每人盛了一碗,又拿出几个冷馒头,往桌上一拍。
"今天都给我吃饱了," 周爷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那只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赶场天,人多,机会也多。狗蛋带耗子和阿民去南门市场,铁柱带豆豆去东街供销社。分开行动,别凑一块儿,凑一块儿显眼。"
"知道了,周爷。" 狗蛋应道。
"还有," 周爷的声音沉下来,"阿民今天必须上手。三天了,再不上手,就别回来吃饭了。"
阿民捧着碗的手一抖,糊糊洒了一点在手上,烫得他一缩。
"周爷,他第一次,万一……" 狗蛋想帮他说两句。
"没有万一," 周爷打断他,"第一次怎么了?第一次就不是人了?耗子第一次当天就开了张。他怎么就不行?"
耗子在旁边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
阿民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糊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吃完早饭,天刚蒙蒙亮,几个人就出了门。
铁柱带着豆豆往东街去了,狗蛋带着阿民和耗子往南门市场走。
路上,已经能看到赶集的人了。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推鸡公车的,三三两两,从四面八方往县城里涌。有卖菜的老农,有买布的妇人,有提着鸡的汉子,还有牵着娃儿的老人。每个人都急匆匆的,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看见没?" 狗蛋朝路上的人努了努嘴,"这些都是乡下来的,兜里多少带了俩钱,准备买东西。他们注意力全在摊子上,最好下手。"
阿民点点头,没说话。
越往南走,人越多。到了南门综合市场,简直是人山人海。
市场是一条长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鸡鸭鱼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嗡嗡响。地上满是烂菜叶、鸡毛、鱼鳞,混着泥水,又脏又滑。
人挤人,人挨人,走一步都费劲。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 —— 蔬菜的清苦、肉类的腥膻、油炸果子的香气、还有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这就是赶场天," 狗蛋压低声音,"人越多越好。你看,谁也顾不上看谁,都盯着摊子上的东西呢。"
他带着阿民和耗子,在人群里慢悠悠地挤着,眼睛却不停地扫来扫去。
"耗子,你去西边那排菜摊子,那儿人最挤。" 狗蛋吩咐道,"阿民跟我走,去东边的布摊。"
"好嘞。" 耗子应了一声,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转眼就没影了。
狗蛋带着阿民,往东边的布摊挤。
布摊前围了一圈妇人,都在挑布、讨价还价。摊主是个瘦高个男人,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扯着布,嘴里不停地吆喝:"蓝布蓝布,结实耐穿,一块二一尺!花布花布,给娃儿做衣裳,好看得很!"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还价,这个说 "一块一卖不卖",那个说 "给我扯三尺",乱哄哄的。
狗蛋带着阿民,挤在人群边上,不动声色地观察。
"看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大娘没?" 狗蛋朝前面努了努嘴,"她兜里鼓鼓囊囊的,肯定带了不少钱。她正跟摊主还价呢,注意力全在布上,是最好的目标。"
阿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大娘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红棉袄,围着蓝布围裙,正伸长了胳膊跟摊主说话。她的右兜里鼓鼓的,隐约能看见一个蓝布钱包的角。
"你去," 狗蛋推了阿民一把,"挤到她右边,趁她还价的时候,把钱包掏出来。动作快点,拿到了就往人群里钻,我在后面跟着你。"
阿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蛋哥,我…… 我有点怕。" 他声音发颤。
"怕啥?" 狗蛋瞪了他一眼,"周爷说了,今天不开张就别回去吃饭。你想饿肚子?"
阿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快去," 狗蛋又推了他一把,"记住我教你的,快、准、稳。手指放松,用指腹夹,别用指甲抠。"
阿民深吸一口气,挤进了人群。
人挤人,汗味、油烟味、布料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他个子小,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很快就到了那个大娘身边。
大娘正跟摊主吵得热闹:"一块一!一块一我就扯五尺!你这布又不是啥好布,城里供销社才卖一块一五!"
"大娘,我这布比供销社的厚实!你摸摸,你摸摸!" 摊主扯着布让她摸。
大娘的注意力全在布上,右手伸出去摸布料,兜里的钱包完全暴露了出来。
阿民站在她右边,心脏砰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钱包的边缘 ——
忽然,他停住了。
他想起了王婶。王婶也喜欢穿红棉袄,每次给他盛稀饭,都会多舀半勺,还笑眯眯地说:"娃,长身体,多吃点。"
他想起了陈老头。陈老头偷偷给他塞稀饭,说 "娃,苦了你了"。
他想起了赶车老汉。老汉给他烤红薯,说 "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这些都是好人。他不能偷好人的东西。
他的手缩了回来。


就在这时,大娘忽然转过身,准备从兜里掏钱。她一低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自己身边,手还伸在兜旁边,脸色顿时变了。
"好啊!小贼!偷东西!"
大娘一把揪住阿民的衣领,声音又尖又响,"大家快来看啊!这小崽子偷我钱!"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这么小就偷东西?"
"谁家的孩子?大人怎么教的?"
"送派出所!送派出所去!"
阿民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挣扎:"我没有!我没偷!"
"还说没偷?手都伸我兜里了!" 大娘死死揪住他不放,"走,跟我去派出所!"
人群里,狗蛋见势不妙,脸色一变,转身就往人群外挤。他不能被抓住,一旦被抓住,周爷那边没法交代。
阿民被大娘揪着衣领,连拖带拽地往派出所走。他又怕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这一次,没人会来救他了。
派出所就在市场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大娘把阿民拽进派出所大门,对着值班的民警大声嚷嚷:"同志!这小崽子偷我钱!你们可得管管!"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皱着眉走过来,看了看阿民,又看了看大娘:"大嫂,你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我松啥手?一松手他就跑了!" 大娘不依不饶。
"他偷了你多少钱?"
"我……" 大娘愣了一下,翻了翻兜,"钱…… 钱还在。他刚伸手就被我抓住了,没偷走。"
民警点点头,看向阿民:"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住哪儿?"
阿民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 大娘推了他一把。
"大嫂,你别推他。" 民警拦住大娘,蹲下来,平视着阿民,声音放柔和了些,"小朋友,别怕,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家里大人呢?"
阿民抬起头,看了民警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我叫阿民,没有家。"
民警愣了一下:"没有家?什么意思?"
"我是孤儿,从福利院出来的,在城里流浪。" 阿民的声音越来越小。
民警和大娘对视了一眼,大娘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松。
"孤儿?" 大娘的语气软了一点,可还是气哼哼的,"孤儿也不能偷东西啊!"
就在这时,派出所门口走进来一个老人。
老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包点心,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着,神色有些焦急。
"同志,我来报案," 老人走到柜台前,声音温和,"我刚才在布摊买布,钱包被偷了。"
年轻民警站起身:"老先生,您丢了多少钱?"
"钱不多,两块多,主要是有几张粮票和一个工作证。" 老人叹了口气,"年纪大了,没注意。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等我发现的时候,钱包已经没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角落里的阿民身上,微微一愣。
阿民也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的目光很温和,不像周爷那样冷,也不像赵头那样凶,更不像作坊师傅那样严厉。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冬天里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这孩子是?" 老人问。
"偷东西被抓住的," 大娘抢先说,"偷我的钱,没偷成。"
老人看了看阿民瘦小的身子,看了看他露着脚趾的旧棉鞋,又看了看他那双倔强又恐惧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向民警,轻声说:"同志,这孩子,能不能让我带走?"
所有人都愣了。
大娘第一个反对:"那怎么行?小贼不送派出所教育,还带走?"
老人温和地笑了笑:"大嫂,你钱也没丢,对吧?这孩子还小,送了派出所,留了案底,这辈子就毁了。我看他不像坏孩子,怕是饿急了,被人逼着干的。"
他又转向民警:"同志,我姓苏,是县中学的退休教师。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正好缺个帮忙跑腿的。这孩子要是没地方去,我愿意收留他,给他口饭吃,教他认字。你看行不行?"
民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阿民,又看了看苏老师。
"老先生,您可想好了,这孩子是孤儿,来历不明,万一……"
"我想好了," 苏老师点点头,"孩子嘛,教一教就好了。再说了,他也没偷成,情节不重。给他个机会吧。"
民警想了想,说:"那行,您签个字,做个担保。孩子要是再犯事,我们找您。"
"好。" 苏老师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 —— 苏文清,县城文教大院三号。
大娘虽然不情愿,可自己也没丢东西,不好再说什么,嘟囔了两句 "算你运气好",就转身走了。
苏老师签完字,走到阿民面前,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孩子,跟我走吧。"
阿民怔怔地看着老人,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
他不敢相信。
从福利院到作坊,从作坊到砖窑,从砖窑到贼窝,他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嫌、被人赶、被人欺负。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地跟他说话,这样主动地要收留他。
"爷爷……" 他的声音哽咽了,"你真的要我?"
苏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慈祥。
"真的。走吧,家里有热饭。"
他伸出手,牵住了阿民的小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干燥,带着一点墨香和粉笔灰的味道。
阿民被他牵着,走出派出所的大门,走进了赶集日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市场上的喧嚣还在身后,可他觉得,那些声音好像忽然离他很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又看了看身边这个陌生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这一次,他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苏老师的家在县城东边的文教大院,是一排老式的砖瓦房,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推开屋门,一股书墨的清香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书,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靠窗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墙角有个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冒着热气。
"坐," 苏老师让阿民在椅子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阿民捧着搪瓷缸子,热水的温度透过缸壁传到手心,他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苏老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鸡蛋,撒着葱花。
"吃吧,刚下的。赶场天人多,我回来晚了,你肯定饿坏了。"
阿民看着那碗面,喉咙发紧。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福利院是玉米稀饭,作坊是稀粥咸菜,流浪的时候是冷馒头、捡来的剩饭,贼窝里是玉米糊糊。一碗白面面条,还卧着鸡蛋,对他来说,是过年都吃不上的。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老师坐在对面,温和地看着他。
阿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面。
热乎、筋道、咸香,鸡蛋嫩得一抿就化。
他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碗里。
他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多。
苏老师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阿民才平复下来,抽抽搭搭地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饱了吗?" 苏老师问。
阿民点点头,小声说:"谢谢爷爷。"
"不用谢," 苏老师收拾着碗筷,"你先在我这儿住下。白天帮我扫扫地、买买菜,晚上我教你认字读书。管你吃,管你住,不给工钱,但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你看行不行?"
阿民使劲点头,头点得像啄米:"行!我什么都能干!扫地、劈柴、烧水、做饭,我都会!"
苏老师笑了:"不急,慢慢来。"
那天下午,苏老师给阿民烧了一锅热水,让他洗了个澡。然后找出女儿年轻时的旧衣裳,改了改,给阿民换上。
洗干净、换了衣服的阿民,虽然还是瘦,可眉眼清秀,看着精神了不少。
苏老师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嗯,是个好孩子。"
晚上,苏老师在书房支了一张小床,给阿民睡。
阿民躺在干净的被褥上,闻着满屋子的书墨香,听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觉得像在做梦。
他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他真的有地方住了,有热饭吃了,有一个人,愿意对他好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天爷/
娘,我遇到好人了。
可阿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住进苏老师家的那天晚上,县城西边的死胡同里,周爷正阴沉着脸,听狗蛋汇报。
"那小子被抓了?" 周爷的声音又尖又冷。
"嗯,在布摊下手的时候犹豫了,被大娘抓住了,送了派出所。" 狗蛋低着头,"我本来想救他,可人太多,我一露面也得被抓,就先回来了。"
"废物!" 周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就知道他心不狠,干不了这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只独眼里闪过一道阴光。
"不过…… 他在派出所待过,知道我们的事。万一他嘴不严,跟警察说了什么……"
狗蛋心里一紧:"周爷,那咋办?"
周爷冷笑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查一查,是谁把他领走了。"
"查到了又咋样?"
周爷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
昏黄的煤油灯下,他那只独眼里的光,像蛇一样,又冷又毒。


第七集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8-20 09: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民是被蜂窝煤炉上水壶的 "呜呜" 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天花板是白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山水画,画里是远山近水,一个老翁坐在江边钓鱼。窗台上摆着一盆蒜苗,绿油油的,在晨光里透着精神。空气里没有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木屑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和书墨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 穿着一件干净的旧棉布睡衣,是苏老师年轻时穿的,改小了给他。被子是新拆洗的,晒过太阳,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这不是贼窝,不是草料棚,不是柴房。
这是苏老师的家。
阿民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到地上。地上铺着青砖,凉丝丝的,可不像贼窝的泥地那样又湿又冷。
他趿拉着鞋,走到外间。
    苏老师已经起来了,正站在蜂窝煤炉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 "咕嘟咕嘟" 地冒着热气,飘出一股玉米粥的香味。
"醒了?" 苏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睡得好不好?"
阿民点点头,小声说:"好。"
"来,洗脸。" 苏老师从脸盆架上拿下一个搪瓷脸盆,倒了热水,又掺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不烫,正好。"
阿民走过去,站在脸盆前,看着盆里清亮的水,映出自己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洗过脸了。在贼窝里,早上就是用冷水随便抹一把,有时候连冷水都没有。在作坊里,王婶 —— 不,作坊里没有王婶,作坊里只有呵斥和敲打。
他把手伸进水里,温热的水包裹住手指,舒服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捧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用苏老师递过来的毛巾,轻轻擦干净。
毛巾是软的,带着肥皂的清香。
"洗完了就吃饭," 苏老师把一锅玉米粥端到桌上,又拿出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早上简单点,中午给你做米饭。"
阿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粥和馒头,又看了看苏老师,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爷爷," 他小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老师愣了一下,(对这个孩子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或许是直觉或许是第六感觉,反正就是亲近)然后笑了,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苏老师说,"好孩子就该有人疼。"
"可是…… 我是个孤儿,我什么都没有。" 阿民低着头,"我还…… 我还被人当成小偷。"
     苏老师放下碗,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阿民,你听我说。一个人的出身,不是他自己能选的。你没有爹娘,不是你的错。你被人逼着去偷东西,也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逼你的人,不是你。"
阿民抬起头,看着苏老师,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只要记住," 苏老师继续说,"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从今天起,你在我这儿,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往后好好做人,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阿民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快吃吧,粥凉了。" 苏老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阿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玉米粥熬得稠稠的,咸菜脆脆的,馒头又白又软。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安稳的一顿早饭。
吃完早饭,苏老师收拾了碗筷,然后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旧书,放在书桌上。
"阿民,过来。"
阿民走过去,站在书桌前。
苏老师翻开书,第一页是几个大字:《看图识字》。
"从今天起,我教你认字。" 苏老师拿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两个字,"认识吗?"
阿民凑过去看,纸上是两个工工整整的毛笔字 ——"阿民"。
"这是…… 我的名字?" 阿民睁大了眼睛。
"对,你的名字。" 苏老师点点头,"来,跟着我念,阿 —— 民 ——"
"阿 —— 民 ——" 阿民跟着念,声音小小的。
     "阿民,就是你的名字。" 苏老师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 ' 阿',是前缀,没有特别的意思,放在名字前面,显得亲切。这个字念 ' 民',就是人民的民,老百姓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给你取名字的人,是希望你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安安的老百姓。"
阿民看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在福利院里,没人教他认字;在作坊里,更没人教。他只知道自己叫阿民,可 "阿民" 两个字长什么样,他从来不知道。
"爷爷," 他抬起头,"我能学写吗?"
"当然能," 苏老师笑了,从笔筒里拿出一支小一点的毛笔,递给他,"来,先学握笔。"
阿民接过毛笔,手指僵硬,不知道该怎么握。
苏老师站到他身后,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调整。
"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在下面托着,无名指和小指自然弯曲。对,就这样。笔杆要直,不能歪。手腕要放松,别太用力。"
苏老师的手很温暖,包裹着阿民的小手,带着他在纸上慢慢移动。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 一个 "民" 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纸上。
"写得不错," 苏老师鼓励道,"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已经很好了。再来一遍。"
阿民深吸一口气,自己握着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 "民" 字。这一次比上次更歪,像个喝醉了酒的小人。
他自己看着都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苏老师笑了:"没事,写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来。我小时候写得比你还丑呢。"
阿民也笑了。
这是他来到苏老师家以后,第一次笑。
一上午,阿民都在书桌前练字。
他写了满满一张纸的 "民" 字,从歪歪扭扭到慢慢有了点样子。苏老师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指点两句。
中午,苏老师果然做了米饭。
一小锅白米饭,一盘炒白菜,一盘煎豆腐,还有一小碟腊肉。腊肉是苏老师过年时腌的,切了薄薄几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吃," 苏老师给阿民夹了一片腊肉,"长身体,多吃点。"
阿民捧着碗,扒了一口米饭。
     白米饭又香又软,是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在福利院,永远是玉米稀饭;在作坊,也是稀粥咸菜;在贼窝里,玉米糊糊能管饱就不错了。白米饭,对他来说,是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怎么又哭了?" 苏老师放下筷子,温和地问。
"没…… 没哭," 阿民抹了把眼睛,"米饭太好吃了,辣的。"
苏老师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傻孩子,白菜豆腐哪来的辣。想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阿民使劲点头,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饭。


下午,苏老师要去街上买东西,问阿民要不要一起去。
阿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想跟着苏老师,又怕在街上遇到周爷的人。可转念一想,大白天的,周爷他们也不敢怎么样。
苏老师给他找了一件干净的棉袄穿上,又给他围了一条围巾。然后两人出了门,往街上走。
文教大院在县城东边,比较安静,住的大多是老师和机关干部。出了大院,走两条街,就是县城的主街。
路上,苏老师牵着阿民的手,慢慢走。
"阿民,你以前有没有上过学?" 苏老师问。
阿民摇摇头:"没有。福利院的孩子,只有大一点的才去公社小学上两年,我还没到年龄就被送走了。"
"嗯," 苏老师点点头,"没关系,我教你。从认字开始,慢慢学。等你基础打好了,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联系学校,插班去上学。"
"上学?" 阿民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我能上学?"
"怎么不能?" 苏老师笑了,"你这个年纪,正是上学的时候。只要你肯学,就能上。"
阿民的心跳得很快。
     上学?坐在教室里,跟别的孩子一起读书、写字?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在福利院里,他看着那些大一点的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可他知道,自己轮不上。
"爷爷," 他小声说,"上学要花钱吗?"
"要一点,不多," 苏老师说,"学费、书本费,一学期几块钱。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退休金,供你上学没问题。"
阿民不说话了,低着头,使劲攥着苏老师的手。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个从来不敢做的、太美太好的梦。
     两人走到主街上,苏老师先去了粮店,买了五斤大米、两斤面粉。然后又去了杂货铺,买了盐、酱油、肥皂。最后去了布店,扯了三尺蓝布、三尺白布。
"这布干啥用?" 阿民问。
"给你做身新衣裳," 苏老师说,"你身上这些都是我改的旧衣服,不合身。找裁缝做两身新的,过年穿。"
阿民愣住了。
新衣裳?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新衣裳。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福利院捡的旧衣服,或者别人捐的、改了又改的。新衣裳,对他来说,是别人家孩子才有的东西。
"爷爷,不用…… 我穿旧的就行……" 阿民小声说。
"要的," 苏老师拍了拍他的头,"过年了,孩子都该有身新衣裳。你也是孩子,也该有。"
阿民的鼻子又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砖缝,不让苏老师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买完东西,两人往回走。路过一个书摊的时候,苏老师停下脚步,蹲下来翻了翻。
"这本怎么样?" 苏老师拿起一本小人书,封面上画着一个放牛的娃娃,书名是《王二小》。
阿民凑过去看,眼睛一亮。小人书他见过,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孩子有过一本,他偷偷看过几页,可人家不让他多碰。
"喜欢吗?" 苏老师问。
阿民使劲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不用了爷爷,太贵了……"
"不贵,两毛钱," 苏老师笑了,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摊主,"来一本。"
摊主接过钱,把小人书递过来。
苏老师把小人书递给阿民:"给你的。"
阿民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宝贝。
封面上的王二小,骑着牛,吹着笛子,笑得很开心。阿民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封面,心里暖暖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回到家,阿民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捧着那本小人书,一页一页地翻。
他不认字,可图画看得懂。王二小放牛、遇到鬼子、把鬼子带进八路军的埋伏圈、最后被鬼子杀害 ——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入了迷。
苏老师在屋里收拾东西,时不时探出头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阿民身上。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唱歌。
阿民翻到最后一页,王二小倒在石头上,八路军冲了出来,把鬼子都消灭了。他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王二小真勇敢。" 他小声说。
"是啊," 苏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他是个英雄。"
"爷爷," 阿民抬起头,"我也能像他一样勇敢吗?"
苏老师看着他,认真地说:"能。勇敢不是不怕,是害怕了还敢往前走。你已经很勇敢了,阿民。"
阿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小人书。
苏老师站起身,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阿民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捧着小人书,安安静静的。
他觉得,这是他长这么大,最幸福的一天。
有热饭吃,有干净衣服穿,有书看,有一个人,对他好。
      他甚至开始想,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苏老师教他认字,他好好学,等长大了,找个正经工作,挣钱养活苏老师,给他养老送终。
他越想越开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温暖里的时候,一道暗影,已经悄悄笼罩了文教大院的门口。
县城西边,死胡同,废品站。
周爷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那只独眼里闪着阴光。
狗蛋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查清楚了?" 周爷问,声音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寒气。
     "查清楚了," 狗蛋小声说,"领走阿民的那个老头,叫苏文清,是县中学的退休语文老师。一个人住,老伴前几年走了,没儿没女。家在文教大院三号,独门独院。"
"没儿没女?" 周爷挑了挑眉,"那他领个孩子回去干啥?"
"说是…… 说是收留他,给他口饭吃,教他认字。" 狗蛋说。
周爷冷笑一声:"教他认字?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人?"
他呷了一口茶,继续问:"那小子在那儿咋样?老实不?有没有跟人提咱们的事?"
"目前看着挺老实的," 狗蛋说,"我让耗子去蹲了两天,看见他天天在家,要么扫地,要么坐在院子里看书。没出过门,也没跟外人说过话。"
    "嗯," 周爷点点头,"没说就好。可这小子知道咱们的底细,留在外面,始终是个隐患。万一哪天他跟那老头说了,或者被警察问出来了,咱们都得完蛋。"
"周爷,那咋办?" 狗蛋问。
周爷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把他弄回来。"
狗蛋心里一紧:"弄回来?那老头……"
   "一个退休老头,怕他干啥?" 周爷转过身,那只独眼里的光像刀子一样,"铁柱,你跟狗蛋一起去。明天下午,趁那老头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把阿民给我带回来。"
铁柱从角落里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手里那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一圈。
    "记住," 周爷的声音冷下来,"别惊动邻居,别弄出动静。速战速决,把人带回来就行。那老头要是问,就说阿民是你们走丢的弟弟,接他回家。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狗蛋和铁柱齐声应道。
周爷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呷了一口茶。
"去吧,准备准备。"
狗蛋和铁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狗蛋回头看了一眼周爷。周爷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狗蛋打了个寒颤,赶紧转身走了。


文教大院,三号院。
夕阳西下,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
阿民还坐在石凳上,捧着那本小人书,翻来覆去地看。他已经把图画都记住了,可还是舍不得放下。
苏老师在屋里做饭,蜂窝煤炉上的锅 "咕嘟咕嘟" 地响,飘出一股炒菜的香味。
阿民打了个哈欠,把小人书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院门口,想看看苏老师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点,一个重一点,越来越近。
阿民心里忽然 "咯噔" 一下,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然后,"咚咚咚"—— 有人敲门。
阿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木门,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门外是谁。
可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八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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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1 06:31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8-21 09:57 | 显示全部楼层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

阿民站在院子里,心脏砰砰直跳。他盯着那扇木门,脚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苏老师出门买东西去了,走之前说去去就回,让他在家乖乖待着。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谁啊?" 阿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发颤。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民,是我,狗蛋。开门。"

阿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狗蛋?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我…… 我不开门。你走。"

"阿民,别闹," 狗蛋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着挺和气,"周爷让我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你开门,咱们说说话。"

"我不要!你走!" 阿民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我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木头:"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开门。"

是铁柱。

阿民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知道铁柱的厉害,那个块头、那把小刀,还有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我…… 我不开!" 阿民咬着牙,"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 铁柱冷笑一声,"你喊一个试试。这院子独门独户的,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阿民慌了。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只有老槐树、石桌石凳,还有一把扫帚。他跑过去,抓起扫帚,紧紧攥在手里,挡在胸前。

"你们走!再不走我打你们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手里的扫帚攥得很紧。

门外传来 "咔哒" 一声,像是有人在拨门闩。

阿民心里一紧 —— 这木门的门闩是老式的,一根木棍插在铁环里,从外面用力一推就能推开。

"砰!"

门被撞了一下,门闩晃了晃,没开。

"砰!"

又撞了一下,门闩 "嘎吱" 一声,歪了。

阿民吓得往后退,手里的扫帚都快握不住了。

"砰!"

第三下,门闩彻底断了,木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狗蛋和铁柱走了进来。

狗蛋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点不自在。铁柱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块头很大,堵在门口,像一堵墙。

"阿民,别闹了," 狗蛋走上前,语气放软了些,"跟我们回去吧,周爷想你了。"

"我不回去!" 阿民挥舞着扫帚,"你们走!这是我家!"

"你家?" 铁柱嗤笑一声,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扫帚杆,轻轻一拽,扫帚就到了他手里。他随手一扔,扫帚 "啪嗒" 一声掉在墙角。

阿民吓得转身就跑,可他哪跑得过铁柱。铁柱两步追上,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阿民手脚乱蹬,拼命挣扎,"救命!救命啊!"

"喊!继续喊!" 铁柱冷冷地说,"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狗蛋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上前捂住阿民的嘴。

"唔…… 唔……" 阿民拼命摇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对不住了,阿民," 狗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愧疚,"周爷的命令,我不敢不听。你乖乖的,少受点罪。"

阿民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前开始发黑。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 老槐树、石桌、石凳、窗台上那盆蒜苗、还有石桌上他没看完的那本小人书。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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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辆板车上。

板车铺着一层干草,他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嘴被布堵着,手被绳子绑在身后。

板车晃晃悠悠的,轱辘 "吱呀吱呀" 地响。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前面是狗蛋在拉车,铁柱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小刀,漫不经心地转着。

天已经黑了,路上没什么人。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和荒草甸子,远处有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这是往城外走的方向。

阿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他被带离了文教大院,带离了苏老师,带离了那个有热饭、有书、有阳光的地方。

他又要回到那个阴冷、潮湿、充满霉味和铁锈味的废品站了。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堵嘴的布。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挣扎,手动不了。他只能躺在板车上,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不知走了多久,板车停了下来。

"到了。" 铁柱的声音。

阿民被人从板车上拽下来,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狗蛋扶住他,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又扯掉他嘴里的布。

阿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被布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熟悉的死胡同,那间熟悉的矮平房,门脸上挂着那块破木牌 ——"废品回收"。

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独眼,在黑暗里眨着。

"进去吧。" 狗蛋推了他一把。

阿民站在门口,不肯动。

"怎么?还想让我请你?" 铁柱上前一步,手按在靴筒里的小刀上。

阿民咬了咬牙,低着头,走进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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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还是老样子,

废品堆得像小山,霉味、铁锈味、煤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疼。煤炉生着,暖烘烘的,可阿民觉得,这暖气里都透着一股阴冷。

周爷坐在里间隔间的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那只独眼里闪着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看见阿民进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忘了回这个家了呢。"

阿民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 周爷放下搪瓷缸子,"在苏老头那儿住了几天,翅膀硬了?连周爷都不叫了?"

阿民咬着嘴唇,还是不说话。

"周爷问你话呢!" 铁柱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阿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咬着牙,站稳了,还是不吭声。

周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有骨气。" 他站起身,走到阿民面前,干瘦的手捏住阿民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我问你,在苏老头那儿,你跟他说过什么没有?"

阿民看着他那只独眼,摇了摇头。

"没说?" 周爷眯起眼,"没说我们的事?没说你在哪儿住?没说你跟着谁混?"

"没有。" 阿民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楚。

周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只独眼里的光,像蛇一样,在他脸上游走。

然后,他松开手,拍了拍阿民的脸。

"好,没说就好。" 他笑了笑,"你要是说了,现在就不是站在这儿跟我说话了。"

他转过身,走回藤椅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

     "阿民,你给我听好了," 周爷的声音慢悠悠的,却透着一股寒气,"你是我周爷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想跑?可以。可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找回来。这县城,就这么大,你躲不掉的。"

    他顿了顿,又说:"苏老头?一个退休的老东西,能护你一辈子?他自己都半截入土了。你跟着他,除了吃两口饱饭,能有啥出息?跟着我,有吃有喝,有钱花,不比在他那儿看书写字强?"

阿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给我待在这儿。" 周爷的声音冷下来,"好好练手艺,下次赶场天,必须给我开张。再敢心慈手软,我打断你的腿。听明白了?"

阿民没说话。

"问你话呢!" 铁柱又踹了他一脚。

阿民踉跄了一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听明白了。"

"好," 周爷满意地点点头,"狗蛋,带他下去,给他弄点吃的。看他这瘦的,苏老头也没把他喂胖嘛。"

狗蛋应了一声,走上前,拉了拉阿民的胳膊:"走吧。"

阿民跟着狗蛋,走到外间的角落,坐下来。

耗子端来一碗玉米糊糊,还有半个冷馒头,放在他面前。

阿民看着那碗糊糊,喉咙发紧。

几天前,他还在苏老师家吃白米饭、炒白菜、煎豆腐,还有香喷喷的腊肉。现在,又回到了这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糊糊是温的,可他觉得,喝到肚子里,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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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废品站的外间,耗子和豆豆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铁柱在里间隔间睡,狗蛋靠在废品堆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阿民躺在草垫子上,盖着那床有霉味的旧棉被,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起苏老师。

     苏老师现在应该回家了吧?他发现自己不见了,会怎么样?会着急吗?会到处找吗?还是会觉得,自己果然是个贼,跑回去做贼了,再也不管他了?

阿民不敢想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 —— 那本小人书不在了。被抓的时候,小人书放在石桌上,没来得及拿。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

眼泪浸湿了被子,凉冰冰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苏老师,还能不能再回到那个有阳光、有书、有热饭的院子。

他只知道,他又掉进了这个无底洞。

这一次,好像比上次更深、更黑、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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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文教大院,三号院。

苏老师提着一网兜东西,站在院门口,看着被撞开的木门和断成两截的门闩,脸色一下子白了。

"阿民?阿民!"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进院子,屋里屋外找了一遍,没有。

院子里,石桌上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小人书,风一吹,书页 "哗啦哗啦" 地响。

墙角,倒着一把扫帚。

苏老师的手在发抖。

他走到院门口,拉住一个路过的邻居:"张婶,你看见我家孩子了吗?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瘦的。"

张婶摇摇头:"没看见啊,苏老师。我下午出门的时候,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看书呢。怎么了?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 苏老师的声音发颤,"门被撞开了,人没了……"

"哎哟,那赶紧报警啊!" 张婶着急地说,"说不定是被人拐走了!"

苏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派出所跑。

他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镜都歪了。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阿民不能出事。

那孩子已经够苦了,不能再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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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里,值班民警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小伙子。

看见苏老师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苏老师?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小同志," 苏老师抓住他的胳膊,手还在抖,"我家孩子…… 我家孩子不见了!门被撞开了,人没了!"

"您是说…… 上次那个叫阿民的孩子?" 民警皱起眉。

"对,就是他!" 苏老师急得声音都变了,"下午我出门买东西,让他在家待着,回来就发现门被撞开了,人没了!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民警的脸色严肃起来:"苏老师,您先别急,慢慢说。您出门大概是什么时候?回来是什么时候?门是被撞开的,还是被撬开的?"

"我大概下午三点出的门,四点半回来的。" 苏老师定了定神,"门是被撞开的,门闩都断了。院子里有打斗的痕迹,扫帚倒在地上。"

"嗯," 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记着,"您家里有没有丢什么东西?钱啊、贵重物品什么的。"

"没有," 苏老师摇摇头,"什么都没丢,就是人没了。"

民警停下笔,看着苏老师,表情有些复杂。

    "苏老师,我跟您说句实话," 他叹了口气,"那孩子,上次是因为偷东西被抓的,对吧?虽然您说他是被逼的,可他毕竟在那种环境里待过。您说他被人撞门带走了,可也有可能…… 是他自己跑了呢?"

   "不可能!" 苏老师猛地摇头,语气很坚定,"那孩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在我这儿待得好好的,有吃有穿,我还教他认字,他凭什么跑?再说了,门是被撞开的,他自己跑,为什么要撞门?"

    民警想了想,点点头:"您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我先给您立个案,明天我去您家看看现场,再在附近打听打听。您也别太着急,孩子可能就是被熟人带走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过两天?" 苏老师的声音发颤,"那孩子要是被坏人带走了,过两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小同志,你能不能现在就跟我去看看?"

民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苏老师焦急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行,我跟您去看看。"

他拿起帽子和手电筒,跟着苏老师出了派出所。

夜色沉沉,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苏老师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念叨:"阿民那孩子,命苦,不能再出事了…… 不能再出事了……"

民警在旁边听着,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不知道这个老人能不能找回那个孩子。

他只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流浪儿丢了,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想再找回来,难如登天。


第9集完


发表于 2026-8-21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阿民刚摸到一点光——热饭、小人书、窗台上的蒜苗——又被硬生生拖回那个霉味和铁锈味的黑洞。最揪心的是那本没来得及拿走的小人书,风一吹书页哗啦响,像替他喊冤。周爷那句"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阴冷得瘆人;而民警那句"流浪儿丢了,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更是把那个年代的无力感写透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8-22 09:49 | 显示全部楼层
guduxiake2023 发表于 2026-8-21 10:30
阿民刚摸到一点光——热饭、小人书、窗台上的蒜苗——又被硬生生拖回那个霉味和铁锈味的黑洞。最揪心的是那 ...




阿民被关在废品站里好几天了,练习扒包,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泡。


周爷(外号周瞎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摞旧钱包,挂在绳子上,排成一排,让阿民从早练到晚。

"手指放松!用指腹夹!别用指甲抠!" 周爷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时不时呵斥一句,"你这手跟鸡爪似的,僵硬得很!练了三天了,连个钱包都夹不稳,废物!"

阿民咬着牙,伸出手,又试了一次。

指尖夹住钱包边缘,轻轻一抽 —— 钱包掉在了地上。

"又掉了!" 周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心不在焉的,想啥呢?想那个苏老头?"

阿民低着头,不说话,把钱包捡起来,重新挂好。

"我告诉你," 周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只独眼里闪着寒光,"别做白日梦了。苏老头不会来找你的,就算来找,也找不到这儿。你就死了那条心,好好练手艺,才是正经。"

阿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周爷说的是实话。这个废品站藏在县城最偏僻的死胡同里,门脸挂着 "废品回收" 的牌子,谁也不会想到,这里面藏着一个贼窝。苏老师就算找遍整个县城,也未必能找到这儿。

可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念想。

苏老师说过,要教他认字,要供他上学,要给他做新衣裳。那些话,苏老师说得那么认真,不像是骗他的。

"发什么呆!继续练!" 周爷踹了他一脚。

阿民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又伸出手,继续练。

一个、两个、三个…… 钱包掉了捡,捡了掉,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钱包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子。

他不喊疼,也不叫苦。

他知道,喊了也没用。在这个地方,没人会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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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蜂窝煤炉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耗子和豆豆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铁柱在里间隔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阿民躺在草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手指上的血泡破了,火辣辣地疼。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蜷成一团,还是冷。

就在这时,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轻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是狗蛋。

"还没睡?" 狗蛋压低声音问。

阿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了个位置。

狗蛋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阿民手里。

是一个烤红薯,还热乎着。

"哪儿来的?" 阿民小声问。

"今天出去,顺手拿的," 狗蛋说,"快吃,别让周爷知道了。"

阿民捧着红薯,热气透过手心传过来,暖得他鼻子一酸。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又甜又面,跟赶车老汉给他的那个一样好吃。

"蛋哥," 阿民一边吃一边小声问,"你…… 你也不想干这个,对吧?"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想不想的,有啥用?" 狗蛋的声音很低,"我十岁就出来混了,偷了五年,除了偷,我啥也不会。你让我去干啥?去饭馆洗碗?人家要身份证、要担保人,我啥都没有。去工地搬砖?我这小身板,搬不动。"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周爷也不会放我走。我知道他太多事了,我要是敢跑,他能打断我的腿。"

阿民不说话了,低头吃红薯。

"阿民," 狗蛋忽然说,"你比我强。"

"我?" 阿民抬起头,"我哪儿强了?"

"你还小,还没沾脏," 狗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你还能回头。我不行了,我这双手,偷了五年,洗不干净了。"

阿民看着狗蛋,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狗蛋脸上。他第一次发现,狗蛋其实也不大,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蛋哥," 阿民小声说,"那你为啥…… 为啥帮我?"

狗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你像我," 狗蛋说,"像我刚出来混的时候。那时候我也不想偷,也哭过,也跑过。可跑不掉,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拍了拍阿民的肩膀:"你不一样,你有苏老师。那个老头是真心对你好,我看得出来。如果有机会,你就跑,跑得远远的,别回头。"

阿民的眼眶红了:"蛋哥……"

"别说话了," 狗蛋站起身,"快睡吧,明天还得练。"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阿民说:"对了,苏老师在找你。"

阿民的心猛地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出去踩点,听市场上的人说的," 狗蛋说,"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拿着一张画,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派出所也去了好几趟了。"

阿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苏老师在找他。

苏老师没有放弃他。

"蛋哥," 阿民的声音哽咽,"谢谢你告诉我。"

"谢啥," 狗蛋摆摆手,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黑暗中,阿民捧着吃了一半的红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红薯上,和着甜味,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苏爷爷,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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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文教大院,三号院。

苏老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小男孩的头像。

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阿民。瘦瘦的脸,大大的眼睛,抿着嘴,有点倔强的样子。

画得不像,可苏老师改了又改,还是不满意。

他叹了口气,放下铅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阿民失踪已经好几天了。

      这几天,他跑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派出所去了三趟,民警说没有线索,让他等着。市场上去了两趟,逢人就问,可没人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前锋火车站、汽车站、城郊的村子,他都去了,一无所获。

邻居张婶劝他:"苏老师,别找了,说不定那孩子就是自己跑了。那种地方出来的孩子,野惯了,拴不住的。"

苏老师摇摇头:"不会的,那孩子不是那样的人。"

"你咋知道?你才养了他几天?" 张婶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苏老师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始终坚信阿民不会自己跑。

门是被撞开的,门闩都断了。如果是自己跑,为什么要撞门?

而且,那孩子走的时候,连那本小人书都没带。一个孩子,如果真的要跑,怎么会不带自己最喜欢的东西?

苏老师拿起石桌上那本小人书,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书页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封面上的王二小,还在骑着牛,吹着笛子。

"阿民," 苏老师对着小人书,小声说,"你到底在哪儿?爷爷找你找得好苦。"

他放下小人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苏老师看着月亮,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那些人,是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人,一定会在人多的地方下手。

县城里人最多的时候,就是赶场天。逢三、六、九,四乡八村的人都进城,街上人挤人,最好下手。

上一次阿民被抓,就是初九赶场天,在新南门市场。

那么,下一次赶场天,他们一定还会去。

下一次赶场天,是十六号。

还有三天。

苏老师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决定了,十六号那天,他要去新南门市场守着。从早守到晚,守一整天。

他不信,那些人不出现。

只要他们出现,只要阿民跟他们在一起,他就一定能找到阿民。

苏老师回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十六。

然后,他把那张画着阿民头像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

三天的时间,对阿民来说,像四年那么长。

周爷把他看得很紧,除了上厕所,不许他踏出废品站一步。每天就是练手艺、吃饭、睡觉,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练手艺上。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狗蛋跟他说过,苏老师在找他。他相信,苏老师一定不会放弃。下一次赶场天,那些人一定会出去 "干活",到时候,他就有机会了。

他要在市场上,找到苏老师。

哪怕被周爷打死,他也要试一试。

十六号那天,天还没亮,周爷就把所有人叫了起来。

"今天十六,赶场天!" 周爷的声音又尖又亮,"都给我精神点!上次初九,收成不好,今天给我补回来!"

他扫了一眼几个孩子,目光落在阿民身上。

"阿民,今天你跟狗蛋一组,必须开张。再不开张,你就别回来了,冻死在外面算了。"

阿民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周爷点点头,"走吧。"

几个人出了废品站,往新南门市场走。

天刚蒙蒙亮,路上已经有不少赶集的人了。挑担子的、背背篓的、推鸡公车的,三三两两,往县城里涌。

阿民跟在狗蛋身后,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他在找苏老师。

可街上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熟悉身影。

"别东张西望的," 狗蛋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专心干活。"

阿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走。

可他心里,那团火没有灭。

苏老师说过,会找他的。

他相信,苏老师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

新南门市场,已经是人山人海。

赶场天的市场,比平时热闹三倍。两边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人挤人,人挨人,走一步都费劲。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周爷站在市场入口的一棵大树下,叼着烟,远远地看着。狗蛋带着阿民和耗子,挤进了人群。铁柱带着豆豆,去了另一边。

"阿民,你去西边那排菜摊子," 狗蛋吩咐道,"那儿人最挤,好下手。我在旁边给你望风。"

阿民点点头,挤进了人群。

他一边挤,一边四下看。

还是没有苏老师的影子。

他心里有点慌,可又告诉自己,别急,苏老师一定会来的。

他在人群里挤了半天,物色了几个目标,可都没有下手。不是因为心软,而是他在等 —— 等苏老师出现。

"你磨蹭啥呢?" 狗蛋凑过来,压低声音,"半天了,一个都没弄?周爷在那边看着呢!"

阿民咬了咬嘴唇:"我…… 我再找找。"

"找啥找,就那个穿蓝布衫的大娘,兜里鼓鼓的,快去!" 狗蛋推了他一把。

阿民没办法,只好朝那个大娘挤过去。

大娘正蹲在菜摊前挑萝卜,兜里的钱包露出一个角。

阿民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钱包 ——

忽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

"请问……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瘦的,大眼睛,穿一件灰布棉袄……"

阿民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人群里,一个穿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老人,正拿着一张纸,逢人就问。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可那双眼睛,还在焦急地四处张望。

是苏老师。

阿民的心脏猛地一跳,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想喊,想跑过去,想扑进苏老师怀里。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只大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狗蛋。

"你干啥?" 狗蛋的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别乱来!"

阿民拼命挣扎:"放开我!那是我爷爷!我要去找他!"

"你疯了?" 狗蛋死死抓住他不放,"周爷在那边看着呢!你过去,我们都得完蛋!"

阿民不管不顾,拼命挣扎,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我不管!我要去找我爷爷!放开我!"

他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远处,周爷叼着烟,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朝铁柱使了个眼色。

铁柱点了点头,松开豆豆的手,大步朝阿民这边走过来。



第10集完

 楼主| 发表于 2026-8-23 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铁柱的脚步声像擂鼓,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阿民还在拼命挣扎,狗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手心全是汗。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吆喝声、质问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让一让!让一让!"

铁柱那大块头往人群里一挤,像一艘破冰船,左右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他几步走到阿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一只大手捂住了阿民的嘴。

"唔…… 唔……"

阿民的眼睛瞪得溜圆,手脚乱蹬,可铁柱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走。" 铁柱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夹起阿民,转身就往人群外走。

狗蛋连忙跟上,耗子也挤了过来,几个人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市场的人流里。

等苏老师挤过人群,冲到刚才的位置时,只剩下一地被踩烂的萝卜和菜叶,还有几个面面相觑的围观群众。

"孩子呢?刚才那个孩子呢?" 苏老师抓住一个大娘的胳膊,焦急地问。

大娘摇摇头:"被一个大个子夹走了,往西边去了。"

"西边?" 苏老师松开手,往西看去。西边是密密麻麻的巷子和棚户区,曲里拐弯,像迷宫一样。

他拔腿就追,可追了两条巷子,哪里还有人影。

苏老师站在巷口,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阿民…… 阿民……" 他喃喃地念着,声音在发抖。

他想起句诗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可他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何谈家书。

苏东坡说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可道理归道理,轮到自己头上,哪能那么容易 "全" 得了。

苏老师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眼神从慌乱慢慢变得坚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自言自语,"那些人是偷东西的,迟早还会在市场上出现。我天天去守,总有一天能等到。"

他转过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要让警察立案追查。那孩子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掉进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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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胡同,废品站。

阿民被铁柱往地上一扔,摔得屁股生疼。他爬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被铁柱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跑?往哪儿跑?" 周爷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缸子,那只独眼里闪着寒光,"我周爷的地盘,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阿民咬着牙,不说话。

         "今天要不是铁柱手脚快,你就跑了," 周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跑了也就算了,你还想跟那个苏老头走?啊?我养你这么久,你说走就走?良心被狗吃了?"

阿民抬起头,小声说:"你没养我,是我自己干活……"

"你说啥?" 周爷的声音尖了起来。

"苏爷爷说过," 阿民的声音虽然小,却很清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不想被人逼着干坏事,就别逼着别人干。"

周爷愣了一下,然后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爷笑得前仰后合,"啥鱼不鱼的?你小子跟那个苏老头学了几天,就开始拽文了?我告诉你,在我这儿,我说了算!我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阿民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苏爷爷说过 "夏虫不可语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周爷笑够了,站起身,走到阿民面前,干瘦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跟你说," 周爷的声音冷下来,"那个苏老头护不了你一辈子。他一个退休的老东西,能有啥本事?你跟着他,除了喝两口墨水,能有啥出息?跟着我,有吃有喝,有钱花,不比在他那儿强?"

阿民别过头,不看他。

周爷也不恼,松开手,走回藤椅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

"行,你小子有骨气," 周爷慢悠悠地说,"我也不跟你废话。明天晚上,有个大活,你必须去。干完这一票,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阿民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

"啥大活?"

周爷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阴狠。

"城郊,李家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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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大院,在县城北郊的山脚下。

     那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口有两尊石狮子。据说以前是地主的宅子,土改后分给了一户姓李的人家。李家老爷子前些年在县里当干部,退休后回了老家,手里有些积蓄,日子过得殷实。

周爷盯上这户人家,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院墙,有一人多高," 周爷用手比划着,"大门是铁的,锁得严严实实。可后院有个排水口,不大,正好能钻进去一个小孩。"

他看向阿民,那只独眼里闪着光。

"你个子小,从排水口钻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打开,我们进去拿东西。拿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阿民的脸色白了。

"我…… 我不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是犯法的……"

"犯法?" 周爷冷笑一声,"你偷东西就不犯法?上次在市场上,你差点就偷成了。现在跟我说犯法?"

"那是你逼我的!" 阿民急了。

"逼你又咋样?" 周爷站起身,走到阿民面前,"我告诉你,这活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你要是不干,我就把你扔到城外的荒沟里,让野狗把你啃了。你信不信?"

阿民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信。

周爷这种人,说得出做得到。

狗蛋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周爷扫了他一眼:"狗蛋,你也去。还有铁柱、耗子,都去。豆豆太小,留在家里看门。"

"知道了,周爷。" 狗蛋低着头应道。

"明天晚上三更天出发," 周爷的声音冷下来,"都给我精神点,别出岔子。谁要是坏了我的好事,我饶不了他。"

说完,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几个人鱼贯而出。

阿民走到外间的角落,坐下来,抱着膝盖,心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明天晚上,他要去做一件他从来没想过的事 —— 入室行窃。

苏爷爷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可他现在,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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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蜂窝煤炉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耗子和豆豆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铁柱在里间隔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阿民躺在草垫子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他想起苏老师。

苏老师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在到处找他?是不是又去了派出所?是不是站在市场门口,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想起苏老师给他做的红烧肉,虽然他还没吃上。苏老师说 "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他本来以为今天就能吃上了。

他想起那本小人书,《王二小》。王二小那么勇敢,把鬼子带进了八路军的埋伏圈。可他呢?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阿民,睡了没?"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狗蛋。

阿民侧过头,看见狗蛋靠在废品堆上,手里拿着半截烟,也没点,就那么攥着。

"没睡。" 阿民小声说。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晚上…… 你怕不怕?"

阿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可我更怕不去,周爷真把我扔到荒沟里。"

狗蛋叹了口气:"周爷那个人,心狠手辣,说得出做得到。你别跟他硬扛,先顺着他,等有机会了再跑。"

"跑?往哪儿跑?" 阿民苦笑了一下,"这县城就这么大,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我。"

狗蛋没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阿民,明天晚上,要是…… 要是出了啥事,你就跑。别管我们,自己跑。"

阿民愣住了:"蛋哥,你说啥呢?"

"没啥," 狗蛋把那半截烟塞进怀里,"睡吧,明天还得干活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阿民,不说话了。

阿民看着狗蛋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他知道,狗蛋是在担心他。

苏老师讲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狗蛋虽然没读过书,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活危险,知道周爷心狠,知道阿民是被逼的。

可他也没办法。

大家都是苦命人,在这个贼窝里,谁也救不了谁。

阿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苏老师教他的话 ——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不管明天怎么样,他都要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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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周爷让所有人都好好歇着,养足精神。阿民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耗子在磨一把改锥,磨得锃亮。豆豆在玩一个捡来的玻璃球,滚来滚去。

狗蛋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睡着没有。

铁柱在擦他那把小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周爷在里间隔间,不知道在忙什么,时不时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周爷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开始分配任务。

"铁柱,你带改锥和手电筒,负责开门和望风。狗蛋,你跟耗子进去拿东西,挑值钱的拿,金银首饰、现金、手表,都拿。别拿大件,不方便带。"

"知道了。" 几个人应道。

"阿民," 周爷看向他,"你的任务就一个 —— 从排水口钻进去,从里面把后门打开。开完门,你就待在门口别动,等我们拿完东西一起走。听明白了?"

阿民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听明白了。"

"大声点!" 周爷喝道。

"听明白了!" 阿民提高了声音,可声音还是在发抖。

周爷满意地点点头:"好。都去准备吧,三更天准时出发。"

几个人散开,各自准备。

阿民走到墙角,坐下来,抱着膝盖。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兔子。

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去做一件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事。

他想起苏老师讲的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他现在,好像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又想起苏老师讲的 ——"真主确是与坚忍者同在的。"

坚忍。

对,坚忍。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坚忍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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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月黑风高。

周爷推开废品站的门,探出头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走。"

他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几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阿民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是周爷给他找的,说是夜里不显眼。他的脚踩在冰冷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

一行人往北走,出了县城,沿着一条土路,往山脚下的李家大院走去。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泼了墨。寒风刮过田野,发出 "呜呜" 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阿民的牙齿在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履霜,坚冰至。"

脚下的霜已经踩上了,坚冰还会远吗?

阿民深吸一口气,裹紧了棉袄,跟着前面的人影,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去。

第11集完(不想看字的,可以听音频,呵呵)





第11集音频.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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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24 09:45 | 显示全部楼层
兄弟们,第12集直接上音频哈。
岛主的连载小说纯属娱乐哈!
当评书整给你们,容易上瘾的哦!
(温馨提示)


阿民第十二集.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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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25 06:20 来自麻辣社区客户端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26-8-25 10:1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打算休息了,不编了。
感谢还有观众期待,给了岛主动力!
继续给你们编,哈哈!直接上音频过瘾些!



第13集上半部分.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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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集下半部分.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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