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 · 新城大楼 · 杨虎城绥靖公署 · 1月31日 · 夜
杨虎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的台灯亮着,光聚在桌面的一小块地方,照着一份潼关方面的电报。顾祝同那边催得很紧,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撤兵不能再拖。 张学良临走时的手令就压在电报底下,字迹是熟悉的:“弟等应听从杨主任虎城之指挥,商决一切。” 杨虎城把这份手令看了很多遍了。每一遍看,都觉得纸上的字比上一遍更轻。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东北军的一群团、师级军官,领头的是一〇五师的一个团长。他们没有敬礼,也没有寒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走到办公桌前,站住了。 “杨主任,副司令临走的时候,手令东北军听你指挥。现在中央不讲信义,扣了副司令。我们的头头们无动于衷,置之不理。我们大家签了名,请杨主任指挥我们作战。” 他说完之后,后面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跪下去。不是整齐地跪,是一个接一个地,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闷而沉。有人跪下去之后放声哭了,哭声在办公室里撞着墙壁,撞回来。 “我们只要求中央放副司令回来!别无其他目的!副司令回来之后,命令我们缴枪,我们也心甘情愿!” 杨虎城站起来。他的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看了很久。他的眼眶湿了,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起来。”他说。声音哑了。“都起来。” 没有人动。 杨虎城绕过桌子,走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面前,伸手去扶他。那个人不肯起。杨虎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会儿。 “我杨虎城,和你们一样,想副司令回来。”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稳住了。“但是你们要我想一想。打,怎么打?渭河以北是中央军的十几个师。潼关的顾祝同,手里捏着三个军。我们这边,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加起来,能拉出去打的,有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跪着的人抬起头。脸上是泪。 “杨主任,难道就不救了?” 杨虎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个人扶起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其他人也扶起来。 “回去。”他说。“把部队稳住。我去想办法。” 人走了之后,杨虎城站在窗前。夜里的西安城,零零星星有几处灯火。他想起张学良上飞机那天。他没有去机场。他不忍心看。 “我一个人来挑这个担子,”他低声说,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力不从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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