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 庐山 · 牯岭 · 6月8日 · 上午
庐山和杭州不一样。杭州是软的,水汽蒙蒙的。庐山是硬的,山风从峡谷里往上灌,把树叶子吹得翻白。
周恩来走进会谈室的时候,蒋介石已经坐在那里了。宋子文在旁边,张冲在下首。桌上摊着中共起草的《御侮救亡、复兴中国的民族统一纲领草案》。
周恩来把草案递过去。蒋介石接了,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恩来,纲领的事,先放一放。”蒋介石的声音比杭州的时候硬了。“我先说几件事。”
周恩来没有坐,站着听他。
“三个师,四万五千人。这个不变。”蒋介石说。“但三个师以上,不设总司令部。设政训处。政训处直属行营。政训处主任,由南京派。”
周恩来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收了一下。
“三个师的参谋长,由南京指派。”蒋介石继续说,语气没有停顿。“各级副职,从副师长到副排长,由中央派充。”
会谈室里安静了一下。宋子文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张冲的记录本停在手里,笔没有落下去。
“还有,”蒋介石看着周恩来,“朱德、毛泽东,出洋考察。”
周恩来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知道,这三句话加在一起,意思是什么。政训处指挥,参谋长指派,副职派充,主官出洋——这不是改编,是收编。是把红军的骨架抽掉,换上另一副骨架。是把领头的从队伍里拿走,剩下的就好办。
“委员长,政训处管联络,不管指挥。这一点,杭州的时候,你答应过的。”
“杭州是杭州,现在是现在。”蒋介石说。声音没有提高,但话里的东西硬了。
“三个师的参谋长由南京指派,各级副职由中央派充。那这个连队,是红军的连队,还是南京的连队?”周恩来的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一个问题都钉在桌面上。
蒋介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一个方向。“朱德、毛泽东出洋的事,不是跟你商量。这是为了合作的大局。他们走了,底下的人就好安排了。”
“委员长。朱德、毛泽东是红军的主官。主官不能离开。”周恩来的手放在桌沿上。“至于出洋,那是我党内部的事。只能由我党自己决定。”
蒋介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
“恩来,你要晓得,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他说。“你们那三个师,改编之后,总要有个统一指挥。政训处就是统一指挥。参谋长就是帮着指挥。副职就是帮着带兵。这有什么不好?”
“政训处指挥不了打仗。”周恩来说。“参谋长如果是南京的人,他下的命令,是听延安的,还是听南京的?副排长如果是南京的人,他带的兵,是红军的兵,还是南京的兵?委员长,这不是帮着带兵。这是把兵带走。”
会谈室里的空气紧了一层。宋子文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放得很缓:“周先生,委员长的意思是,先把这个架子搭起来。具体的人事,可以再商量。”
周恩来看了宋子文一眼。“宋先生,架子搭错了,人就没法商量了。”
他转回蒋介石。“委员长,我把话说清楚。政训处指挥,参谋长指派,副职派充,主官出洋。这四条,一条也不能答应。”
蒋介石没有拍桌子。他看着周恩来,看了有几下。“恩来,你的脾气,和黄埔的时候一样。”
“委员长,不是脾气。是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