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加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阿民蜷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听见风穿过破窗棂,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半边脸还肿着,张师傅那一巴掌打得狠,耳朵里嗡嗡的,到现在还没消。
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陈老头佝偻着腰钻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
"娃,醒着没?"
阿民撑着胳膊坐起来,干草簌簌往下掉:"爷爷,我醒着。"
陈老头在他身边蹲下,把蓝布包塞进他怀里。布包里有两个冷包谷耙、一块咸菜疙瘩,还有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几张毛票,皱巴巴的。
"这是我攒的,不到一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陈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包谷耙省着吃,能撑两天。"
阿民捧着布包,鼻子一酸:"爷爷,我不走行不行?我就在柴房里躲着,师傅看不见我的。"
"傻娃," 陈老头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张师傅那个人,说了赶你走,就不会让你留下。你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再说了,那两个学徒也容不下你,迟早还得给你使绊子。"
阿民低下头,眼泪砸在干草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我去哪儿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福利院不要我了,作坊也不要我了,我没地方去。"
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半截烟卷,就着煤油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光里散开。
"娃,你听我说。" 老人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的,"城郊这一片,都是种地的、做手艺的,家家户户都紧巴,谁也养不起一个闲人。你留在这儿,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没第三条路。"
"那…… 那城里呢?" 阿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老人。
"城里路远,人心杂,可好歹有路走。" 陈老头弹了弹烟灰,"县城离这儿十多里地,顺着官道一直往南,走到头就是。城里铺子多、人多,总能找口饭吃。哪怕捡破烂、要饭,也比在这荒郊野地里强。"
"可是我没去过城里,我不认识路。"
"官道就一条,顺着走,丢不了。" 陈老头把烟卷掐灭,塞回怀里,"记住,到了城里,别跟人说你是从福利院跑出来的,也别说你无父无母。人心隔肚皮,能不说的就不说。"
阿民使劲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还有," 陈老头又叮嘱,"遇到好心人,记着人家的恩;遇到坏人,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认怂,别硬扛。你还小,活着比啥都强。"
"嗯。"
陈老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趁天没亮,走吧。天亮了被人看见,又得生事端。"
阿民把蓝布包揣进怀里,穿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棉鞋,跟着陈老头走出柴房。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作坊的木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张师傅打呼噜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陈老头把他送到院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回头说:"走吧,往南。"
阿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木屑堆、刨木凳、那把他扫了无数遍的竹扫帚、还有阴冷潮湿的柴房 —— 全都盖在雪下面,安安静静的。
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夜色吞没了。
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雪把路盖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阿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棉鞋里灌了雪,化了,袜子湿透,脚趾冻得发麻,像针扎一样疼。
他不敢停。
陈老头说了,不能停,一停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蒙蒙亮了。雪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麦田和荒草甸子,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桠上积着雪,像蹲着几只白鸟。
阿民的肚子开始叫了。
他摸出一个包谷耙,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包谷耙又冷又硬,嚼起来硌牙,他就着雪水往下咽。剩下的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他不知道十里地有多远,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
又走了一阵,身后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
阿民回头一看,是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捆柴,一个穿老棉袄的老汉赶着车,慢悠悠地往南走。
牛车走到他身边,老汉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
"娃,这大雪天的,你一个人往哪儿去啊?"
阿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老汉。老汉六十来岁,满脸皱纹,鼻子冻得通红,下巴上挂着白胡子茬,看着不像坏人。
"我…… 我去县城。" 阿民小声说。
"县城?" 老汉皱了皱眉,"还有好几里地呢,你这么小的娃,走着去?你家大人呢?"
阿民低下头,不说话了。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上来吧,我顺路,捎你一段。"
阿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上来吧,再走下去你这脚就得冻坏了。" 老汉拍了拍车沿,"慢点爬,别摔着。"
阿民抓住车沿,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坐在柴堆上。牛车晃晃悠悠的,比走路舒服多了,他冻僵的脚终于缓过来一点,又痒又疼。
"娃,你叫啥?" 老汉赶着车,头也不回地问。
"阿民。"
"阿民?姓啥啊?"
"…… 不知道。"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去县城干啥?投亲戚?"
阿民想了想,陈老头说过,能不说的就不说。可这老汉看着面善,又捎了他一段,他不想骗人。
"我没有亲戚," 他小声说,"我是孤儿,福利院把我送出来当学徒,师傅不要我了,我去城里找活路。"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鞭子轻轻甩了一下,牛哞了一声。
"苦命的娃," 老汉叹了口气,"这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可你这么小,城里哪是那么好混的?人多、心眼多,欺负你个小娃还不是跟玩似的。"
阿民没说话,低着头抠柴禾上的树皮。
"我跟你说," 老汉继续说,"到了城里,先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哪怕工钱少点也行。饭馆里洗碗、杂货铺跑腿、给人看摊子,都行。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嗯,我记住了。" 阿民点点头。
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烤红薯,还热乎着,递给他:"吃吧,我老婆子早上给我塞的,我不饿。"
阿民接过红薯,烫手,他两只手倒来倒去。剥开皮,里面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咬了一口,又甜又面,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肚子里。
"谢谢爷爷。" 他含含糊糊地说。
老汉笑了笑,没说话。
牛车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房屋的轮廓,灰蒙蒙的,在雪雾里若隐若现。
"前面就是县城了," 老汉勒住牛,"我就送到这儿,我得拐去东边的村子送柴。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进城。"
阿民从车上滑下来,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老汉:"爷爷,谢谢你。"
"谢啥," 老汉摆摆手,"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好好活着。"
说完,他甩了甩鞭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往东拐去,渐渐消失在雪雾里。
阿民站在原地,看着牛车走远,才转过身,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
广安县城的新南门,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
虽然下着雪,可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挎篮子赶集的,还有骑自行车的,车铃叮铃叮铃地响。城门桥边两边摆着几个早点摊子,蒸笼掀开,白气腾腾往上冒,包子、油条、豆浆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阿民站在城门洞边上,不敢往里走。
城里的人跟乡下不一样。女人们穿着花棉袄,围着围巾,男人们戴着鸭舌帽或棉帽子,走路急匆匆的,没人看他一眼。他穿着露脚趾的棉鞋、打着补丁的旧棉袄,站在人群里,像一棵从地里拔出来的野草。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包,那几张毛票被攥得发烫。
走到一个包子摊前,他停下了。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系着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收钱、递包子。
阿民站在摊子边上,看了很久。
胖女人注意到他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小叫花子,别挡着我做生意,一边去。"
阿民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一个包子两毛钱,他总共不到一块钱,花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进了城门。
县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供销社、百货店、粮店、邮局、卫生院,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铺子。墙上刷着标语,电线杆上贴着广告,喇叭里放着新闻和歌曲,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民沿着街边走,眼睛不够用,可心里越来越慌。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试着找活干。
看见一家饭馆门口堆着白菜,他上前问:"叔叔,要不要帮忙洗菜?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系着围裙的厨子挥挥手:"去去去,小叫花子别挡着门,我们这不收童工。"
看见杂货铺在卸货,他凑过去想帮忙搬箱子,伙计一把推开他:"哪儿来的野孩子?别添乱,东西碰碎了你赔得起吗?"
看见巷口有个收粪的老人,他跟了半条街,小声说:"爷爷,我帮你挑,你给我口饭吃就行。"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娃,你连桶都够不着,快走吧。"
一上午,他问了七八家,没有一个人要他。
不是嫌他小,就是嫌他脏,或者干脆懒得搭理。
日头偏西的时候,雪又下了起来。阿民又冷又饿,蹲在一条巷子的墙角,把剩下的那个窝头拿出来,就着冷水啃了几口。
他开始怀疑陈老头的话。
城里真的有活路吗?
他想起福利院的玉米稀饭,想起王婶摸他头的手,想起柴房里那半碗凉稀饭。那些日子虽然苦,可至少有个地方睡觉,有口热的吃。
而现在,他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的人开始往家赶,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家家户户的窗户亮起了灯。
阿民缩在墙角,看着那些亮灯的窗户,忽然很想哭。
可他咬着牙,没哭。
陈老头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眼泪也一样。哭没用,没人会因为你哭就给你饭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沿着巷子继续走。
他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巷子深处,有一个废弃的草料棚。
大概是哪家运输队留下的,棚顶漏了半边,里面堆着一些烂草和破木板,墙角还有个旧麻袋。阿民钻进去,把麻袋抖了抖,铺在干草上,蜷了进去。
虽然漏风,可好歹能挡挡雪。
他把包袱枕在头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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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蛋哥,今晚雪大,咱早点回去吧,周爷该等急了。"
"急啥,再转一圈,今天手气不好,才弄了两块钱,回去没法交差。"
阿民一下子惊醒了,攥紧了包袱,缩到角落。
两个人钻了进来。
前面那个高一点,穿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眼神很活,滴溜溜地转。后面那个又瘦又小,尖嘴猴腮,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冻得直哆嗦。
两人一进来,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阿民。
"哟,哪儿来的小崽子?" 高个子的那个皱了皱眉,"这是我们的地盘,知道不?"
阿民没说话,紧紧抱着包袱。
瘦小子走过来,一把扯过他的包袱,打开翻了翻。里面只有一件旧衣裳、半块包谷耙、还有那个小纸包。他打开纸包,看见几张毛票,眼睛一亮。
"蛋哥,还有钱呢!"
高个子 —— 被叫做蛋哥的 —— 走过来,拿过纸包看了看,撇了撇嘴:"才几毛钱,穷鬼。"
他把钱揣进自己兜里,又把那半块包谷耙扔给瘦小子:"耗子,吃了。"
耗子接过包谷耙,吭哧吭哧地啃起来。
阿民猛地扑过去,想抢回包袱:"那是我的!还给我!"
蛋哥一把推开他,阿民摔在烂草堆里,后背撞在木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 蛋哥冷笑一声,蹲下来,拍了拍阿民的脸,"在这儿,谁拳头硬就是谁的。小崽子,懂不懂规矩?"
阿民爬起来,还要往上冲,被耗子一脚踹在肚子上,疼得他蜷在地上,半天喘不过气。
"识相点," 蛋哥站起身,"这一片是我们哥俩罩着的。想在这儿住,就得交保护费。你那几毛钱,算今天的。明天再弄点来,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两人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草料棚里,只剩下阿民一个人。
他趴在烂草堆上,肚子疼,心里更疼。那几毛钱,是陈老头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是他最后的救命钱。
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味。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眼泪。
泪水混着脸上的灰,一道一道往下淌,落在冰冷的干草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有人欺负他。福利院没人欺负他,可养不起他;作坊有饭吃,可师兄欺负他、师傅打他;到了城里,连流浪的孩子都要抢他、打他。
难道他生来就是被人欺负的命?
外面的雪还在下,风从破棚顶灌进来,冷得像冰窖。
阿民蜷成一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放晴了。
阿民从草料棚里钻出来,脸上还带着昨天的伤,眼眶发青,嘴角破了皮。他没有走,也没有哭。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看哪些铺子需要人手,哪些地方能捡破烂换钱,哪些角落能避风雪。
他开始学着观察这座城市。
走到菜市场后面的时候,他看见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烂菜叶、废铜烂铁、纸壳子、玻璃瓶,翻出来分类捆好,拿到废品站去卖。
阿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也走过去,蹲下来,跟着一起翻。
他手小,翻得快,不一会儿就捡了一把废铁丝和几个玻璃瓶。
翻着翻着,旁边一个男孩碰了碰他的胳膊。
阿民抬头一看,是昨天抢他钱的那个瘦小子 —— 耗子。
耗子看见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是你啊。怎么着,没钱了,开始捡破烂了?"
阿民没理他,继续翻。
耗子也不恼,蹲在他旁边,一边翻一边说:"捡破烂能挣几个钱?累死累活一天,也就一两毛。跟我们干,一天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五毛?" 阿民忍不住问。
"五毛?" 耗子嗤笑一声,"最少五毛,运气好了一块两块都有。"
"干啥能挣这么多?"
耗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跟我走,见了蛋哥就知道了。"
阿民犹豫了。
他想起昨天被抢的事,想起蛋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可他又想起耗子说的,一天能挣五毛一块。他现在身无分文,再不挣钱,就得饿死。
"走不走?" 耗子催他,"不去拉倒,我还懒得带你呢。"
阿民咬了咬牙,站起身:"走。"
耗子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巷子,来到县城最偏僻的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有一间矮平房,门脸挂着个破木牌,写着 "废品回收"。窗户用木板钉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耗子敲了敲门,三声短,两声长。
门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秃顶,脸上沟壑纵横,一只眼睛浑浊发白,像是瞎的,另一只眼睛却贼亮贼亮的,滴溜溜地转。
"耗子?回来了?" 老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老鼠叫。
"周爷,蛋哥呢?"
"在里面呢,进来吧。"
耗子推了阿民一把,两人钻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废品,纸壳子、废铁丝、玻璃瓶、破铜烂铁,堆得像小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屋子最里面有个小隔间,拉着布帘,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耗子掀开布帘,带着阿民走进去。
隔间不大,生着个煤炉,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冒着热气。一个十四五岁的大块头男孩坐在炉子边,正在磨一把小刀,是铁柱。蛋哥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几个钢镚儿,哗啦哗啦地响。
看见阿民,蛋哥挑了挑眉:"哟,这不是昨天那个小崽子吗?怎么,找上门来了?"
耗子凑过去,在蛋哥耳边嘀咕了几句。蛋哥听完,点了点头,看向阿民。
"娃,叫啥名字?"
"阿民。"
"多大了?"
"九岁。" 阿民把年龄多说了两岁,他知道,说七岁没人要他。
蛋哥上下打量他,虽然瘦小,可眼神稳,手上有茧,看着像是吃过苦的。
"从哪儿来的?"
"乡下,福利院出来的,在木器作坊当学徒,被师傅赶出来了。"
蛋哥和耗子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又是一个没爹没娘的," 蛋哥嗤笑一声,"行,跟我们一样。"
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了,那个独眼老头走了进来。他就是周爷。
周爷坐在一把破藤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呷了一口茶,那只独眼看了阿民半天,慢悠悠地开口:
"娃,你知道我们是干啥的不?"
阿民摇摇头。
"我们啊," 周爷笑了笑,嘴角往上咧,可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是在城里讨生活的。不偷不抢,就活不下去。你要是想跟着我们,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阿民的心咯噔一下。
他想起赶车老汉的话:别偷别抢,一旦沾了手,这辈子就洗不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身无分文,没地方住,没饭吃。不跟着他们,他能去哪儿?
周爷看着他犹豫的样子,也不催,端着茶缸子慢慢喝。
过了好一会儿,阿民才小声问:"跟着你们…… 有饭吃吗?"
周爷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切了些:"有,管饱。还有地方住,不用睡桥洞。"
"那…… 我跟着你们。"
"好," 周爷点点头,"狗蛋,你带他熟悉熟悉,教教规矩。"
蛋哥 —— 原来叫狗蛋 —— 应了一声,走到阿民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来,先给你弄点吃的。"
阿民跟着狗蛋走出隔间,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泥潭。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那天晚上,阿民在废品站的角落里住下了。
狗蛋给他找了一床旧棉被,虽然有股霉味,可比草料棚暖和多了。耗子端来一碗热粥,还有半个馒头,阿民狼吞虎咽地吃了。
吃完了,他坐在草垫子上,看着隔间里透出来的灯光,听着里面周爷和狗蛋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陈老头,想起赶车老汉,想起苏老师 —— 不,他现在还不认识苏老师。
他想起娘。
可阿民从来没见过娘,王婶说,他娘生他的时候就走了,胸口藏着一块碎花布头。他不知道娘长什么样,不知道娘是哪儿的人,不知道娘为什么会一个人倒在路边。
他只有一个名字 —— 阿民。
是王婶取的,愿他安生做人,平平凡凡过一生。
可他的人生,从出生起就不平凡。
阿民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
不管怎么样,今晚有地方住,有热饭吃。
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5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