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考证:延贡镇,迎接贡使之驿站 ---兼说为什么往成都进贡,要在冉义刹一脚
一、延贡之“延”,乃迎接之意
那天,一行人到冉义进行田野调查。对延贡地名的含义,讨论得非常热烈。唐为延贡寨,五代前后为延贡驿,清初称延贡镇,民国划入邛崃后冉姓在斜江渡口成集,1934年改冉义场,"延贡"退为村名。
但延贡地名是什么意思呢?很多人感到困扰。贡,与进贡有关,这一点,大家基本达成共识,但是延是什么意思,却是众说纷纭。民间流传认为,延指魏延,最热闹的说法是"魏延镇守此地、收受贡品",但翻早期文献,唐中和二年(882)《资治通鉴》已见"至延贡可归",比魏延晚生六百年,且方志只写"延贡寨/驿/镇",从没把魏延写进去,典型的后世附会,不堪为据。
真问题在"延"字怎么解。有人从"延"本义出发,《说文》训"延,长行也",段玉裁衍为"长、远、续";于是取"延"的"长久"义,"延贡"便成了"长久纳贡之处"。这个能解释开设驿站的期望,却解释不了为何偏偏落在离成都很远在这个渡口。为什么不把贡品直接送到成都,而在冉义专门设一个招待所,让贡使们暂住?
训诂学的通用做法,当本义不能解释时,就会去关注其引伸义,“延”的引伸义很多,但其中一个,引起我的注意。
《广韵》另给了一义:"延,进也。"《仪礼·觐礼》"摈者延之曰升",郑注"延,进也";《礼记·曲礼》"主人延客祭"、《公孙弘传》"开东阁以延贤人",直译为"开东阁以进贤人",这个进,可理解为迎接的意思。"开东阁以迎接贤人"。
"延"在礼经与汉籍里,本就有引导、引入、迎接、请进的主动义。例如延医(请医生),延师(请老师)之说。其延,也是迎接、请进的意思。
由此,延贡的延 ,应该指延入、接进,迎接;贡 指 贡使、贡道、纳贡之物。
那么延贡就是延接贡使,而延贡驿,就是专门把西南进贡使团引进、勘合、安顿、转送成都的津驿。
民国《邛崃县志》载:"延贡寺……今查在冉场,作延贡镇……据云孟蜀送迎之驿站。"其“孟蜀送迎之驿站”的“迎送”一词,也有迎接意思,这也证明将延贡的”延“解释为“迎接”是正确的。
简而言之,延贡就是迎接贡使(向皇帝送贡品的官员)的意思,它这个驿站,类似现在的外宾招待所。
二、向皇帝进贡,为什么要在冉义刹一脚
那么,为什么向成都的皇帝进贡,不是直接到成都,而是要在冉义这个地方先刹一脚,建一个驿站呢?
前蜀后蜀时期,从滇藏到成都主路,不是通过现在的羊安,而是通过斜江河的冉义渡口,它东通成都、西达雅黎、南扼生獠,正是雅州、黎州、邛部川蛮、两林蛮使团赴都的必经节点;驿方出迎于渡,延使入馆,饮马换船,而后东发到成都。
在这里设专门迎接贡使们的招待所,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原因如下。
1、大宗物品进贡,必须进行接转 若只是礼部岁贡几筐方物,或者高价值的金银财宝,任何铺驿皆可转,不必在斜江专立"延贡"。但少数民族贡献的很多是土特产品,笨重,有的甚至是活的牛马。我们看一下五代两宋西南贡道实录:
太平兴国三年,雅州西山野川路蛮以名马、犎牛、虎豹皮、麝脐来贡;
雍熙二年,邛部川都鬼主遣王子阿有等一百七十二人以方物、名马来贡;
端拱二年,邛部川蛮遣弟少盖等三百五十人,贡御马十四匹、马二百八十匹、犀角、象牙、莎罗毯、金饰马鞍、牦牛六头等。
使团常至百人、马匹动辄数百骑,兼带犀象、麝皮、毡 毯、金饰器。这种体量直接到成都,怎么处理? 所以要先在斜江渡的,进行引岸、盘查、勘合、饮卸、装舱,不是"贡道自己延续过去"能打发的。越是大宗,越需要有人在前头"延"——把贡物接进来、把使团安顿住。对贡品进行分捡,例如马匹,可以就地留下,直接送到部队。不用到成都了。
2、换船:延接之义的地理落点 大宗贡物不仅需接转,更需换船。
斜江河在冉义南汇入南河,东下新津与府河合流为岷江干流,直抵成都万里桥。清《邛州志》称斜江义渡,上通省城,下往建南;记新津以下,自双流,是成熟水道。
从雅州、黎州、邛部川蛮来的贡道是陆驱马帮加山道驮载,至斜江渡口便遇天然断点,大宗贡物陆拉进省城不现实。到斜江渡就必须完成一套标准动作——西来贡使陆到斜江,泊岸延入;驿方勘合贡单、安顿使团、饮马转货;大宗方物换斜江小船,入南河,至新津换大船,溯岷江直抵成都万里桥。
"延"在这一步不是虚礼,是把陆路贡队延接入水、把山道货物延接入舱。孟蜀以此为送迎驿,"迎"在斜江延入,"送"在岷江放出——一节"延"字,尽在换船处。
三、结语 综上所述,从训诂学和民国志证明,延贡之延,就是迎接之义。
在斜江河一道晚照里,唐砦、五代驿、明寺、清镇、民场依次叠压。延贡之"延",这个文绉绉的字,不是魏延的延,也不止"长行"的延,而是《广韵》那一个"进也",“迎也”。西南雅黎诸蛮以百骑千蹄入贡成都,陆驱至斜江渡,驿吏出迎,勘合毕,卸鞍装舱,换舟入南河,下新津入岷江,直抵万里桥。把西边来的贡品,接进来,送上船。今冉义场兴,延贡村在,古名退为田间一座寺庙,但迎贡那件事,一千年前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