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的乡村（散文） 巴山唢呐
【一】
风流的夏天还没走远，一个娇艳的秋天又翩然而至。
季节被多情的风撩拨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把得意和张扬甩进乡村的田野，看那一颗颗泛着银亮的谷粒，一吊吊如珍珠似的挨挨挤挤，相拥成团，相连成一片深厚丰硕的乡村秋色。 秋天正是因为这样才丰满而成熟起来的，乡村却是在风雨季节的更替中常常怀着一个金灿灿的梦靥，在寂静的等待和期望中，用勤劳酿成立体的汗水而结下了一串串晶亮亮的果实。
从山那边一路疯跑过来的秋天，似乎又撞翻了酒坛，一缕缕谷香从阵阵清风中散溢开来，挤过密林般的城市楼房，跌跌撞撞寻觅到了那挂刚刚拉开的窗帘。
【二 】
虽然浓烈的喧嚣时时包围着恋恋乡情，但来自山那边的阵阵朴素的清风，不得不静悄悄地停靠在一个人的手掌上，紧紧握住那无声无息的呼唤，轻轻灌进耳朵的气息，却是很久没听见的一首首歌谣。于是，关于乡村的气质和风采，在秋天这幅金灿灿的巨大画面上，记忆的翅膀便扑棱棱向遥远的村庄飞翔。
从乡村跑过来的八月，金灿灿的一片片稻浪，翻滚在宁静的心头。
阳光刚爬到半山腰，红扑扑的圆脸儿抿嘴一笑，火辣辣的温度对准乡村大地，晒得乡亲们满身汗水如潇潇之雨，从头到脚冒出一颗颗透亮的汗珠。
山里人可高兴啦，尤其是男人们干脆脱掉巴身的衬衫、背心，光着上身还不解恨，又把长裤子也一手胯下，只穿个短裤衩，在健硕的大腿上猛拍两巴掌，对自家女人抛个吻，干吼几声，惹得不远处的男人，故意仰头远望一眼，嘿嘿骂道：狗日的秋老虎，硬是凶得狠嗦。更有男人马上接过话头附和起来：日你个先人板板，看你鬼儿子再凶几天……吐出一口呛鼻的叶子烟，笑哈哈地又跟别的女人开玩笑：哟，赵家媳妇，你看我这一身肉，比你家男人壮实得多嘛，闻闻汗味儿，比较一下味道，感觉一样不？自家女人笑骂道：好好做活路，莫骚言骚语的，小心点哈，要是锄头把脚指母铲了该背时哟！接话的女人也说：说话不刷牙，尽是孬话，小心遭鞋底板的黑打哟。 “又有好热嘛，处暑都过了，还没正式割谷子，就……” “哎呀，变麻雀还是要变公麻雀，一个二个好洒脱……” 说一阵，笑一阵。抓起话茬的懵懂山风，不紧不慢地把这粗俗的乐趣，抛向大片大片金黄叠嶂的田地之间。
【三】
时近中午，该歇口气了，伸手摘几张大大的桐树叶，一张当扇子用，一张垫在屁股下面，眯着眼，吧嗒着叶子烟，喜滋滋地看着身前身后、梁上河下，那一垄垄、一坎坎在微风中舞蹈的稻子。顺手从密密的田里掐了一吊，剥出雪白的米粒，放在掌心，瞅得格外细心，又猛吸一口叶子烟，自言自语说道：添田不如换种，看这颗粒又大又饱满，现在种田是要讲科学……说着说着，陆陆续续又围拢来一堆人，七嘴八舌闹开了：生麦子的面，黄谷子的米，再说山上收割谷子不要猴急狗刨，至少要等黄了八成才收割，谷子才不减产，打出来的米也才好吃嗦。一帮妇女却拉长个脸抱怨道：等黄熟了才收割，遇到几天绵绵雨再一淋的话，垮了梗，像一床铺盖铺在田里，割起来好吃力哟，那才叫哑巴吃黄链——有苦说不出呢。顶多再晒五六个太阳，非割不可了。有些妇女还想插嘴，被几个凶暴暴的男人的高喉咙大嗓门给怔住了：妇人之见，不得干预朝政，你们只管好猪和牛、干好家务事的本职工作，抢种抢收的“国家”大事是男人作主……懂吗？！
拂来拂去的山风推搡着繁茂的树叶，给山里的男人们注入了更多的力气，为了迎接秋收，先忙完其他农活，旨在全心全意大战金秋八月。他们顶着热辣辣的日头挥汗如雨地辛勤劳作，一年到头盼的也就是那几天啊。正如俗话所说：种庄稼，收到屋檐下，装进仓头，才算是庄稼。
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峦，青翠欲滴。天空一片瓦蓝瓦蓝，几朵薄薄的云朵静静地飘过山村，一群燕子哪不像山里的娃娃，没得个规矩和约束，由着调皮的个性，忽高忽低，串上串下，追来追去，叽叽喳喳，一翅跑过一块稻田，又一闪冲向那大块大片的红苕地，哪不像运动员赛跑，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刚看到在屋后的树林里溜出来，又歇息在细细长长的电线上，闹成一锅粥似的，与躲在枝头的鸟儿的鸣叫，交织成一种混响的山村夜曲。
四
山里人时刻抓紧时间，与星星、月亮、太阳、风雨进行对抗，农忙时节的乡亲们，无怨无悔地行进在一年复一年的寂静岁月中，就像钟摆里的秒针一样，从早到晚都没放慢脚步。一生担当家庭生活重任的男人，面对春播秋收的时令，饭后把碗筷往桌上一甩，连吃烟歇气那点时间也紧紧拽在手里，又唱天乐地拖出几天前从街上买回的水泥，与刚从坡上挑回的泥沙搅拌好后，捧起一团团灰浆细致地敷好街沿上、石阶上的缝隙，以及地坝之间那凸凹不平的坑坑洼洼。
刚做完这一摊子事儿，还来不及坐下来喝口开水，又忙忙地打整背架、打杵、绳子，因为在屋角藏在一段时间，要为断裂的地方加固，又砍回竹子剥出一圈篾丝，不是编背条，就是补眼眼孔孔。然后把从铁匠铺里刚錾好的镰刀、弯刀摆出来，叫自家女人选出好用的，自己才拿起一把特大的打杵或弯刀在手中一挥，洋洋得意地向围观的老老少少炫耀一番，一脚蹬在石阶上，哈哈大笑道：磨刀不误砍柴功，搞生产全靠家伙逗硬哟，人啊才不费力，少流汗水哦！正高兴得意时，背后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在肩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转身想冒火，一看才是自家女人背着高高的一背篼猪草，手中提着从地里刚摘回来的满满一撮茄子、丝瓜之类地蔬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吼道：一个胡子八叉的老男人，还不落教，硬像个细娃儿样，欢喜得舔瓢瓢……
“对哟，你们在锅边转的婆婆客，也懂得大战金秋八月撒，抢收比抢种还要忙些嗦，比打仗还紧急嘛……”
“是撒，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兵马未动，粮草现行的道理，还是晓得的嗦，把该做的活路和杂事情安排好了，忙的时候就不操心猪呀牛呀的了……”几个妇女你一句她一句地开起玩笑来。 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唠叨着各自的心里话，尽管都是些鸡毛蒜皮、针头麻线的小事，的确是从他们心头流溢出来的最朴实本真的喜悦。
【五】
少不更事的记忆中，天擦黑，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灯光亮得灿灿的，无论随便走进哪家哪户，一家老老少少都忙得脚不停手不停，串串门本想为了摆摆龙门阵、吹吹闲壳子，见人家忙得不知所云，不好意思打扰，喝了一口开水便自觉地悄悄离开，真怕耽误了别人忙正事。在那些夜晚里，大多家里先把楼上楼下几间屋子整理得井然有序，又细细地把街沿上、地坝里的杂物打扫得干干净净。眼看又是一个丰收年景，不少家里不得不清理粮仓里囤积的粮食，把去年余下来的陈谷子装进一根根麻袋，好好地搁在屋角后，一家人才围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吃晚饭。
月光渐渐爬过屋后的山尖上了，遍地月华如水的村庄里，勤劳的婶娘和嫂子们，收拾完灶上洗碗刷筷的那一摊子事情，伸伸累得酸痛的腰身，又急切地开始准备收割谷子那几天的生活和饮食。这时，慌忙拖出那袋糯米用风车把米糠扇干净后，捧着竹篾筛子在灯光下，捻出一颗颗秕谷，再将筛好的糯米装进木筒浸泡，为忙时煮一罐解渴的甜酒，割谷子时才卖劲的想法，是多么的朴实周到啊。随后又取下挂在排扇上的一方方黑魆魆的腊肉，放进那口大铁锅里，一个劲儿地洗刷得认认真真。此时，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这才感到有一股凉意涌入全身，伸手擦擦满脸的汗渍，舀起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下，一丝笑意又飞挂在脸颊。听着男人从厢房里传来那忽高忽低的鼾声，抿嘴一笑，打开门一看，满天星光，亮如白昼，心头的那份喜悦，越来越明朗，越来越清晰。
越听越激昂的虫鸣声，阵阵鼓点般的蛙鸣声，时有几声夜莺穿过屋檐上空的鸣唱声，把乡村的夜晚织成混响的音乐。
鸡叫三遍，整个村庄还在酣眠中，山前山后，梁上河下，山湾坝子的田野里，朦胧的美景开始生动、活跃起来了。山里人借着稀稀落落的星光，走进金黄累累的谷穗之中，瞅着那一根根粗壮的谷杆，手中的镰刀激荡地舞蹈开来，只听见那金灿灿的谷穗被锋利的镰刀哗哗啦啦地放到在田间，一把把、一片片，齐齐整整躺在地上像熟睡的婴儿，可爱极了。随着镰刀与谷穗交响的节律，越来越鸣脆，越来越亢奋，在密密急急的鸡鸣声中，渐渐撩开了茫茫山峦上那淡淡的黑纱，惊醒了树林中的鸟儿，也唤醒了又一轮明媚崭新的阳光。
一个金灿灿的季节，镰刀和稻香集结的歌谣，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就隔一条河流、几幢高大的楼房而已。我的故乡——青凤乡，我的村庄——杨家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的诗意，到了金秋时节，是否也在城市的血液中涌动着几多往事，几多情愫，几多牵挂，几多激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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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12 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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