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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西北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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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19 13: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施展、尚观:西北望长安
2015-07-19 02:31

共产党对中国的统治,在斯大林民族理论的支撑之下,将中国再还原为一种体系,类似于苏联,虽则没有它那么彻底。这恰是一个“作为帝国的民族”所应具备的国体形式,它与作为一个体系的传统中华帝国是有某种贯通性的。


——重塑中国历史哲学(二·上)

  一、导言:为何要重构历史哲学

  尚观:您在此前曾与王利先生合作了一篇对话“东北观天下”,并起了一个颇有雄心的副标题“重塑中国历史哲学”,不知你们是出于怎样一种问题意识而展开此种思考的?

  施展:我们一直以来关注的当然是中国问题,更准确地说,是近代以来的中国转型问题。对转型国家来说,它尤其容易遭遇的困境是身份迷失的问题,它不再能够清晰地说出自己是谁,这就带来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它难以有效地识别并锁定自己的目标,以至于在转型过程中出现各种歧出之事。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我是谁”这个问题,并不是初看上去那样清晰,这实际上基于一种共同体意识的建构,它需要通过一种历史哲学的叙事才能够获得表达。对于中国来说,由于广大边疆地区的存在,我们的历史身份便尤其复杂。主流的历史叙事,总是不自觉地把中国的历史等同于中原史或者等同于汉族史,这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当中是很明显的。

  尚观:是的,中原以外的历史在教科书当中所占比例非常之低,而且所述之事多半也是其与中原之间的战争,从而仍是中原史的附属物。

  施展:但这样一种史观无疑是残缺的。汉族不是用血统界定的,真从血统上来界定的话,找不到什么是汉族,多少当年的蛮夷今天都被我们视作汉族,所以汉族是用文化,通常认为是用儒家文化来界定的。我们在“东北观天下”一文中曾经说明,区别于一神教,儒家伦理若欲转化为人们日常的生活实践及制度安排的话,其载体不是个体心灵的皈依,而是一种表达着伦理意涵的生活方式,如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于是它就有着一种地理依赖性,依赖于定居农耕的社会与经济形态,从而因自然生态原因而无法越过长城以北、嘉峪关以西,只能在中原地区展开;因此,汉族中心的史观,完全无法涵盖对于整个中国的解说。必须有一种更具普遍性的视野,将中原与边疆纳入同一个历史过程中来审视,它们分别构成这个历史过程当中不可或缺的角色,相互依赖、相互塑造——包括战争也是这种相互依赖与塑造关系的表现——才能够有效地理解“何谓中国”这个问题。这个更具普遍性的视野,正是需要通过历史哲学的重构才能够展开。

  尚观:能否更具体地谈一下何谓更具普遍性的视野?

  施展:我们在《大观》小组的讨论中曾经提到过,中国的历史,不应被理解为作为一元实体的汉族不断扩张从而成就今天的疆域与人口的历史,而是应该理解为东亚大陆的体系史。在这个体系当中,大致以长城作为南北分界、以嘉峪关以及湟水谷地作为东西分界,有多个历史主体在不断地互动。它们的互动过程,有时表现为准列国体系,这里我们不仅仅是在说周代的状态,更是在说秦统一中原之后,长城南北定居帝国与游牧帝国对峙、互动、互为条件、互构的状态,如汉-匈奴,唐-突厥,宋-辽等;有时表现为超越定居-游牧之对峙的多元帝国,如元、清等。无论哪种样态,中国都是作为一个多元的体系而存在。

  在多元帝国的情况下,游牧民族以一种外在超越的方式实现对于草原、汉地的普遍治理,儒家只是作为多元帝国当中的一个要素存在,虽则它是很核心的一个要素。在准列国体系的情况下,中原地区也不是单凭儒家理念(且不谈法家等)便可以完成自身的建构的。因为汉族王朝统治的中原地区无法统治草原,于是北方的游牧帝国便会对中原帝国构成巨大的安全威胁,中原帝国必须在北境做出相应的军政和财政安排,这种安排要求汲取民间资源。但是就原初的儒家而言,它是反对这种汲取的,视其为“与民争利”,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宁可舍去“兵”与“食”也不能舍去“信”,但这种理想在现实的压力之下是无法实现的。而儒家作为一种入世的学说,它要求把自己外化为现实的秩序安排,同时也要对现实存在的秩序安排给出正当性的论述。在这种情况下,面对那种迫不得已的资源汲取的需求,现实当中的儒家便必须重新调整自己的叙述,否则政权的正当性无法获得辩护。这便意味着,就纯中原王朝来说,北方的游牧王朝也已经以一种间接的方式参与到其制度安排与精神秩序的建构当中。

  尚观:王安石变法便是此一问题的一个极佳例证。

  施展:没错。所有这些都意味着,中国不是一个一元的实体,相反,它一直是个多元的体系,所谓的中国历史,实际上就是这个体系的演化史。这个多元体系不停地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政治存在形式,其寻找过程会通过战争、贸易乃至移民等方式呈现出来。经常是会在一系列的战争之后,南北两方终于形成了均势,于是我们可以说整个体系找到了某种均衡状态。寻找均衡的过程可能会持续很长的时间,比如从东汉末到隋唐;特定的均衡状态也可能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比如宋辽澶渊之盟后持续了一百多年的和平。但是均衡又会因为小冰期、小暖期交替的气候变化而被打破,冰期到来会导致生产骤减、暖期时间足够长则人口过度增长,两种情况都会导致人口-资源压力关系的变化,从而引发新的战争,中国历史便会进入下一次寻找体系均衡的过程。

  这个过程当中比较重要的一个节点是日本汉学重镇京都学派所提出的“唐宋变革论”。内藤湖南、宫崎市定等都提出唐宋变革有着从贵族社会向平民社会过渡的意义,中国从“中古”进入“近世”;但这个观察还是集中在中原视角,若把视野转向草原视角,我们会发现这里也有个“唐宋变革”。辽代不同于以前的草原帝国,它不再追求自身的汉化,而是主动构建起南北两院制的二元帝国体系。这是多元体系寻找均衡的一种极有价值的尝试,它开启了将准列国体系的外部均衡转化为多元帝国的内部均衡的路径,正是这一路径,使得东亚大陆的多元体系找到了超越于农耕-游牧对峙之上的普遍帝国的可能性,其后又几经变迁,才最终成就了今天我们所能够看到的中国的广大版图。于是我们可以看到,秦以后的中国历史并未进入黑格尔所说的停滞,相反,它有着深刻的历史运动,有着一种哲学意义上弘大的历史演化。

  多元-普遍帝国首先不是文化的,而是政治的——当然,纯粹的中原帝国是否首先是文化的而非政治的,也是可商榷的。其政治性就体现在它要为东亚大陆多元体系寻找到一种稳定的政治存在形式,由于儒家的地理依赖性,它实际上是无法用儒家的天下观获得有效表达的。这种稳定的政治存在形式,在清代的乾隆朝(平疆之后)基本上可说完备了,它将该多元体系所需的各种要素,无论是军事的、财政的、精神的,还是地缘战略空间的,都纳入到一个统一的多元帝国秩序当中,整个东亚大陆和相当部分内亚地区都获得了和平红利,其直接体现是中国人口在乾隆朝连续突破了两亿、三亿大关。据复旦大学侯杨方教授的研究,并不是因为美洲作物的引入导致人口激增,而是因为人口激增,清朝官员被迫开始考虑推广美洲作物,但直到20世纪初期,美洲作物也没有超过中国粮食总产量的10%。那么人口激增在这里最可能的解释便是和平红利使然了。

  不过美洲作物这个事情也在提示着我们,近代的中国不是孤立地作为东亚大陆的一个体系存在,它要作为一个亚体系,在全球体系下获得再审视——弗兰克在《白银资本》中早就提示过这一点。东亚大陆的体系均衡在乾隆朝刚刚找到其政治存在形式后不久,便遭遇到西方的压力,于是中国历史又开始了在更大的体系结构当中寻找均衡的过程,这就是近代以来中国转型的历史背景。但是在这个更大的体系中,东亚的亚体系已经寻到的内部均衡也会被打破,秩序的重构会是总体性的,在一个内外互动的过程中来运动。某种意义上,内外两个方向的秩序再均衡是同一个过程,互为条件,中国历史以一种更加深刻的方式成为世界历史的一部分。从门户开放,到国民革命,再到冷战,一直持续到今天,对于全球规模下的体系均衡之政治存在形式的寻找,可以说仍然没有完成。若欲思考当下的中国问题,则我们有必要对过往的这些历程梳理出其历史哲学层面的意义,才能重新确立中国的自我意识。

  二、吏治国家与自由联盟

  尚观:说到作为体系的中国,则我们势必要进一步问一下,体系中各个组成部分,其主体性何在?“东北观天下”一文中已经提出,来自东北的游牧力量,才能建起一种超越定居-游牧的普遍秩序;那么,在你们看来,在历史哲学意义上,西北边疆的主体性又在哪里呢?

  施展:简单地说,它们分别从外在的制度层面和内在的精神层面为东亚大陆体系的秩序重建提供要素,这就是这两个方向分别的主体性所在。

  以从汉到唐之间的历史为例,中原帝国建立起的是一个依凭中央财政的官僚制国家,某种意义上也可称之为吏治国家,并以此滋养着一种繁盛的文化,但是它总会遭遇不可避免的命运循环,堕入衰朽,汉末便是此命运的一次集中体现;在衰朽当中,人们甚至会对此前支撑着整个吏治国家的正当性的观念秩序产生质疑,魏晋玄学对于东汉中后期已经发展到烂熟的儒学的替代就是例证,于是整个中原从外在的物质秩序到内在的精神秩序全方位陷入危机。每逢此际,未入吏治国家之窠臼的东北便为外在政治秩序的重建提供必须的激情,西北则为内在精神秩序的重建提供某种意义上的理性,它们使得整个东亚大陆的体系重新焕发活力。

  尚观:为何会有那种不可避免的命运循环呢?听上去仿佛宿命论。

  施展:不能说是宿命论,实际上是一种历史社会学与政治社会学的分析。这涉及基于官僚制统治的专制大帝国,与基于自由秩序的草原军事贵族制(东北)或自由贸易城邦(西北)之间的辩证互动关系。这里的专制或自由,不是在任何意识形态的意义上来表述的,而是对于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两种秩序生成机制的刻画。

  尚观:我们在这里的讨论都可以在这种意义上展开。今天人们谈论专制与自由这两个词的时候太容易为它们赋予意识形态色彩了,而常常忘了它们都是必须基于某种既存秩序才能够被讨论的,该秩序的生成机制本身则往往被人忘掉。

  施展:就人类秩序的最初生成而言,可以说近乎所有的地方都是自下而上地自发演进的,姑且称之为自生秩序。但在嗣后的发展上,中原与边疆走上了两种不同的路向。

  自生秩序在古代的中原地区表现为一种源于传统的仪礼秩序,贵族制作为该仪礼秩序的载体。该种秩序下,只有贵族可以参加战争,同时战争的礼仪性质往往也会大于实用性质。宋襄公可以说是这种意义上的贵族制的绝唱,他“不击半渡”、“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都是贵族精神的体现,任何不符合礼的战法,都胜之不武,宋襄公耻之。但这在战国时代显得很迂腐,宋襄公被不讲究贵族精神的、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变法的对手打得大败。通过变法,各个诸侯国内部的贵族等级被夷平,传统的仪礼秩序的载体不复存在。人们的身份高低不再是基于出身、血统,而是基于军功;平民也可以参战了,甚至可因军功升至超越于过去的贵族之上的地位。由于不再有约束中央政府之资源汲取的中间性力量——贵族——的存在,整个国家便得以建立起庞大的中央财政,庞大的官僚体系-吏治国家便得以建立起来。而新被拔擢的平民,正好是用来填充官僚体系的最佳人选——他们不似贵族有着独立于王权之外的财务基础,同时其地位的提升又依赖于王权,其与王权之间便会形成一种合作关系,这样一个群体进入官僚体系,便可使得其效率得以最大化。此时整个国家的财政体系也被依照战争动员的逻辑重构了一番,这样,全民战争开始出现了,战争的实用性转而超越于礼仪性之上,各国进入了比拼资源、动员效率的阶段。一旦进入这个阶段,则其逻辑终点就是中原地区的大一统,并且这种大一统从技术上来说差不多是不可逆的,因为大一统首先基于中央财政的大一统,而能够阻挡中央财政大一统的古典意义上的贵族社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中原帝国于是走上了自上而下形成秩序的专制时代。这个发展的过程实际上持续了很久,唐宋变革前后也有差别,但它们与春秋时代相比的差别才是根本性的。

  这种大一统的帝国,必须要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来支撑其运转,它是帝国首领的工具,首领及其工具都具有公共性,所以也可以说它是帝国的工具。但毕竟官僚体系也要由具体的人来运作,是人便都有自利的欲望,官僚们的自利便会损害官僚体系的公共性。在帝国初建之际,开国首领都是非常能干的,对于官僚体系会有一种还算有效的约束;但是随着帝国承平日久,成长于后宫的后续君主的能力会日渐下降,约束官僚的能力便也大不如前,于是帝国的实际控制权会逐渐被官僚们所窃夺。由于官僚体系实际上才是帝国日常运转的核心,君主并不做太多具体的工作,中人之资也能胜任,所以帝国一时倒也不至于崩塌。但官僚体系的公共性沦为私人性,上下暌违,于是帝国上下可以感受到一种普遍的末日心态,帝国便衰朽掉了。这种情况下一旦遭遇大的气候变化,以致于人口对资源的压力骤增,帝国便无应对能力,秩序遂瓦解。

  帝国从初建的朝气到衰朽的暮气,只要几代君王的退化、一百多年的时间,嗣后就是等着秩序瓦解、新的开国英雄的出现了。对庞大的官僚制帝国而言,这就是其无法避免的命运循环。

  尚观:于是就需要来自于中原以外的要素注入以再造活力。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循环,两汉是中原帝国,其衰朽带来了五胡乱华和南北朝,有了外部要素的注入,秩序重建,开创了隋唐这样的胡汉混合帝国,中唐之后帝国衰朽,秩序瓦解。宋代又是中原帝国,衰朽之后被草原帝国重构——人们经常说大宋是多么地有活力,但是要看到那种活力都是基于自下而上的民间秩序,自上而下的帝国秩序也无法避免衰朽,否则无法解释蔡京、童贯、史弥远、贾似道之流的大行其道。明代又是中原帝国,后期的衰朽极为严重,然后又是草原帝国对秩序的重构。中原-草原的互动始终是中国历史发展的一个主轴。那么,为什么草原帝国不会陷入那种衰朽呢?

  施展:草原帝国会面临另外一个问题,即周期性的继承危机。要解释这个问题,还得先来看看游牧生活的一些本质性特征。

  第一,草原帝国是无法像中原帝国一样建立起庞大的官僚体系与中央财政的。因为官僚体系和中央财政互为条件,但它们的建立都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即赋税征收的成本必须小于收益,这只有在人口处于定居,可以被编户齐民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而草原上游牧者逐水草而居,生活高度地流动化,逃避征税太容易了,赋税征收的成本一定会大于其收益。于是官僚制帝国在这里不可行。

  第二,游牧者的日常生活通常都是以小规模的部落单位行动的。一方面这是因为草原上瞬息万变的天气对畜群可能有巨大影响,于是游牧者必须能够迅速地做决策以及迅速地转移,小集群行动方便;一方面更主要地是因为,一旦部落规模超过某个临界点,则必须依靠官僚体系才能管理,而无法依靠熟人社会的模式来管理,但官僚体系在这里无法存续,所以部落规模达到临界点时,它就会分裂出新的部落,继续小集群行动。

  这两个特征便确保了那种基于传统的自下而上的秩序形成方式,在草原上不会像中原上一样,被吏治国家给扭转过来。所以草原上便仍然有着一种原初性的自由。

  尚观:游牧者小集群行动为主,但是我们毕竟还是可以看到历史上庞大的草原帝国的存在,这个问题需要解释。

  施展:对。那么草原帝国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秦统一之前我们几乎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强悍的草原民族,但是秦统一之后,一个强大的匈奴帝国仿佛从天而降,突然耸立在北方。原因在哪?就在于中原统一了。草原上的资源有限,游牧者需要的很多种生活资料都要从南方农耕地区获得,最便利的办法当然是贸易,而中原地区通过这种贸易可以获得草原上的战马,这绝对比中原的马要好。只要中原未统一,则各诸侯国都会愿意与草原贸易,否则邻居的马比自己的好,对战争不利。而既然能够自由贸易,则草原上的各个小部落也不会愿意联合起来,以致被大可汗扒去一层贸易利润。由于南北两方都是准自由贸易状态,贸易的条件可以大致形成一种市场均衡。但是随着中原统一,官僚制帝国无贸易竞争者,它便可能拒绝贸易,或者规定一种远远偏离市场均衡的贸易条件。草原小部落无从贸易,便只能强抢了,必须联合起来才能形成战斗力,于是庞大的草原帝国就出现了。这个问题上我深受巴菲尔德在《危险的边疆》一书中论述的启发。

  这种草原帝国严格说来是个部落联盟。由于税收成本的原因,联盟的大可汗仍然不掌握基于赋税的中央财政;但是他可以掌握从中原抢来的战利品的分配权,以这样的方式形成一种实际上不自主的中央财政。但这点财政能力既不稳定,又不足以支撑其对各个部落民众的直接管理,仍然只能允许各部落的小可汗自治。一旦大可汗带领联盟同中原征战的能力不足,则那点可怜的中央财政也难继续了,于是部落联盟就瓦解了。明朝的北方草原一直没有形成庞大的游牧帝国,根本原因就在于明朝的强硬军事政策,使得大可汗无法联合起诸多小部落。当然,对于明来说这未必是个优选项,因为战争的成本远远大于管理贸易的成本,持续的大规模战争使得对于民间资源的汲取也很过度,强化了皇权专制,弱化了民间的自生秩序,所以明代的民间繁荣远不如宋代。

  尚观:那么作为部落联盟的游牧大帝国,部落盟主就无法一言堂地做决策了,小可汗们的意见必须得到尊重,这应该是游牧帝国当中常见的军事贵族制的根本原因。无论是蒙古部落的忽里勒台大会还是满清入关之前的八王议政会议,都是这种军事贵族制的一种表现。

  施展:同时,由于部落首领还需能征善战,小孩子是不行的,所以在部落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其首领的继承关系通常是兄终弟及,而不是父终子及。但是到了第一代领袖的最后一个弟弟也去世之后,接下来该由谁来继承,就会出现争议,第二代的每一个孩子都有某种继承资格,也都渴望继承,大家就会打起来。这构成了草原帝国周期性的继承危机,它会导致帝国的分裂瓦解,我们可以看到,纯粹的草原帝国少有延续过百年的,这是由于立国大汗的兄弟一代的自然寿命所限。可以说,汉、唐对于匈奴和突厥的克服,根本上来说并不是武力征服的,而是在后者出现继承危机以致发生内部分裂之后,趁机分化、利用而实现的。

  草原生活有巨大的不确定性,于是游牧者对借其与长生天相沟通的萨满教有着较高的依赖,亦即通过一种韦伯所说的卡理斯玛要素来克服心理上的不安。同时草原雄主必须具有大英雄的特征,否则无法服众。于是,可汗们便既需能征善战,也需具备卡理斯玛属性,受命于长生天,这才完整地符合大英雄的要求。中国的史书中就记载,北族游牧帝国选择可汗的时候,要将选出的人置于马上狂奔很远的距离,待其从马上颠落,再用白绫缠其颈用力勒,勒至濒死状态时问他“你能做几年可汗”,这种濒死状态下的回答,便被视作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而是长生天的意志通过他的口表达出来,这从一个角度反映出可汗所必须具备的卡理斯玛属性。北京大学的罗新教授曾就此做过一个对耶律阿保机的很有趣的研究。

  尚观:在这种状态下,每个部落的首领,其权力的终极正当性来源都不是源自某个上级,而是源自超越于所有人之上的力量,这是贵族制的一个基本特征。多头治理,群龙无首。

  施展:所以,草原帝国天然地是自由的。由于自下而上的秩序生成机制未被扭转,它便保留着人类最本真的淳朴与最原初的激情。任何一个秩序的建构,都是需要激情与理性的共同作用的。单纯的激情有可能只会带来破坏,单纯的理性则无行动能力。故而激情可提供运作的动力,理性则将激情整合为秩序,引导其方向。

  中原帝国历经多年的吏治统治之后,激情已经被驯化消磨。每逢其衰朽之际,都必须新的激情的注入,这在历史上经常来源于北方(或说东北)的游牧民族;而中原原有的理性已经不足以驯化此一激情,否则当初也不至于衰朽,它需要新的理性要素的注入,这在历史上经常来源于西北(或说大中亚)的异种文明。两种新的要素与中原原有的各种要素相融合,才能够催生出新的秩序建构,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东亚大陆的体系演化也达到新的高度。比如,五胡乱华以及北朝时期,来自北方的游牧激情摧垮了已衰朽不堪的中原文明,来自西域的佛教等则帮助北魏统治者找到了一种超越于草原-汉地之上的新精神要素。这些东西与中原文化相融合,才最终催生了灿烂的唐帝国,东亚大陆上的人民也获得了较之以往更加普遍的自由。日本著名学者谷川道雄在《隋唐帝国形成史论》一书中对此做过非常精彩的分析。

  离我们更近的清帝国,到雍乾时候,汉满蒙回藏皆入治下,东亚大陆多元体系的整合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汉族地区主导大清的财政秩序,其提供的庞大的中央财政使得大清统治者可以对八旗进行直接管理,将军事贵族赎买掉,从而克服周期性的继承危机,统治者在此以皇帝的身份出现。满蒙主导安全秩序,因冷兵器时代的草原骑兵是最具战斗力的部队,统治者在此以大可汗的身份出现。藏地以其精神力量驯化外蒙,藏传佛教要求信徒必须从属于某一个寺庙,牧民可以移动,但寺庙无法移动,于是外蒙游牧民的游牧半径便被寺庙所固定下来,从而进入某种意义上的定居化,没有了高度机动性,则其对定居帝国的冲击力就大幅下降,大清以此避免当年大金被成吉思汗击溃的历史重演,所以康熙说“一座庙胜十万兵”。统治者在藏地以文殊菩萨转世的身份出现,回部则提供帝国整体的安全战略空间,因为外蒙与回部在军事地理上可以说是同一个空间,所以左宗棠在塞防海防之争中,坚定地说“保新疆所以卫蒙古,保蒙古所以卫京师”。汉满蒙回藏各得其所,各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和功能。它们通过清朝皇帝的多元身份而获得统一,多元帝国实现了内在的均衡。

  而且,大清帝国还建立了多元互构、相互依赖的帝国治理结构,将各种中介性因素作为治理的依托。比如在台湾,依托熟番统御汉人和生番,熟番即汉人与生番的中介性要素,台湾学者有本新著《番头家》对此有过很精彩的讨论;在内蒙,以皇帝直辖的土默特诸部统御其余诸部,土默特部即满洲与蒙古的中介性要素;通过黄教统御蒙古,却以青海的土族作为章嘉呼图克图即蒙古的头号大活佛,土族是蒙古的分支却又已经藏化,变成为藏与蒙的中介性要素。中介性要素由于其跨界性的身份,可为两边所认可,但也会为两边所排斥,于是中央对中介性要素的支持,会使得其对中央保持高度忠诚;而一旦任何一边对于中央的统治有反抗,则中央可以联合起中介性要素与另一边,来压制反抗者,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二比一的关系,统治便更稳定。而清朝皇帝本身研读儒家经典比汉人还要厉害,同时不忘骑射为本,也成为满汉之间,乃至帝国的根本的中介性要素。

  尚观:这一番对于边疆主体性与东亚大陆体系重构的分析很精彩,也进一步完善了你们在“东北观天下”一文中提出的东北方向为体系提供激情的原因。现在我们还是聚焦回到西北方向吧,您刚才说西北提供新的理性,这又该如何理解呢?或者说,其深层机理何在呢?

  三、中亚的史与地

  施展:要讨论这个问题,就需要首先对西北的史与地做一个分析。当然,这里首先要说明一个问题,有句古诗“西北望长安”,这个视角是从中原向西北望长安,我们现在经常把陕西也归在西北的范围里,但严格说来这仍未摆脱中原视角,长安对中原来说是西北,在我们所探讨的那个普遍性视野之下,它仍然是中原,甚至很长时间里是吏治国家的中心所在。我们要转换视角,从西北来望长安,站在西域视角来思考问题,打破“向西北”所蕴涵的内外之别,也要破除中心-边缘的意识桎梏,尝试将广袤的西北视为出发点和立足点,时刻祭起欧亚大陆这个世界历史让我们“望长安”的“量天尺”,以鹰击长空的自由姿态俯瞰我们的历史,来思考何谓中国。非如此,则不足以抛掉千百年来历史叙述积压在我们民族身上的层层精神重负。

  尚观:这个视角的转换精彩。所以,要讨论西域的话,必须要将其置于一个更大的视野之下,即中亚视野,或者北大昝涛教授经常用的一个概念“中央欧亚”。

  施展:确实如此。西域本身构成大中亚的一个部分,在历史和地理上都与中亚有着极为深刻的联系,所以我们要想有效地理解西域视角,可能首先还是得从中亚的角度展开来谈。但我们不妨把视野放得更大一点,我们之前谈的“东北观天下”,从草原游牧帝国对于中原农耕帝国的外在超越这一角度,谈了古代东亚大陆的普遍秩序如何得以成立的问题;把视野拉大之后,我们可以看到实际上这近乎是整个欧亚大陆的历史逻辑结构,亦即流动性的人群与定居性的人群之间的对峙,推动着历史的变迁和发展。

  尚观:这样一种对峙关系,大致沿着纬度线分布,与自然地理对人类的生活方式所带来的基本约束条件有着内在的关联。

  施展:是的。打开地图来看一下,欧亚大陆的最北部分,是广袤的森林,从西伯利亚横贯整个俄罗斯,再一直延伸到北德平原;森林地带的南部则是草原地带,从远东通古斯地区向西横越蒙古高原、中亚,一直延伸到东欧的匈牙利,草原中间间或有些沙漠。蒙古与俄国的分界大致就是沿着这个草原-森林的界线来的。麦金德在《历史的地理枢纽》当中曾经提到过,“在一千年内,一系列从亚洲兴起的骑马民族,越过乌拉尔山和里海之间的宽广空隙,踏过俄罗斯南部开阔的原野,取得了欧洲半岛的中心匈牙利;由于反对他们这一需要,于是形成了周围的每一个伟大民族——俄罗斯人、日耳曼人、法兰西人、意大利人和拜占庭希腊人的历史”。在欧洲,可以说流动与定居的关系首先是个东西问题,游牧帝国与定居者的对峙;次要程度上是个南北问题,驾船航行深入内陆的维京人与中南欧人的对峙。而在亚洲,流动与定居的问题则基本上可以说是南北问题,无论在东亚地区还是在中亚地区。

  尚观:放在东欧的话,也可以说它曾经是南北关系,匈人领袖阿提拉对于东罗马帝国的压力就是属于一种南北关系。不过这个细节且不去管它。

  施展:在整个欧亚大陆的视野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在讨论东北时我们曾经提到过的,流动性的游牧者主导安全-政治秩序,定居性的农耕者主导财政秩序,双方或者相互型构,或者干脆以一种外在超越的方式合为一体。如此形成的共生结构,在几个大的地理区域内——比如以东亚、中亚、西亚-东欧(它们在近代以前也大致可以放在一个历史-地理圈内来处理)来划分的话——一再复制出现。在东方,此共生结构最后落实为清帝国,从入关算起,延续了近270年;在西方,最后落实为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即使从其攻克君士坦丁堡算起,也是延续了460多年,如果从其崛起于塞尔柱土耳其汗国的遗产上开始算起的话,则还要加上100多年。东、西两个帝国都堪称长寿。

  尚观:但是中亚几乎没有长寿的帝国为我们记起,察合台汗国、帖木儿帝国都是转瞬即逝,帖木儿之后就更是没有什么提得起来的重要帝国了。

  施展:这里就涉及中亚的一个独特性了。这个独特性需要放在欧亚大陆的一种地理特征当中来解释,那就是大规模的可供定居的宜农土地,比较集中地存在于东西两端(南亚作为另一个地理单元暂且不论),中亚的可供定居的宜农土地,都是以散落绿洲的形式存在的。从里海到天山,中亚一路都是蔓延的沙漠,中间点缀着一些绿洲地区。这些地方本来就处于大陆深处,海洋上的水汽很难到达,同时在中亚又有世界上最高的一系列山脉的存在,或者阻挡了南边印度洋的水汽,或者阻挡了北边北冰洋的水汽,于是就形成了大量的沙漠地区。在北冰洋的水汽能够到达的地方,则有大片的草原。高大山脉的存在虽则阻挡水汽的到来,但是由于山顶丰厚积雪的存在,积雪融化形成的一些特定的地下水源或内流河,却滋养了一些绿洲地区。绿洲地区的农业,是不可能形成足够巨大规模的物质财富积累的,这恰恰构成了中亚无法形成稳定的大帝国的一个根本秘密。

  我们刚刚说过,草原帝国内部军事贵族制的存续,是以大可汗不掌握一笔庞大的中央财政为前提的,他没有能力用中央财政来把贵族制赎买下来,于是部落联盟可以存续,同时伴随着周期性的继承危机。但是一旦游牧帝国征服了东部亚洲或者西部欧亚的广阔的农耕地区,则大可汗可以将农耕地区的庞大财富转化为自己手中强大的中央财政,军事贵族制便被赎买掉了。一如满清入关之后,曾经对大汗构成现实约束力的八王议政会议就不再起实质作用了,基于军事贵族制的游牧帝国便转化为基于官僚制的那种完成外在超越的帝国;兄终弟及的继承关系也就此转化为父终子及的继承关系,那种周期性的继承危机便被克服了。这是东、西两大草原征服帝国得以长寿的根本原因。而农耕地区也因此获得和平红利,在南北对峙时代,南方的军队自然要靠农耕人民的赋税来支撑,北方的军队事实上也是靠农耕人民的赋税来支撑的,可怜的农民要同时负担两支高强度动员的军队。而草原征服帝国建成之后,农民只需要负担一支中低强度动员的军队了。这是康熙可以“永不加赋”的基础所在,税赋压力的减轻才使得人口猛增成为可能。

  反观中亚的绿洲农耕地区,其积累的财富规模太小了,不足以支撑征服了中亚地区的游牧帝国大可汗完成对于军事贵族制的赎买。于是周期性的继承危机在这里仍然存在,中亚便没有可以被我们记住的长寿帝国。即便强大如帖木儿,在其去世后帝国也是迅速分崩离析。统治中亚的帝国崩溃后,会进入相当长一段的动荡期,各路草原英雄纷纷登场,但我们往往也只能轮廓性地知道他们登场了,具体是如何唱戏的则说不大清楚,因为中亚帝国的忽生忽灭,使得可靠的历史记录很难留下,我们往往是通过其周边的长寿帝国的记述才能对其略知一二。这样一种由于其地理特征所致的历史社会学后果,使得中亚的政治史以“失序为底色、有序为插曲”,与欧亚大陆东、西两边的“有序为底色、失序为插曲”形成鲜明对照。当然,还要强调的是,“失序为底色、有序为插曲”用来描述中亚的政治史大致说得过去,但是中亚的经济-社会-文化史则不是这个样子,很可能对后者要反过来描述才算恰当。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谈。

  尚观:这个观察有意思。地理构成了历史逻辑的一个根本约束条件,它就像一条河道,并不会规定历史长河该如何翻腾巨浪,但是作为约束条件规定了历史长河大的流动方向。

  施展:具体到中亚内部来,我们还可以在更细致的地理划分下,看到受其地理因素约束而形成的一些历史逻辑结构。大中亚的地理四至,我们大致可以划分为,西抵咸海,东抵哈密,北界今天的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边界,南界昆仑山脉-帕米尔高原-兴都库什山脉-阿姆河这么一条线。对此区域内部加以细化区分,可以看到,以帕米尔高原为轴,高原东面是天山山脉,将新疆大致分为南北两块,天山北路是准噶尔盆地,是草原地区,天山南路是塔里木盆地,是沙漠间杂绿洲;高原西面则大致以锡尔河为界,河北部是草原地区,河南部是沙漠间杂绿洲。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阿姆河、锡尔河皆注入咸海,两河之间的地区一般称之为“河中地区”,这个地区的主要部分是中亚两大沙漠之一的克孜勒库姆沙漠,沙漠中还有一条重要的内流河泽拉夫尚河,阿姆河及泽拉夫尚河边上有一些绿洲城市,是历史上非常著名的,如花剌子模、撒马尔罕、布哈拉、玉龙杰赤等。

  尚观:河中地区就是中亚的定居性城市地区,不过这里除了农耕之外,更有名的似乎是商业。前面说的这几个城市都是历史上著名的商业城市。天山南路的喀什噶尔、和田、叶尔羌、库车、鄯善等,也都是定居性农耕城市,同时也以经商闻名。

  施展:对,可以沿着天山-锡尔河大致划一条线,这条线以南是定居性地区,兼营农耕与商业,这条线以北是游牧地区,南北两个部分,构成前面所说的那种游牧-定居的共生体关系。在这个大中亚的疆域中,还有一个地方值得专门提出来讨论,那就是七河流域,它包括巴尔喀什湖以南、河中地区以东,以伊塞克湖(中国历史上称其为热海)和楚河为中心的周边地区,这个地方有注入巴尔喀什湖的七条河流,所以被称为七河流域。今天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州、江布尔州,吉尔吉斯斯坦,以及新疆的伊犁、塔城地区,是七河流域的大致范围。七河流域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是连接,或说兼容中亚的游牧与定居的地区。我们曾经谈到过,能够入主中原的北族王朝皆系起自东北,概因东北作为游牧与定居的过渡地带,起于此处的北族王朝有能力兼理游牧与定居;七河流域可以说是大中亚的“东北”。这里拥有世界一流的草原,同时也具备上好的农耕条件,曾发展起几个历史名城,如巴拉沙衮、碎叶、伊犁等。由七河流域出发,北可以驭草原,南可以控绿洲,堪称王者之地,所以历史上诸多重要的中亚王朝定都于此。如早期的西域第一大国乌孙,后来的西突厥、喀喇汗王朝、西辽、察合台汗国、准噶尔汗国等;大清在平定南北疆之后,其驻西域的最高长官是伊犁将军,驻跸地也属七河流域,由此统治南北疆。

  同时,大致以帕米尔高原为界,中亚亦可进一步区分为东、西两个亚区域,西部就是今天中亚的几个斯坦所在地,东部是今天的新疆所在地。我们也可以看到,这两个亚区域虽同属大中亚,但在历史上同时处于同一个王朝统治下的时间却并不是特别长。因为帕米尔高原的存在,使得跨越高原进行统治的行政成本居高不下,难以持久。强大如西突厥,重心在西部亚区域,虽则其统治中心位于七河流域,却也难以持久地占据帕米尔以东。后来一度囊括几乎整个大中亚的喀喇汗王朝、察合台汗国等,都是统治没多久,便分裂为东、西两个部分。重心在帕米尔以东的准噶尔汗国、大清,则都没有持久地统治帕米尔以西的中亚地区。可以说,帕米尔高原构成了帝国的天然疆界。高原的东、西两边,各形成一个次级的南-北关系之游牧-定居共生体。

  尚观:中亚的地理结构极为复杂,它构成了中亚的历史长河的河床,是个硬约束。但是光讨论地理是远远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对中亚的历史、人文进行更细致的探讨。

  四、作为自由通道的中亚

  施展:中亚的历史、人文讨论起来也是非常复杂的,线索太多了。因为这是各大文明间联系、交流的通道性地区,于是举凡中国的西域史、波斯史、突厥史,祆教、摩尼教、景教、佛教、伊斯兰教,游牧帝国、定居-商业城市,乃至后来的欧亚大陆帝国的历史、共产主义革命的历史,等等,都需要纳入研究的视野,这一切线索纠葛在一起,构成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中亚历史,对其的阅读过程是很痛苦的。但是在所有这一切历史的下面,都有一个隐约存在的主线,那就是中亚自身的主体性特征。这条线不总是那么的清晰,但是细细爬梳的话便可以将其识别出来。

  尚观:这条隐约的主线应该也是与中亚的那种地理特征相关联的。

  施展:是的,与我的设想一样。很有趣的是,中亚的主体性,正是基于其地理特征所带来的政治上的破碎性。就中亚的游牧地区而言,破碎性基于其无法克服的周期性继承危机,可以说是时间意义上的破碎性;就中亚的定居地区而言,破碎性则完全是地理所决定的——绿洲彼此是不相连的,中间都被大漠戈壁所隔开,同时每个绿洲的规模又都是很小的,这是一种空间意义上的破碎性。不像欧亚大陆东西两端都有连成大片的定居地区,形成持久的大帝国,时-空上相对而言都是连续的。

  中亚的破碎性带来两个效果,一方面,由于其破碎性,使得中亚无法成为轴心文明的孕育地。另一方面,由于其破碎性,就其定居地区而言,它无力保护自己,总是需要某种外部力量的进入,在当地形成秩序。外部力量的进入,或者是来自北部的游牧地区——但是这又不断遭遇到时间破碎性,绿洲城市仍处在周期性的失序之下;或者是来自更远地方的轴心文明所形成的帝国,如中华帝国、波斯帝国、俄罗斯帝国等,周期性失序或可化解。但是对远方的轴心文明帝国而言,中亚本就遥远,再加上其空间破碎性,使得在中亚的统治成本居高不下,而且必定是入不敷出的。所以,远方轴心文明帝国对于中亚的统治,若欲持续,必定要采行间接统治,这样才能够把统治成本最小化。

  于是我们可以说,无论外部力量是如何来的,它都要服从大中亚的一种亚区域特征,即它在政治上有着不同于周边区域的主体性——间接统治实际上就意味着承认了当地进行自我治理的必要性,从而就是对当地的主体性有了一种承认——这就是我们说的那条隐约的主线。这并不是周边的轴心文明帝国有着一种足够的雍容,乐于承认中亚的主体性,而是轴心文明帝国所必须面对的一种统治原则,是政治地理所带来的硬约束。即便轴心文明帝国派遣自己的人马去征服当地,欲图做某种直接统治,前去完成征服的大将军也会迅速地从该帝国中自我剥离出来进行割据,再次形成一种事实上的自治。前秦时期的大将吕光,曾被苻坚派去征服西域,结果吕光到了龟兹(今库车)一度就不想回来了,意图割据当地,这就是个非常好的例子。民国时期,新疆的历任最高统治者都是内地过去的汉人,却也纷纷割据自雄,仅在表面上服从中央号令,同样也是例子。至于帕米尔以西的中亚,我们可以看到它被阿姆河以南来的轴心文明帝国统治的时间更是有限。公元前300多年的亚历山大大帝时期曾经出现过一次,8世纪初期的阿拉伯帝国时期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这两次的持续时间都很短暂,此后的再次出现就要到来自北方的俄国征服中亚的时期了。

  尚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亚在秩序的存在样态上呈现出几个特点。一是秩序多元化,这是我们进入中亚人文历史时一个十分突出的引向。二是被动或弹性。当我们用通道去界定中亚时,往往是从文明交融和碰撞视角来体现这种被动性特征的,对于中亚而言就表现出了较强的弹性存在。概言之,中亚体现出一种消极的主体性。

  施展:不要小看了这种消极主体性,它反倒可能对于世界历史有着启示性意义。中亚的主体性之所以消极,全因其地理破碎性,这种破碎性使得不仅外部难以持续地统治它,在其内部也始终保留着欧亚大陆东、西部的传统帝国当中被消弭掉的自由,一如我们在前面说过的,“群龙无首”,不要忘了,《易经》有云,“群龙无首,大吉”。中亚所得以保存的自由,在较小的意义上,呈现于中亚游牧帝国的军事贵族制始终未被赎买上;在较大的意义上,呈现于中亚定居地区的诸多城市,彼此互不统属,也不长久地被外部世界直接统治上。一个个城市的独立性,保障着人类最原初意义上的自由的存续。自上而下的秩序建立在这里难以持续,一个个互不统属的自治共同体推动着自下而上的秩序汇聚。这不是政治哲学意义上建构出来的自由,而是一种社会-风俗意义上的原初自由。中亚作为几大轴心文明的连接地区,亦可称为通道性地区,成为贸易的通道和文明传播的通道,是它天然的历史命运。

  尚观:中亚地区的自由特征,又天然地是适合于贸易所要求的自由秩序的,所以可以说,“自由通道”就是中亚地区的世界历史命运,中亚的破碎性成就了它的这种命运。

  施展:这种命运也反过来促成了另外一个面向,中亚的商人群体在古代到中世纪可是大有能量的。虽然他们要依赖于游牧帝国的保护,比如中古时代最重要的中亚商人群体粟特人,他们依赖于突厥帝国的保护,但正是他们的商业活动才使得突厥帝国的各种基于商业过程的军事后勤运输工作乃至战争融资活动成为可能,唐帝国经常也受惠于此。以至于,粟特人成为突厥人最重要的参谋,他们帮助突厥人制定外交方案,规划军事战略,因自己的商业需求而试图引诱突厥帝国去与拜占庭帝国建立联盟关系,以打压萨珊波斯帝国,或是帮助回鹘帝国策划如何压榨安史之乱后国道中落的大唐,等等。在中亚逐渐伊斯兰化之后,信奉摩尼教、祆教等波斯宗教的粟特人渐渐淡出历史舞台,继之而起的是中亚的萨尔特人——我猜想这就是皈依了伊斯兰教的粟特人后裔,当然,他们已经混入了突厥人的血统。据俄国的突厥史权威巴托尔德的研究,11世纪萨尔特人形成庞大的商人团体,其发行的支票甚至比政府支票的信用度还要高。以至于check(支票)这个词最初是在这里出现并作为外来语传入到欧洲的。这个庞大的商人群体,不受中亚走马灯般的政治变换之影响,一直在进行跨境的商业活动。丝绸之路上,运输的商品可能很多是产自中原,但真正从贸易上控制这条道路的是中亚商人。这种基于贸易的世界史,更形呈现出历史在政治与战争之外的一种深层结构。在这种情况下,你就不再能那么容易地讲,轴心文明地区以及游牧帝国相对于中亚,究竟是谁在规定着谁了。做个不恰当的比方,轴心文明地区和强大的游牧帝国,仿佛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汉,中亚的商人们则是虽手无缚鸡之力却真正拥有头脑的智者,后者担当着形成规划的历史命运,前者则担当着执行规划的历史命运。

  尚观:中亚同样也是诸种文明交汇之地,其自由性格又会赋予它什么样的特征呢?

  施展:这里的关系就更大了,甚至更具本质性,从这里可以看到中亚的一种带有积极面向的主体性。

  中亚绿洲地区贸易发达,人均财富量很高,但由于其太过破碎,总财富量却很小。于是,它无法成为轴心文明的生发之地,轴心文明只能生发于大片农耕区域财富总量很大的地方。但是这些轴心文明生发之地又一定会建立起轴心帝国,自上而下的政治的力量便会对文明本身发展的逻辑构成一种压制,使得文明的可能性无法被充分释放。中亚地区同样有对文明的需求,于是伴随着贸易和战争等,各种轴心文明都会传播到作为自由通道的中亚地区,这为中亚带来世界性的眼光,较高的人均财富量也让中亚人有余裕来思考这些文明所提出的问题。诸文明在这里各施解数,自由竞争,同时由于中亚无法被强大的轴心文明地区持续地直接统治,又使得诸文明在这里都可以在相当程度上摆脱政治性的压力,从而使得它们在中亚充分释放出各种可能性,这对于人类的文明发展是有着至为重要的意义的。

  比如,诞生于印度本土的佛教,是通过中亚才传播到中国的,而它在中亚的发展却呈现出与印度本土的诸多不同,佛教的更多可能性呈现了出来。这些鲜活的精神要素传入中原,结合于北朝的激情与创造,对于中原的影响与改造是全方位的,这才迎来了“盛世大唐”。脱离开中亚,则我们无法有效理解唐朝,无法理解中国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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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7-19 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再如,公元3世纪诞生于伊朗高原的摩尼教,在波斯帝国本土命运多舛,无法摆脱与政治之间的复杂纠缠,忽而被捧杀,忽而被打杀,始终不得其正。摩尼教逐渐传播到中亚的河中地区,在公元6世纪后期,中亚摩尼教宣布与巴格达的总教会脱离关系,独立出去,号称电那勿派,这只有在中亚这种注定自由的地方才有可能。嗣后的摩尼教反倒在东方获得了更大的世界,以致成为回鹘帝国的国教——当然,这重又与政治形成勾连了,但我们毕竟还是在中亚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的出现。最具象征性的是伊斯兰教。它在8世纪开始传播于中亚,到了10世纪形成了较大的影响力,但据巴托尔德的研究,世界上最早的独立伊斯兰经文学院,不是出现在作为伊斯兰教大本营的中东,而是出现在中亚。除了这里在佛教时期便有着经文学院的传统之外,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它远离伊斯兰教的中心,不受哈里发的控制。哈里发由于其统治的正当性完全系于对《古兰经》的解释,便不能容许其解释权外落于他人之手,所以有可能形成独立解经力量的经文学院便不被允许成立;再一次地,只有在中亚这种自由的地方,伊斯兰教更加丰富的可能性才浮现出来。正是伊斯兰教在中亚的这种自由发展,结合于此地流传已久的古希腊哲学,才在这里孕育了几位伟大的伊斯兰哲学家,如法拉比、阿维森纳等。他们的工作后来辗转传入西方世界,对阿奎那等经院神学家产生深刻影响,才奠定了后来欧洲文艺复兴的基础。

  虑及于此,可以说,中亚正是以其无,成其有。中亚虽然不产生轴心文明,但它却构成轴心文明的诺亚舟,轴心文明的力量在这里得以真正地获得释放与壮大,并在轴心文明的母邦因帝国的衰朽而陷于颓靡之际,反哺其母邦,为人类的文明重新带来活力。

  尚观:前面你曾经提到过,中亚的政治史以失序为底色、有序为插曲,但是中亚的经济-社会史则刚好反过来。这一系列历史都是鲜活的脚注。

  施展:更有趣的是,作为“自由通道”地区,它需要一种稳定的秩序,这在很多时候是靠外部轴心文明的帝国来提供的。但是外部轴心文明帝国对中亚的统治,只有在其不表现为直接统治,而是间接统治的时候,中亚对于轴心世界的价值才最大地体现出来。其功利性的价值体现在中亚作为贸易通道的高效率上。贸易的高效率依赖于一种自由的环境,只有在中亚不被外部轴心世界直接统治而是间接统治的时候,一方面有了秩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自由才能存续;一旦它被直接统治,自由不再,则其贸易的效率受损,而轴心帝国还得投入大量资源去进行吃力的统治,应有的价值都变成负数了。这也是为什么轴心文明对于中亚的直接统治往往是得不偿失、难以持久的一个原因所在。就非功利性的价值而言,在于“自由通道”地区可以呈现出轴心文明的更多的可能性,这可以反过来构成对于轴心地区的文明启示。在这一点上,中亚与东南亚有着可以类比之处——两个地方都是有着天然的地理破碎性,从而要担当起“自由通道”的历史命运,多种轴心文明在此处的延伸与碰撞乃至变化,却可以构成该文明之母国的世界历史意义的某种启示。

  总结一下可以说,中亚的主体性虽则呈现出某种消极性特征,但若从其积极面向上看,则又可以说,中亚的主体性——甚至可以说各种“自由通道”地区的主体性——体现为它是一种体系,而非一个实体。它呈现为轴心文明的主体间性,是世界历史的某种缩微呈现,是人类命运的启示之地。这就是自由通道地区伟大的世界历史命运。

  尚观:这样一种结论可以说是比较惊人的。到现在为止的论述都比较抽象,需要在更加具体的历史过程中讨论。

  五、从波斯到突厥:第一个千年的中亚

  施展:中亚的历史实在是太过复杂了,在这种较为简短的讨论中,也许只能通过对它的几个历史节点的梳理来给出一个轮廓性的描述。我们尝试着用如下几个时间节点来勾勒它。一、塞种人的文明曙光;二、汉朝通西域与亚历山大东征;三、回鹘的西迁;四、喀喇汗国信奉伊斯兰教;五、蒙古帝国及其后续的动荡;六、大清与俄国的入主;七、共产主义革命;八、后共产主义时代。

  尚观:这样一种时间节点的勾勒是非常必要的,毕竟,历史哲学的叙述目的,并不在于精准地还原其具体过程,而在于呈现出整体性的意义。

  施展:在早期历史上,波斯对于中亚的影响要远大于中原对于中亚的影响。当然,精确点说,这个影响并不是来自作为帝国的政治波斯,而是通过文化波斯完成的,所谓文化波斯也是以波斯语系的人群,而非直接以波斯本土的人群为载体的。波斯语系的人群,在中亚文明的曙光时期,就是游牧于从黑海北岸直到七河流域的广大中亚的塞种人,他们在东部欧洲、今俄罗斯地区又以斯基泰人闻名,这些人向东曾经一直伸展到甘肃西部。我们在前面曾经提到过,东亚地区游牧帝国的强大,联合为部落联盟,是与农耕帝国的强大相并行的。我猜想,中亚也有类似的历史结构,塞种人成为最早横贯整个中亚的游牧主人,大概与中东地区发展起人类最早的强大定居文明帝国,尤其是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有关系;来自蒙古高原的游牧者逐渐开始主导中亚的安全-政治秩序,是东亚的农耕地区完成统一、建立帝国之后的事情。

  尚观:这个塞种人主导早期中亚之成因大概更多地是属于纯猜想吧,能够找到的证据未必很多。

  施展:对,它最多不过是一个大胆的假设而已,甚至想要对其小心求证都很难。但是我们知道,塞种人遍及中亚的一个历史后果,即直到9世纪中期以前,中亚的定居区域的人种主要是以波斯语系的欧罗巴人种为主,从河中地区到新疆甚至到甘肃西北部,都是如此。这些人应该就是游牧的塞种人流动到了适合定居的地区,转为定居生活之后留下的后裔。

  尚观:这些定居的波斯语系居民,就构成了中亚的一个个绿洲城市的居民,同时他们的波斯语系兄弟们仍然继续在北面的草原上游牧。就19世纪后期以来的考古发现来看,这两个人群应该都参与到了最早期的东西方贸易当中,但这是非常零星的、小规模的贸易。

  施展:这些定居下来的波斯语系居民应该就是后来曾主导着欧亚大陆贸易几个世纪的粟特人的先祖了,也是张骞通西域时,所见到的西域几十个小国的居民之先祖。张骞通西域是第二个时间节点了,这是东亚的轴心文明帝国的影响开始进入西域的起点。司马迁在记载张骞对西域的描述时,就注意到西域诸国分为两类,“行国”与“土著”,描述后者筑有城郭屋室。这种区分亦即游牧之国与定居之国,这切合我们前面所谈到的西域的状况。此时的“行国”主要是乌孙、康居、奄蔡、月氏等,“土著”则更多,两种国内皆波斯语系的人群。在张骞凿空西域之前,月氏比较强大,当为西域的安全-政治秩序的主导者;后来公元前177或176年,月氏被匈奴所破,匈奴遂成为西域的安全-政治秩序的主导者,在西域设置了“僮仆都尉”,我们前面所说的西域的游牧-定居共生体关系与东亚-北亚开始产生勾连。实际上,准噶尔地区的秩序,在匈奴攻灭月氏之后的两千年历史,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蒙古高原秩序的一种延伸。值得注意的是,匈奴在西域的治理方式,相当程度上就是一种间接统治。汉武帝时候起便与匈奴在西域展开了激烈的争夺,到公元前60年汉宣帝时候,匈奴在西域的霸主地位彻底终结,西汉取代匈奴控制了西域,翌年宣帝任命郑吉为首任西域都护。西域的安全-政治秩序转由远方的轴心文明帝国所主导。仔细去看汉朝对西域的统治,也是一种间接统治。驻扎于轮台的西域都护作为西域诸国间的最高仲裁人以及它们的对外关系的管理者;驻扎于车师的戊己校尉负责主管屯田事宜,以屯田士卒作为西域的安全秩序的终极保障。至于西域的内部事务,则完全任其自治。这体现了古人的智慧。只有在这种统治模式下,西域的意义和价值才真正地体现出来。

  尚观:梳理一下历史便可以看到,汉朝以后经南北朝的分裂,再到唐代中期以前,西域或者是处在中原帝国与草原帝国的争夺之中,如北魏与柔然的争夺,或者大隋与突厥的争夺,等等;或者是处在中原帝国的主导之下,如大唐的安西都护府,西域始终与中原发生着某种关系。而这种关系里面,中原帝国对于西域的统治始终都是间接的——唐朝或稍有变化,它曾在西域的伊吾、西州、北庭三个地方设立同于中原内地的州县,但这已是西域的东部边缘,所以在总体上来说没有本质变化。

  施展:比西汉经营西域早上一个多世纪的,是亚历山大东征。亚历山大帝国虽然及身而亡,但是他所带来的希腊化时代可是对于中亚影响至深,这个影响更多地是通过继承亚历山大帝国的塞琉古王朝留下的,它及其后续衍生王朝在中亚断续统治了两三个世纪,中亚就此与西方轴心文明建立了深刻的联系。同时印度的佛教也在这个时候传到了中亚,希腊文化与印度文化的交融,催生了犍陀罗文化,直至今天仍在影响东方世界的佛教造型艺术。中亚的文明通道特征开始充分显露。而亚历山大在西部中亚留下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后来被成吉思汗灭掉的花剌子模,其首领阿拉丁•摩诃末在自己的势力如日中天,控制中亚、波斯等地之时,曾为自己加尊号为“亚历山大第二”。

  尚观:张骞通西域与亚历山大东征之后的中亚历史,主角应该就是粟特人了,他们在河中地区、天山南路都是主角,天山-锡尔河一线以北的地区,则逐渐由来自蒙古高原的游牧者所掌控。可惜的是粟特人留下的史料太过零星,今天已无法重建起他们的完整的历史。

  施展:是的,除了周边轴心文明帝国对其的记录之外,粟特人所留下可供考察的史料,主要是在西域-中亚所发掘出来的商务文书、宗教文献之类。虽则多半也是残缺的,但从这些资料里面,我们还是可以知道,当时的粟特人的经商范围覆盖之广,对于欧亚大陆的经济-政治秩序影响之深,这个在前面已经说过了。粟特人带来的另一个重大影响是以摩尼教皈化回鹘帝国,这就与我们要提到的中亚下一个时间节点相关了。744年,回鹘突厥人取代了东突厥在蒙古高原的统治地位。嗣后不久,755年唐朝就发生了安史之乱。说句题外话,安史之乱也与突厥、粟特的“合题”有关,安禄山父亲是胡人,即粟特人,母亲是突厥人;唐朝名将哥舒翰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安禄山曾试图以此一关系来拉拢哥舒翰,遭其拒绝。当然,安史作乱后,由于玄宗的瞎指挥,一代名将哥舒翰还是在潼关败于安禄山之手,以致跪倒求饶。

  757年,在唐朝的要求下,回鹘帝国出兵相助,在牟羽可汗的指挥下收复东都洛阳。此时摩尼教正遭受唐的打压,牟羽可汗在洛阳结识了几个粟特来的摩尼教高僧,将其带回漠北,没有多久,摩尼教就成为整个回鹘帝国的国教。而此时的唐已经国道中落,几欲覆亡,回鹘帝国成了唐的保护者。粟特人遂帮助回鹘帝国出谋划策,如何从唐更有效率地榨取保护费;回鹘帝国投桃报李,要求唐在多个重要城市修建摩尼教寺院“大云光明寺”,帮助摩尼教再逆袭回唐。回鹘帝国又从粟特人那里借来了字母,发明了回鹘文字以取代不敷使用的古突厥字母——直到今天,蒙文、满文应用的还是这种源自粟特文的字母——回鹘帝国走上了一条迅速文明化的道路,同时它也从唐榨取了大量的财富,需要找到地方存放,于是回鹘帝国成为蒙古高原上历代游牧帝国当中唯一的一个建筑城郭的帝国。文明的进展,意味着武勇的消退;城郭的建设,也是游牧帝国的一个大忌,因为这样一来,游牧帝国赖以形成自己令人生畏的战斗力的高度机动性,将被城郭所绑定,游牧者兵民一体、生产-生活-战争密切结合的组织特征也将分化掉,于是游牧帝国人口不足的劣势便立时呈现出来,遇到危险时难以自保。这些都使得回鹘帝国在840年遭遇黠戛斯人的攻击时几无还手之力,迅即亡国。

  尚观:安史之乱后,西域就丧失了与中原地区的直接隶属关系,转作回鹘与吐蕃这两大强国争夺主导权的战场了。双方本是互有进退,但是有意思的是,840年回鹘亡国,842年吐蕃也陷入内乱迅速崩溃,这个近乎同时性不知道是否有内在关联。

  施展:这个问题值得深入挖掘,不过这里暂且把它放下吧。再说回鹘亡国之后,回鹘人分为几支四散逃亡,向南逃入中原地区的逐渐同化掉了;向东逃入契丹地区的,后来有一支述律氏还成为大辽国的后族,改为萧姓,风头一时无两;但是对于后世的影响最为深远的,当为向西逃亡的回鹘人。西迁回鹘又分成了三支,一支西奔进入七河流域,征服了游牧于当地的葛逻禄部落,建立了喀喇汗王朝;一支投奔“安西”,在今天的哈密、吐鲁番一带建立了高昌回鹘王国(后又称西州回鹘);还有一支投奔当时尚未亡国的吐蕃,在甘肃、青海一带建立了甘州回鹘王国。

  尚观:回鹘西迁,其对后世的影响力是至为深远的,它改变了中亚的人口结构,使得中亚原本由粟特人所主导的的定居区域也开始突厥化了。相比于回鹘西迁,经常被提起来的公元751年的怛罗斯之战,唐败于新兴大帝国阿拉伯帝国一战,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除了造纸术通过战俘而西传之外——战后的西域该怎样还是怎样,河中地区仍是粟特人主导,他们也还在向唐朝朝贡,并且他们改宗伊斯兰教也是嗣后一个很缓慢的过程;锡尔河以北,仍是西突厥的领地,唐通过西突厥保持对当地的间接影响力。

  施展:同意!回鹘西迁,使得中亚的历史就此也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高昌回鹘转作定居,居于大中亚的最东端,值得一提的是它在8、9世纪是摩尼教的世界中心,但于此之外,则影响力不大了。毕竟如前所述,游牧国家一旦定居下来,其人口基数太小的劣势就完全显露出来,只能作为一支受制于人的小团体存在了。甘州回鹘和高昌回鹘的命运也差不太多。

  值得仔细探讨的是建立了喀喇汗王朝的那一支回鹘力量。它的统治中心就在七河流域这片中亚的王者之地,逐渐地征服了除高昌回鹘之外的差不多整个大中亚范围。它在公元999年击败了当时统治中亚的波斯裔的萨曼王朝,巴托尔德曾就此评论道,“当时谁也未必理解到这一永远终结了土著的雅利安人统治的历史事件的意义”。与匈奴、突厥或是中原王朝对于中亚的间接统治不同的是,喀喇汗王朝对于中亚进行了直接统治——它本身就是个中亚王国,当然可以直接统治。这个王朝的北部仍然游牧,有足够强的力量,足以自保以防漠北蒙古高原对中亚的征服;而早年在粟特人的帮助下,回鹘人在漠北的时代积累了足够多的知识,懂得定居文明是怎样一回事,有能力去统治河中和天山南路的定居地区。于是以喀喇汗王朝为载体,中亚进入一种较为完整的自治状态,不为外界所制。这在历史上是很罕见的,以往中亚总是处在某个外部的游牧帝国或轴心帝国的势力范围之内。喀喇汗王朝的建立,使得历史上第一次有了这样一支高度组织化的突厥力量,近乎以帝国中心整体转移的方式入主中亚,并且它的势力范围也仅及中亚;此前的突厥游牧帝国对中亚的控制,则从来不是一种组织性的帝国中心的转移。正是这样一种原因,使得回鹘的西迁,有能力令中亚的定居地区也开始突厥化了;其他时候的游牧帝国迁徙,则从来不会对中亚的定居地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当然,所谓的中亚的突厥化,也是个中亚的土著雅利安种粟特人与北亚来的蒙古人种回鹘突厥人互相渗透的过程,他们的生活习惯相互影响,逐渐趋同,种族间的混血逐渐使得相貌也趋同。

  六、苏菲的真主:第二个千年的中亚

  尚观:还有一点是信仰的趋同。在回鹘西迁之前,经过阿拉伯帝国以及波斯裔的萨曼王朝等的多年统治,中亚地区已经伊斯兰化了,但是在伊斯兰教历史上影响深远的突厥人,此时虽在中亚来来往往,却仍未信奉伊斯兰教。喀喇汗王朝则开始了突厥人的伊斯兰化进程。

  施展:是的,喀喇汗王朝的先祖原本是被粟特人皈化为摩尼教徒了,但是到了粟特人的老家一看,人家已经不信摩尼教,改宗伊斯兰教了。于是回鹘突厥人的后裔面临着又一次被粟特人皈化的问题。就回鹘突厥人来说,第一次被皈化可能首先是出于对外“索取”文明的需求,第二次被皈化,则应该首先是出于统治的需求吧。毕竟,你作为统治族群,人口占少数,统治着一个如此庞大的疆域,却总被你的臣民视作注定下地狱的异教徒的话,统治的正当性本身会遇到很大问题的;同时,虽则回鹘在漠北的时候已经走上了文明化的道路,但毕竟时间太短,作为一个总体秩序而言,也不那么系统,到了中亚,看到当地波斯语系人群所传承的高度发达的治理秩序与文明成果,心向往之是一个很自然的事情;伊斯兰教本身是呈现着较强的秩序性特征的,它也就相对容易被回鹘突厥人一并接受下来。在喀喇汗王朝之后、清-俄罗斯之前,入主中亚的主要王朝,一个是统治不足百年的西辽,一个是蒙古帝国留下的察合台汗国,以及从察合台汗国衍生出的诸多后续汗国,除了西辽之外,也都皈依了伊斯兰教。应该也是类似的逻辑。

  尚观:西辽是个有趣的插曲。大辽国亡于大金之后,王族成员耶律大石北逃,整顿军马又西征,结果征服了整个大中亚地区。大石统治中亚建立西辽之后,统治阶层并未改宗伊斯兰教,相反,他们力图要在中亚依照儒家的办法来进行治理,包括开科取士的工作全都做过。

  施展:耶律大石可不是一般人,不只血统高贵,武略超群,学问也非常了得,曾为辽国翰林。澶渊之盟后,大辽国与北宋相安一百余年,又有南北院制分治汉人与游牧,对于儒家的治理办法可以说是有一套完整的理解与实践经验的,回鹘帝国的文明系统性没有办法与大辽相比。所以,西辽的统治阶层见到中亚的治理秩序不会有多么大的心向往之。不过儒家的地理依赖性在这里又一次获得印证。中亚的地理特征使得儒家所需的特定的表达着伦理品性的生活方式,在这里难以维续,而儒家不似一神教,后者以个体的心灵皈依为载体,儒家则是需要以那种伦理生活方式为载体的。所以,耶律大石可以在政治架构上力图以儒家办法来治理,却无法让当地人普遍性地转从儒学。历史记录当中曾经提到,中亚人看到辽人带来的诸种手艺,看到其带来的汲水技术等,曾经艳羡地说,“桃花石人诸事皆巧”。所谓桃花石,就是指中国,这是从北魏王族拓跋姓氏转音而成。但中亚人也只不过艳羡这些技巧而已,没听说有谁因此而要转从儒学了。更何况,大辽在灭亡之后,还能在此前未曾履足的中亚再建一个王朝,这是大辽这种仍然具有“行国”气质的王朝才能做得到的,中原的“土著”王朝无法做到,这就进一步印证着儒家的地理依赖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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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观:西汉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小插曲,当时的龟兹国王来长安参拜过之后,觉得汉室的皇家仪仗气度非凡,于是回到龟兹之后也仿照着搞了一套仪仗,出门前呼后拥,坐下了山呼万岁。结果遭到西域其他诸国的嘲笑,说他非驴非马,最后这种尝试也就无疾而终了。

  施展:伊斯兰教、基督教、摩尼教等,都是以个体的心灵皈依为载体的,就不存在那种地理依赖性的问题,具有一种真正的普世潜能。中亚先后流行佛教、祆教、摩尼教、景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唯独儒教未曾流行——即使西辽曾经努力过——不是无原因的。

  尚观:突厥汗国虽然与穆斯林早有交往,但是一直没有改宗。直到喀喇汗王朝的阿尔斯兰汗,才在公元960年率领20万帐突厥人皈依伊斯兰教,并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突厥人的伊斯兰汗国出现了。

  施展:值得注意的是,突厥人皈依伊斯兰教,并非遭遇到征服的结果,而是苦行云游于中亚草原的逊尼派苏菲教士群体的工作的结果。“苏菲”就是阿拉伯语里面“粗羊毛”的意思,是指这是一群穿着粗羊毛制成的衣服的人,他们不追求华衣美服,不追求世俗的享乐,力图通过自己的苦行而达到对于真主的认知。中亚艰苦的自然环境,正好适合这样一群苦行的人的需求,所以中亚有很多漫游的苏菲,在将伊斯兰教传播到北非、小亚细亚、中亚和南亚的过程中,苏菲群体可以说居功至伟。

  尚观:10世纪以后的中亚突厥世界,与伊斯兰问题是紧密关联的。我们也许不得不岔开一段,先来谈谈伊斯兰。

  施展:伊斯兰的问题谈起来线索更多,我们把问题聚焦在苏菲的影响上吧,对于伊斯兰的更复杂的线索,以后有机会再谈。苏菲的基本修行方式是苦行,但是通过苦行的修炼,最终却可能走向两种路径,一种是迷醉式的神秘主义,一种是依照律法严苛自律的虔信主义。两种路径差别甚大,但都有一个基本特征,就是拒绝以理性为前提来对待世界。比较起来,不太恰当地,可以说神秘主义苏菲近于东正教的对世态度,虔信主义苏菲近于清教的对世态度。神秘主义苏菲认为人与神之间的关系超越了理性所可以处理的范畴之外,更多地是一种神秘的关系,个人要通过灵修等方式,以一种神秘体验来获得与神之间的关系的确认。神秘主义苏菲走到极致,就走向其惊人的逻辑终点“人主合一”,当然,这是比较极端的情况了,但从中我们却可以看到神秘主义苏菲的根本特征。虔信主义苏菲则认为,对于神的无条件的信仰,是对于世界的一切思考与理解的根本前提;在他们看来,神秘主义居然要通过某种方式来获得对于人与神之间的关系的确证,这就意味着神并不是无条件信仰的对象,而是需要获得证明的,这无疑是已经不相信神了,是渎神的。对神秘主义和虔信主义两种苏菲而言,理性都只不过是个工具,而绝不是思考问题的起点。伊斯兰教也有类似于西方的理性主义的派别,代表是在阿巴斯王朝前期的穆尔太齐赖派,它高度强调理性作为衡量问题的标准,对于神的理解也要通过理性来进行衡量;所谓的理性,则差不多可以解释为当时的穆斯林学者所接受与发展的希腊哲学。在虔信主义看来,这种理性主义的态度无疑也是渎神的,因为后者要通过某种证明才肯接受神;在神秘主义看来,神的伟大远非理性所可理解,理性主义的态度无疑是在贬低神,从而也差不多是渎神的。

  尚观:也许我们应该强调一下,你做的这个分类只是个理想型的表述,现实当中可没有这么干净利落,各种派别的关系要复杂得多——太干净利落的东西往往是值得警惕的,它会让我们被干净利落所吸引,以致忽视了现实——我们在这里的表述也只是努力追求与现实有一种大致的近似吧。

  施展:这样一种理论的自我节制当然是必须的,你的提醒很必要。保持一种节制姿态的前提下,我们往前再推一下,会得出一些更有趣的观点。理性主义的派别,更有可能在一种建立起理性官僚制的地方获得统治者的重视,因为其教义的气质与现实的治理秩序之间有一种同构关系。在阿拉伯帝国波斯人主导的阿巴斯王朝时期,理性主义大行其道,很可能是与波斯多年的官僚制传统相关联的;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伊斯兰四大教法学派当中最早的一派哈乃斐派,也是有着较强的理性主义气质的。

  在草原军事贵族占主导地位的地方,神秘主义苏菲更有可能获得统治者的重视,因为神秘主义的苏菲,对于神有着一种个体性的追求——神秘体验只能是个体式的,并且这种体验本身又有着一种卡里斯玛特征,从而与军事贵族的独立性特征及卡里斯玛特征也有着同构性。

  虔信主义苏菲需要以特定的组织形式建立起来的教团之存在为前提,因为虔信主义需要有对于教义与礼法的严格遵守与监督,这种严格遵守与监督需要通过那样一种教团才能够持续下去。这种教团不会为理性主义官僚制所喜,因为它强调经义的绝对优先性,理性官僚制会受其拘限;同时它也难以在大疆域的草原游牧生活当中维续下去,因为大疆域的草原游牧必定是多元的军事贵族制的,贵族都是桀骜不驯的,彼此之间经常不对付,虔信主义所需的所有人都严格遵守同一套经义解释的规训,不那么容易做到。所以,虔信主义苏菲比较有可能在两种地方占据主导地位,一种是城市里的被统治阶层,城市里的统治阶层更有可能接受理性主义的派别,一如前面所说的理性主义官僚阶层的取向,但是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之间的对峙,有可能使得后者选择了虔信主义。虔信主义的教法学派罕百里派——今天更常被听说的瓦哈比教派就是奉此教法学派的——就是起于罕百里对于用强力推广穆尔太齐赖派神学的马蒙哈里发进行反抗的结果。马蒙哈里发力图通过对于理性主义神学派别的推广,来摆脱拥有教义解释权的教士阶层对于哈里发的约束,罕百里要反抗哈里发,必须找到比哈里发还要高的正当性来源才行,这种来源只可能在经里,于是罕百里的虔信主义就此成了弱者反抗强者的重要的精神武器。还有一种虔信主义可能占据主导地位的地方,就是在小规模的游牧群体当中,他们可能因为一位伟大的卡里斯玛人物的到来,而导致整个部落都被一种全新的卡里斯玛精神所贯透、洗礼,从而使得整个部落纳入一种我称之为“万众一心”型的精神-组织状态当中,其组织结构非常简单而又扁平化,但是组织效率却极为惊人,从而获得无与伦比的战斗力。阿拉伯帝国刚刚开始其扩张历程的时候即是如此,所有的游牧战士都被同一种新的精神所激励与引导,即使在极为简单的组织架构之下,其所形成的动员效力与组织效率也是极为惊人的。这个阶段阿拉伯帝国的单支部队的规模从未超越过一万人,却能够横扫大半个世界,即是基于此种虔信主义的观念结构与万众一心型的组织原则。但就构建秩序而言,虔信主义有一个致命的软肋,即它的效率和逻辑一贯性,只有在其以反抗者的姿态行事、尚未掌政时才能够保持,这种情况下它会构成对于现实之丑恶的一个强烈批判——从理论和武器两个层面;一旦掌政,则它为了现实的治理需要,必须转型,倘不转型则必会堕落入虚伪的境地,我以前曾在一篇文章中讨论过这个问题。

  尚观:这一系列说法也都是干净利落的理想型,在更具体的历史讨论中我们还是要有一种理论节制。不过,依照这些理想型分类,我们也许大致可以得出一个推论,就是在中亚的草原游牧地区,是神秘主义苏菲的信徒占主导地位;在中亚的定居地区,其统治阶层比较可能接受理性主义的教义及教法学派,被统治阶层则更有可能接受虔信主义的教义及其教法学派——中国西北称之为“新教”的哲合忍耶派,应该是典型的虔信主义派别了。当然,关于定居地区的这个说法,也需要看看当地的统治阶层与被统治阶层之间的关系来做更具体的分析。

  施展:如果再与前文所提到过的中亚的游牧-定居关系的分析结合起来的话,就有更立体的结构呈现出来了。在回鹘突厥人入主中亚之前,可以说中亚的游牧与定居的关系主要是突厥人与中亚波斯人的关系;但是在回鹘突厥人入主中亚之后,前一关系就逐渐地转变为主要是游牧突厥与定居突厥之间的关系。公元1000年之后到清、俄国入主之前的中亚历史,我们可以非常粗糙地说就是推崇神秘主义苏菲的游牧突厥人与推崇理性主义教义或者虔信主义教义的定居突厥人作为共生体而共同推动其演进的历史。喀喇汗王朝开启的突厥人皈依伊斯兰教的过程,我们可以极简框架式地做这样一个描述。

  对于推崇神秘主义的游牧突厥来说,伊斯兰教与自己过去所信奉的萨满教之间不难兼容,实际上,两者之间有着相当的近似性,都追求通过一种神秘体验来达成宗教意图,所以甚至可以说他们并不那么严格地区分自己的萨满信仰与伊斯兰信仰。而在理性主义看来,萨满教是一种迷信;在虔信主义看来则更为严重,萨满教是渎神的。萨满教与游牧部落的习惯法也是结合在一起,难以清晰区分开的,于是问题就会变得更为复杂。比如,13、14世纪中亚的游牧统治者察合台后裔以及帖木儿,尽管他们都自视为虔诚的穆斯林,但是有人就对他们提出批评,认为他们把成吉思汗的习惯法置于伊斯兰教法沙里亚之上,从而其虔诚性是大可置疑的,叙利亚这种定居地区的神学权威更是干脆不承认他们是穆斯林。

  尚观:游牧突厥的信仰虽然与其萨满教传统有着各种纠缠不清的关系,但还是在其征服过程中大有帮助的。喀喇汗王朝皈依伊斯兰教之后,便向天山南路展开圣战以利征服,而圣战的口号对于动员本部人群的效力,大概要更优于一般的对外征伐的动员力;喀喇汗王朝在征服波斯系的萨曼王朝时,也得到了萨曼王朝内部的伊斯兰教士们的支持,教士们觉得这样一群突厥穆斯林的生活方式很好,他们比萨曼王朝的统治者可能更有资格统治河中地区,于是萨曼王朝就在人们的普遍淡漠中灭亡了。巴托尔德曾对此做过很有意思的描写。

  施展:喀喇汗王朝对于中亚的统治,伴随着中亚地区文化的大发展,这些统治者广受西亚中东前来旅行者的推崇,称这是世上最优秀、最明智的统治者。而正是在这个时期,中亚突厥人的文化自觉也开始形成了,这种自觉与伊斯兰教有着较为复杂的关系。

  日本的伊斯兰研究权威人物羽田正曾经做过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他发现,9世纪后半期到10世纪,阿拉伯语地区和波斯语地区分别开始了其世界史的书写。阿拉伯语的世界史书写,作者们认为即使穆斯林世界在现实中分裂为多个政权,但是仍然有一个完整的“伊斯兰世界”存在,它对峙于“非伊斯兰世界”,两个世界又被称为“伊斯兰之地”与“战争之地”。波斯语的世界史书写,作者们则并不采取横向记录整个“伊斯兰世界”各地区的办法,从未尝试设定包含阿拉伯语文化圈的空间概念,除了从穆罕默德蒙天启到阿巴斯王朝建立之间的阿拉伯帝国历史之外,原则上他们只对伊朗高原及其周边的波斯语文化圈的政治史及王朝史有兴趣。也就是说,波斯语地区的世界历史书写——亦即他们的历史哲学的表达——实际上是力图超越于伊斯兰教之外,将伊斯兰教揉入波斯世界的自我表达之中,从而形成波斯世界的主体性叙事。

  中世纪的中亚突厥人的行政语言和文学创作经常也是用波斯语,所以其主体性意识不是通过历史著作形成的,而是通过长篇诗歌的创作完成的。11世纪中期,喀喇汗王朝分裂为东西两个汗国,东喀喇汗王朝定都于喀什噶尔,西喀喇汗王朝定都于撒马尔罕,这两个地方成为中亚的两大文化中心。喀喇汗王朝的诗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出生于巴拉沙衮,成名于喀什噶尔,写作了第一部突厥语长诗《福乐智慧》,献给东喀喇汗王朝的布格拉汗。《福乐智慧》长达13000多行,完整地表达了对于正义秩序、政治理想、世俗道德等一系列问题的思考,其中自然是大量地诉诸伊斯兰的观念,但是这种种诉诸,都是围绕形成中亚突厥人的自我表达这一意图的。这首论政长诗可以说是中亚地区的自我意识的宣言,我们思考中亚问题时,是不能绕开对这个问题的理解的。

  尚观:在喀喇汗王朝和西辽之后,就是你说的第五个时间节点,蒙古征服、察合台汗国及其后续的诸多汗国了。

  施展:察合台汗国并未在文化上对中亚有何重要的贡献,但是它在政治秩序上却始终与东方统治中原的蒙元帝国、西南方统治波斯的伊儿汗国对抗,东西方这两个帝国在历史上一直是对中亚有着深刻影响的,察合台汗国的存在,使得中亚的文化主体性有了一种在政治上落实的可能性。只是这种可能性并未顺畅地释放出来。在察合台身后,中亚地区由于蒙古黄金家族的诸多征战,混乱不已,玉龙杰赤等历史名城,近乎是二三十年就要遭遇一次屠城,于是,原本颇为发达的中亚文化与经济,遭遇到了严重的破坏。察合台汗国在后来又进一步分裂为东、西察合台汗国。东察合台汗国在明末清初的时代,又分裂为天山南路的叶尔羌汗国和天山北路的准噶尔汗国,叶尔羌汗国使得嗣后维吾尔族的叙事史诗《十二木卡姆》定型了,于是当地的主体意识获得了进一步的表达载体。西察合台汗国则陆续被月即别人(另一支游牧突厥部落,后称乌兹别克)占领。

  这个年代,又逢世界历史的一件大事,即地理大发现,它使得东西方贸易的主要通道,由中亚陆地上迁移到了海上,这对中亚构成了一个根本性的影响。原本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处于世界中心的中亚地区,这下子被剥离到了世界的边缘,伴随贸易而来的滚滚财富不再可持续,于是游牧部落统治所面临的时间破碎性便更加突出了。随着经济格局的变迁,中亚的游牧-定居共生体的财政逻辑完全变掉了,这终于使得中亚地区的游牧力量对于秩序的建设性意义大幅缩水,中亚的政治、经济、社会都开始进入一种失序的状态。一个全新的时代到来了,这也就是我们要谈到的第六个时间节点,清与俄罗斯对于中亚的入主,中亚的历史重新又被整合进东、西边两大帝国的历史。

  这一次整合可以说是历史的大势,因为热兵器时代的到来,一劳永逸地终结了草原游牧力量对于定居力量的军事优势,东、西两大轴心文明帝国开始反过来规范草原秩序了;地理大发现引致的贸易路线改道以及贸易的大发展,使得中亚的财富来源大幅缩水,反过来又使得轴心文明帝国在财富和军事技术方面获得更多优势——因为热兵器需要有庞大的财政力量才能够支持。于是到了这个时代,中亚重新变得开始需要外部世界帮助提供秩序。这样一种变化是不可逆的,嗣后的任何中亚秩序都必须在这样一个不可逆的新的秩序逻辑之下获得理解。到了这个时代,中亚的主体性不再可能通过政治上的独立呈现出来,而只能是通过一种历史哲学上的意义而呈现出来,一如我们在前面所做的诸多分析。

  尚观:这后一种意义不是那么容易被识别出来,但是它是隐然存在,不会被消解的。突厥和伊斯兰的结合为中亚赋予了一种特定的精神力量,这种力量透过几千年的历史,使对于意义的索取和溢出都具有启示效应。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在普遍历史结构、地理特征和宗教能力这些客观存在面前,我们一定要有足够的敏锐和清醒,因为那些无视其内在本质而肆行己意的行为,已经并正在遭到惩罚。(未完待续)

  (相关简介:施展,外交学院副教授;尚观,自由学者。限于篇幅,未保留文章注释,有需要的读者可向本刊编辑部索取。)

  西北望长安

  ——重塑中国历史哲学(二·下)

  文/施展 尚观

  七、边疆与问题

  施展:随着近代经济的发展以及热兵器时代的到来,欧亚大陆的流动-定居的共生体关系进入一种更大的尺度与更复杂的结构。俄国取代了历史上的欧亚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构成了对于其南方从土耳其横贯中亚直到东亚的几个邻居的巨大压力,其流动性主要是通过哥萨克骑兵实现的,这与早前的草原帝国有所类似,但是尺度更大,整个大陆连为一体。同时另外一支力量从海上到来,这就是西欧国家的力量向东方世界的扩展,其流动性是以流动的资本主义经济以及海洋权力实现的,这更是一支全球性的力量,绝不限于一隅。从土耳其直到东亚大陆的庞大区域,仿佛是三明治当中的夹心层,受到两个方向的压力。在这两个方向上,古代那种“榨取财富-提供保护”的共生关系也开始浮现出来。就中国来说,在北方,18世纪前期到19世纪中期之间,中俄两国主要是通过恰克图进行贸易,这使得西伯利亚的经济得到发展,并促成了托木斯克、托博尔斯克、伊尔库茨克等一系列城市的兴起,这种种发展反过来又使俄国在西伯利亚的扩张在财政-军政两个层面上变得可持续。英国在鸦片战争之前则以东印度公司为中介在东南沿海与中国进行贸易,通过中-印-英的三角贸易,使得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扩张行为得以持续下去,这反过来又使得英国在欧洲的争霸行为有了可供汲取的海外资源,促成了大英帝国的崛起。直到19世纪中期以前,东西方的力量差距还不明显,前述的共生关系还表现为一种较为和平的经济关系。到了19世纪中期,中国终于在西方的现代战争技术面前一败涂地,先是被迫答允英国五口通商,嗣后又陆续开放了更多口岸给西方国家;俄国也趁机在恰克图之外胁迫清廷签署了《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直接在中亚方向开展贸易,这为俄国日后进一步进驻中亚埋下伏笔。随着中国与陆上、海上这两大邻居经济关系的日益加深,“三明治”的三层彼此之间的利益关系进入一种很复杂的结构,弱势一方的清朝于是开始了“以夷制夷”的外交周旋;而出于更有效地榨取财富的需要,各种“夷人”之间的确构成了相互制约的关系,并会时不时地帮助清朝来稳定国内秩序,从而客观上确实形成了一种对于清政府的保护。对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来说,也是差不多的历史情形。

  尚观:这样一种榨取与保护的关系和古代有着很大的相似性,只是由于古代离今天很远,我们可以相对平心静气地谈论这个问题,而清朝离今天太近,种种得失对于今天的影响更加直接,我们总是很难平静地谈论这个事情。

  施展:除了时间太近之外,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也总是影响我们客观地看待那段历史。那就是,近代的这种榨取-保护的关系与古代还有一个根本差异,即“古今之变”的维度。古代的榨取-保护不会有自我否定的逻辑,亦即该过程不会使得弱势一方的社会结构和道德观念陷入瓦解、崩溃并走向彻底重构以至于此一榨取-保护的秩序走向终结;近代的榨取-保护关系则使得中国的社会结构和道德观念走向了瓦解、崩溃与重构,并终结了过去的秩序。不过清朝也在与英法几次战争后摸出了一些门道,发现了在国际条约体系下“以夷制夷”来自保的可能性。这种尝试的一个基本要求是承认与西方国家在条约体系下的平等关系——这就已经对传统的帝国秩序是个否定——在此基础上把足够多的利益相关方引入,使其基于利益冲突相互制衡,而令弱势的清朝得以保全。为了引入更多利益相关方,清朝势必要做相当的让步,这是外交上必需的,否则将付出更多的代价。让利的过程本是让清朝走上融入世界经济之路的一个必要条件,但其政治成本在当时却显得过高了。因为这种让利是一种高度技巧性的活动,它需要对国际格局的深刻理解,以及对国内格局的有效统合,才能维系住各种脆弱的均衡。清朝上下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君主层面无力理解世界,重臣们则在君主统御臣下的各种道术之中相互攻讦,无掌握全局性力量。

  这种令大臣相互制衡的统御之术原本是帝国达成内部均衡的必要条件,但在古今之变的外部压力之下,却成为令帝国的自救努力陷于失败的原因——这又一次鲜活地证明了我们在前面谈到过的,东亚大陆亚体系的再均衡与世界体系的再均衡是同一个过程。于是,向西方让利的努力最终无法呈现出其积极意义,反倒予人以“卖国”的口实,并进一步侵蚀着清朝统治的正当性。内外两方面的严重失衡,最终令中国走向革命,这连带着使国人拒斥了清朝曾半清醒半懵懂地试图融入的国际条约体系,笼统地视其为帝国主义狼子野心。我们在历史叙事方面走上了革命史观,以绝对意义上的敌我关系来看待近代的中外关系,这一点在国共双方是有共性的,意识形态的笼罩自然使得我们对于近代历史难以客观看待。#

  近代的榨取-保护关系所内蕴的能够瓦解传统的巨大冲击力,并不是从陆海两个方向上均衡到来,而主要是从海洋上到来的。直到19世纪中期总理衙门成立之前,俄国事务一直是被放在理藩院下来管理的,也就是说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纳入传统的秩序当中被清廷所理解;但是从海上到来的西欧人则完全无法在传统的秩序下被清廷所理解。一方面,西欧人对于传统帝国的文明等差秩序无法接受,清朝则无法接受西欧人的平等要求;另一方面,清朝也吃惊地发现,英、法等并不以占领土地或者取代清政权为目的,只是要求获得贸易的权利,这是在传统的秩序当中无法想象的,相反,这一度被清朝统治者视作“上下交征利”的鄙俗之国,还不如占住土地就不走的俄国人好理解。


 楼主| 发表于 2015-7-19 14:06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观:是的。中国基于欧亚大陆展开自己的历史过程,于是我们的国际秩序想象也本能地是以大陆帝国的视角展开的,海洋帝国的视角传统上是在我们的视野之外的。而海上敌人的到来,使得原本是帝国富庶腹地的东南,一变而为帝国的海疆,新的边疆问题出现了。这在1870年代激起了清帝国的海防与塞防之争。

  施展:在此之前,鸦片战争之际,清廷曾本能地将东南海疆问题与西北边疆问题做近似处理,这从其用人当中可以看出来。比如,出身宗室的奕经,西征喀什噶尔回来不久,就被派去宁波打鸦片战争;在喀什噶尔生擒和卓张格尔的将军杨芳,比奕经更早地被派赴广州抵御英人。林则徐在两广总督任上失败,则被贬赴伊犁充军,嗣后太平天国在广西起事——这也是与中国开埠这个大背景相关的——林则徐又从西北被调回东南。

  尚观:历史局中人看不清一个史上从未有过的全新秩序正在浮现,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想当年戚继光在东南沿海剿灭倭寇之后,便被调任北御鞑靼,两个方向打得都很好,清廷可能也考虑过这种历史经验。

  施展:应该是考虑过的。不过所谓的清入主西域,实际上有过两次,是到了第二次才能更清晰地看到,在陆疆与海疆的关系上有一些新鲜的因素纳入进来了。这两次入主西域分别是乾隆的兆惠平疆和同光的左宗棠平疆。兆惠平疆是在18世纪中期,基本上还是传统的帝国扩张的路数;但是左宗棠平疆,和其平陕甘回变是连续作业,在19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其整体的运作逻辑与兆惠就有很大差别了。而俄国入主中亚,也是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与左宗棠入西北基本同时,两家这才平分中亚,此前俄国只是在中亚的外围晃荡。

  陕甘回变之际,阿古柏也进入新疆,这个时候差不多整个西北都已经脱离清的管制了,喀尔喀蒙古一时也岌岌可危。1860年代中期,左宗棠开始谋划平定西北,适值太平天国刚刚平定,朝廷与捻军仍在战斗,国库空虚,军费不足。在历史上,每当遭逢此大乱,朝廷拿不出军费,西域也就脱离而去,汉唐故事皆是如此。但是在晚清,东南方面海上贸易力量的到来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朝廷批准左宗棠在1867年向通商口岸的各大洋行贷款以充军费,以关税作为抵押,筹得款项平定了陕甘局势;1877年,左宗棠再向汇丰银行贷款,仍以海关关税为抵押,汇丰银行则向社会发行债券以筹措向左公提供的贷款,依凭这笔贷款,又击溃了阿古柏政权,平定了新疆的局势。可以想象一下,倘若没有这样一种基于东南海疆贸易的融资手段的出现,则清朝将保不住西北;没有一个有效率的海关存在,融资的成本将大幅上升,恐怕清朝也将保不住西北;而海关却是在一个外国人赫德的掌管之下才高效率运转。这一系列条件都提示我们,在“三明治”时代,东南与西北尽管仍然在各不相同的治理架构之下,但实则已有着深刻的秩序联系了,多元的清帝国面对内忧外患开始呈现出一体性的应对。而大陆秩序与海洋秩序在此也需要以东亚大陆体系(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中国”)作为中介,中亚秩序才得安顿,整体的世界秩序才得以完成。

  这个时候还有另外一个有着根本意义的事情出现,它对于我们所说的那种游牧帝国对于农耕帝国的外在超越也构成了颠覆。那就是,在太平天国战争之前,清朝是由草原民族来提供安全秩序,中原汉人地区来提供财政秩序,两者成为一个共生体;但是到了太平天国战争中,清朝蓦然发现,其八旗兵不再能够提供安全秩序了,真正能够对抗太平军的,是由曾左李胡等人组织起来的勇营。同时,朝廷也无力为勇营提供足够的军饷,曾左李胡等人又在朝廷的允许下开征了厘金税等,并将相当部分的关税也纳入军饷。于是,清朝的秩序一变为汉人地区既提供财政秩序又提供安全秩序,到了成立海军之后这个特征更加明显。这个变化也是与西方人的到来相关的。他们带来了热兵器,草原地区基于高度机动性而获得的军事优势不可逆地丧失了;而热兵器战争需要庞大的财政能力和人力资源为基础;再加上同光中兴时大量的汉人重臣的出现,于是汉人地区一变为帝国的全方位核心。这使得过去帝国秩序的基础遭到颠覆,同样也促成了帝国观念的深刻转变,具体说来,就是它使得前面所说的一体性应对,在汉人的潜意识里逐渐开始转变为中原秩序对于帝国秩序的替代,这才会使“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说法有足够强的动员力。对清朝统治者来说,帝国内部的失衡是很清楚的,一旦秩序倾覆,则满洲人将无容身之地,于是他们做出一种自保的努力,在政策上就体现为极端的保守。在慈禧太后统治的早期她还比较有自信,但到了戊戌变法之后,她兀然感觉到满洲统治所面临的巨大危险——慈禧的权力就是满洲权力的具象化——于是迭出昏招,再加上后续的摄政王的不成器,清朝遂日趋衰落。这是一种愚蠢但可以理解的保守,但它反过来进一步激化了汉人方面的革命倾向,温和派势力逐渐边缘化,革命最终难以避免。

  尚观:就汉族方面而言,这样一种精神层面和观念层面的转变,其后果是非常复杂的。它一方面在中原地区开始形成动员力的基础,一方面使得在内地人的眼中,大清本来所内蕴的多元特征在边疆地区逐渐模糊下去了,边疆的重要性不再以过去充满主动性的姿态呈现出来,而是在某种意义上开始呈现为一个需要被规训的对象。

  施展:是的,就我们要讨论的话题而言,可以看到,中亚地区的主体性在这个时代开始呈现出一种古今之变。这种差异在乾隆和同光两次平疆之后的不同方略里,便已可看出来。乾隆征服天山南北路之后,取其新辟疆土之意,名之为新疆。后来左宗棠平疆之后,又为其赋予新的含义“故土新归”。这里有着值得我们进一步挖掘的东西,即边疆与内地的关系问题。我们可以粗略地说,“古”的时代,有边疆、无问题;“今”的时代,则是无边疆、有问题。

  尚观:这个说法有意思,可以展开来谈一下。

  施展:边疆作为一种政治空间和政治概念的存在,首先是一个基于古典帝国的概念。古典帝国与现代国家关于“什么是正当的世界秩序”、“什么是正当的政治秩序”的理解是非常不同的。现代的民族国家体系是由多个民族国家构成的,国与国之间不分大小在法理上一律平等,都是独立自主的国际政治行为实体,国家内部则是均质化的人民主权的国体结构,这是现代国家的政治秩序想象。但是古典帝国的政治秩序想象则大不同,它无法承认有一个可以跟自己并立的对象存在,而是认为自己代表着唯一正当的世界政治秩序。这个秩序首先来说不是一个政治秩序,而是一种文化秩序,由一种宗教表达出来;帝国代表了文明的最高峰,作为文明在世间的担纲者,有责任、有义务在世间传播文明。但这种传播是一种过程,在帝国看来,最中心地区是最文明的,文明传播到外围的地方,=就是边疆。“边疆”既是一个地理概念,同时也更是一个文化概念,是帝国文明向外扩展的前沿,正是通过边疆,帝国文明才不断向世界扩展。从边疆再往外就是蛮夷、蛮荒之地。所以,帝国时代将世界区分为中心-边疆-蛮荒的文明等级秩序,而帝国本身必定是大疆域、多族群、多元化的,没有民族国家的所谓均质化特征。边疆是通过帝国获得定义的,但帝国同样也是通过边疆获得定义的,帝国的中心区与边疆虽然有着一种等级上的差异,但都是文明的存续与传播当中必不可少的环节,双方谁也离不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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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观:所以,边疆肯定是比帝国中心地位低的,但这种低并不会使得边疆的尊严被剥夺。只要中心肯承认边疆足够的成比例的尊严,边疆是可以接受自己成比例的次级地位的。

  施展:没错。边疆在古典帝国时代是一种有尊严的存在,所以乾隆可以“新辟疆土”命名西域土地,这摆明了就是说你是比我等级要低的边疆,这并不构成问题。但是到了近代,问题出现了。那种等差文明秩序能够存续的前提是没有其他对等文明过来发起挑战——过去游牧帝国的挑战只是在军事上,就文化高度上而言完全不构成挑战,帝国便可以将其整合在边疆的身份中——而到了晚清时候,西方文明来到了,发起了一种清朝无法抵御的挑战,这些原本只被视作蛮夷的外国人,现在却必须加以对等承认了,否则清朝会被打得更惨,第二次鸦片战争就是个鲜明的例子。一旦对过去被视作蛮夷的外国人都要给予对等承认,则边疆的次等地位就持久不了了。外部藩属会更主动地提出平等地位的要求,最典型的是朝鲜在1896年向清朝提出在北京设置使领馆的要求,这背后便蕴含着要求平等地位的涵义。这当然被清朝当时在朝鲜的最高负责人“委办朝鲜商务”唐绍仪“识破”而加以拒绝,但大势所趋是无法持久无视的。就内部藩属而言,大疆域、多族群、多元化的帝国也开始向均质化的民族国家转型。左宗棠提议在新疆设置与内地同样的行省,便是这种转型的一个早期呈现。但是帝国未来得及完成这个转型就崩溃了,新建了以民族主义作为基本诉求的民国——实际上我假想,即便帝国有足够的时间来转型,这个新疆行省的实际治理也必然会与内地有所差别,理由就如我们在前面所说过的,中亚只能进行间接统治。同盟会在革命之初的口号曾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所建立起来的确实会是均质化的汉族国家,但这会使非汉族地区的绝大部分国土脱离而去。倏然革命便令国家解体,这对于革命是很不利的,更何况边疆的脱离不会是和平的,将伴随着残酷的血雨腥风,边疆的血雨腥风也会令内地陷于内战。所以民国成立之后的口号转为“五族共和”,合汉、满、蒙、回、藏为一大中华民国,五族平等,共组一个新的中华民族。法理意义上的边疆便没有了,它们与内地均质了;但是对于大国而言,大疆域、多族群是个天然事实,内地与边疆在事实上不可能均质,法理上的均质却对应着内地对于边疆在事实上的居高临下。于是,边疆没有了,边疆问题却出现了。嗣后的历史我们也很清楚,边疆在事实上纷纷独立而去,外蒙古自是走到了极致,而新疆、西藏也进入了事实上的独立状态。

  尚观:我们可以说,帝国转型成为民族国家时,有着一个内在的困境,那就是民族主义的双刃剑效应。它一方面可以构成欲图转型为民族国家的帝国所必需的一种动员机制与向心基础;另一方面,民族主义对于帝国本身又有着一种瓦解作用,帝国本身可能因为边疆地区非主体民族的民族主义运动而被肢解掉,于是帝国的转型又可能意味着帝国的彻底瓦解。

  施展:在中亚地区,民族主义的这种瓦解作用,就通过泛突厥主义表达出来。泛突厥主义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民族主义大潮中涌现出的。它在俄国的喀山地区有了其最成体系的表达。喀山地处在草原地带与森林地带的交界地区,这里的突厥人既未离开自己的族群,又能足够多地接受到现代文明的影响,民族主义的理念会在这里被迅速地消化与发展。但是在泛突厥主义所渴望的盟主国家土耳其,这一理念首先就被土耳其国父凯末尔给否认掉了。

  尚观:凯末尔堪称是真正的大政治家,他敢于运用自己的勇气,同时又懂得适时地节制自己的勇气。他深知土耳其的野心必须与实力相匹配,土耳其所能有效统治的仅限于小亚细亚地方,其他地方超出土耳其的能力之外,所以他把土耳其民族界定为就是土耳其共和国治下的突厥人,土耳其共和国之外的突厥人与土耳其民族不是同一个民族——虽然就词义上来说“土耳其”实际上和“突厥”是同源的。土耳其国内的泛突厥主义者,主张从小亚细亚半岛到新疆建立起大突厥斯坦,但是凯末尔清醒地意识到,这样就得把整个中亚从俄国手里抢过来,土耳其明显没有这个力量,相反一旦冒此大险便可能连小亚细亚半岛也保不住,于是泛突厥主义被他强行压住,他否认有什么超越于土耳其之外的大突厥民族。北京大学的昝涛先生在这方面的研究很值得关注。

  施展:泛突厥主义在今天的影响力被夸大了,它是很先天不足的,因为其只是基于想象,而与现实的力量结构无关。中亚地区在地理大发现之后,只能通过外部世界来提供秩序,而无力自立,泛突厥主义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所以它一方面在土耳其被凯末尔否定了,一方面在中亚被斯大林给瓦解掉了。

  尚观:这就到了我们所要讨论的第七个时间节点,共产主义革命时代的中亚。这个时间节点是在俄国先到来,在中国后到来的。其中最值得关注的应该是斯大林的民族理论对于中亚的秩序构建。

  施展:斯大林及其同僚们之所以要搞这么一套理论出来,也是在外部环境的压力之下。结束了一战的巴黎和会上,威尔逊提出的“民族自决”理念一下子占据了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任何新秩序的构造,都必须对此加以回应。

  尚观:布尔什维克面对这个东西是很头疼的。完全不理它吧,你自称比资产阶级国家要先进,先进在哪里?接招也来承认民族自决吧,这个“自决”理念是要肢解大帝国的,直接你就不存在了。革命后的俄国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或者丧失政治叙事的内在一致性,从而丧失政治正当性;或者丧失边疆地区,从而丧失新政权的生存能力。列宁没有来得及回应这个问题就去世了,斯大林则必须回应这个问题。

  施展:斯大林的回应办法就是,重新定义了何谓“民族”。

  尚观:也许我们得插一句,所谓的“民族”,实则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只要一种关于共同体的想象能够建立起来,它就成立了,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对此的研究是必读的。民族于是首先是一种主观认同的结果,而不是一种客观存在,某种客观的同质性最多不过是使得主观认同的生成更加容易而已,并不能因此取代主观认同的决定性地位。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不管是欧洲还是美洲主张的各种各样的民族自决和独立运动,其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追求民族自决,但关于究竟什么是“民族”,其说法则各种各样,有着不同的定义,各自合乎其需要即可。

  施展:所以斯大林才有重新定义的可能性。他提出,所谓的“民族”是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一种特有现象——这一点很重要——在此前提下,斯大林将民族用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地域、共同的经济生活和共同的历史文化这四条标准界定了出来,四条缺一不可。斯大林依凭于此,首先从理论上否定了俄国犹太人的组织“崩得派”(The Bund)。崩得派主张在克里米亚建立一个犹太国家,斯大林依照自己的民族定义,提出犹太人没有共同的地域,所以不能成为民族,于是没有资格自决建立国家。

  尚观:虽然崩得派的力量太小,本来也无法成功,但是斯大林的武器的批判必须要通过理论的批判才可以获得正当性。武力征服并不直接带来统治的资格,正当性才带来资格,而正当性是需要通过理论叙事构建起来的。

  施展:对,接下来斯大林在中亚如法炮制,又从理论上否定了泛突厥主义。他提出突厥人根本不是一个民族,因为所谓的民族是“资产阶级上升时期的一种特有现象”,突厥人还在骑马放羊,没有进入资本主义社会。没进入资本主义社会就没有基于现代工业分工而形成的相互依赖经济关系,从而没有共同的经济,于是根本就不是一个民族,也就没有资格自决。但是斯大林又提出,突厥人虽然不是一个民族,但跟随我们进行了共产主义革命,而社会主义是有跨越式发展的能力的,突厥人通过土改之后由封建主义经济进入到社会主义经济,这样就有共同的经济了,你们就可以成为民族。但究竟成为什么民族,是要由帮助你成为民族的人来思考的。接下来斯大林要对中亚进行民族划分和民族识别,所谓的民族划分是在莫斯科的办公室里考虑,到底分为几个斯坦合适,如何更加有利于统治,随后分为五个斯坦,允许它们统统自决,独立建国。五个斯坦里除了塔吉克斯坦是波斯语的,其他的斯坦都是突厥语的。这几个斯坦再加上西部识别出的多个民族,总共建立了十五个加盟共和国,法理上来说,它们都是民族自决的产物,于是在这个问题上苏联丝毫不输给威尔逊。

  但是斯大林继续往前推演,提出这些自决的民族必须接受无产阶级的领导,否则它们的人民就要吃苦受罪,所以这些加盟共和国也必须是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而无产阶级本身是个超国界的概念,其根本利益在于实现全世界的共产主义革命,所以它们领导的国家应当结为一个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这样,每一个加盟共和国都具有自身的主体性,但是在对一个更大的事业的参与当中,又可以实现一个普遍帝国的架构。这个普遍帝国的领导者是布尔什维克政党,布尔什维克作为无产阶级先锋队,便应超越资产阶级的认识水准,所以这个政党是不存在民族性的,是唯一的。从而,通过唯一的布尔什维克党遂行无产阶级专政这样一种中央集权的政体,实现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这样一个国体的统一,并且该国体还具有充分的扩展性,其终极指向全世界的统一。保加利亚等国便曾提出过加入联盟的主张。民族主义问题在斯大林民族理论的辗转腾挪之下,被吸收乃至超越,用更强的现代性克服了现代性所带来的边疆问题。一般来说,国家的政体是要适应国体的,但斯大林用政体克服了国体,将它们放在二阶的关系上来处理,便解决了布尔什维克所面临的两难困境。

  尚观:斯大林的民族理论确实很有效,至少就中亚来说,泛突厥主义真地被彻底击溃了。各个斯坦都形成了各自的民族认同,突厥认同没有了——或者更严格地说,它就没有真地出现过,因为它不过是在20世纪初期“民族自决”的大潮中浮现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击溃了。所以,泛突厥主义在今天作为某种思潮还能发出一定的声音,但是作为一个实在的政治力量,却是不存在的,它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施展:我们前面讨论过,进入近现代世界之后,中亚的秩序便不可能自主了,它只能在外部轴心文明帝国的主导下,被纳入某种次级秩序,这也是个很硬的约束条件。所以可以说,泛突厥主义是不可能成功的;而对于外部的轴心文明帝国来说,找到怎样一种政治叙事及治理方略来形成自己在中亚的秩序建构,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斯大林民族理论的成功,基于共产主义在本质上的超民族主义特征,使得他可以把具有政治性的民族自决这个问题,用某种更强的政治性给吸纳掉。但是斯大林民族理论的失败也正在这里,他所构造出的联盟要联合起来而不至于分裂的前提,是必须始终坚持无产阶级专政。若是放弃了无产阶级专政的政体形式,就无法坚持统一的共产党,整个国家也就自动走向了分裂。可是只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国家的效率就极其糟糕,国家统治的伦理代价也极为巨大。所以到了戈尔巴乔夫的时候必须进行改革,但是戈尔巴乔夫改革的节奏掌握得非常不好,在没有把民族理论与国体、政体的关系弄清楚的情况下,就把党的中央集权的特征释放掉了,结果导致了苏联的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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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作为世界历史民族的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

  尚观:抛开意识形态的纠葛,苏联的共产帝国是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大观》小组第一次会议,讨论的是科耶夫的“新拉丁帝国”,他的思路已经超越了民族主义的层次,直接从帝国的角度来思考问题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两次世界大战证明了,即使一个民族再优秀,也无法承受世界大战的代价。在战争技术和经济活动已经发展到现代水准的情况下,起源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民族国家已经过时了,只有超越于民族国家之上的帝国才能生存下来,成为世界秩序的构筑者,民族国家已经完全无法再承担起这种任务。科耶夫在1944年的《法国国是纲要》一文中即指出,未来的世界是属于斯拉夫-东正教-共产主义帝国以及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帝国的,欧洲若想不被两大帝国压制为二流的存在,必须超越民族主义而组合为一个拉丁-天主教帝国。科耶夫的这个构想成为后来的欧洲统一进程重要的政治哲学基础;而他所勾勒出的帝国世界的秩序,也确实构成了20世纪中期以来的世界秩序的基本格局。

  施展:是的,但是科耶夫所勾勒的帝国和我们前面所谈的古典帝国完全不一样了。这几个新的帝国都要面临那种现代性的挑战,也就是说,对于帝国的诸多构成部分之主体性的普遍承认是个必需的前提,如此帝国秩序才可能建立起来,我们姑且称之为“现代帝国”吧。苏联的无产阶级共和国普世联盟这样一套政治方案,是现代帝国的一个路径,如前面所说,它用更强的现代性来克服现代性所带来的边疆问题。还有另外两种路径,分别是英国的和美国的,它们则是将现代与传统进行了某种结合,克服了边疆问题。

  尚观:英美这两个国家,亨廷顿都曾称其不是因为够现代,而是因为不够现代,才得以成就其秩序,可为你的现代-传统相结合说法的一个印证。

  施展:对大英帝国来说,它的殖民地和母国在法律上不是从属关系,而是一种平等关系,加拿大、南非、澳洲、印度等与英国本土都是平等的。多个平等的政治主体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共同效忠于同一个国家元首来实现的,这就是英国君主。英国君主超越于帝国内部任何单块的领土和人群之上构成统一的象征,同时又代表着帝国内部每一个组成部分的主体性,统一的帝国之下就有了多元的主体性。大英帝国把现代政治包裹在传统的外衣之下,通过君主世系的延续维系了帝国的统一,又由于君主身份的多重性,边疆问题便被消解掉了。

  至于美国,它内在的多元主体性是由地方的乡镇自治与上层的联邦体制来实现。对美国来说,每有一个新州的加入并不是说美国吞并了一个地方,而是合伙人又增加了一个,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并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体系。在这个体系里的每一个state都是一个独立的主体,都具有充分的主体性,从而异质性的因素可以全都吸纳进来,却并不使得国家面临边疆问题。一如美国史学家特纳在1893年提出的边疆假说,边疆所提供的异质性与开放性,构成美国国家活力的来源。地方的自主性是通过地方的自治实现的,而地方自治则来自英格兰的乡镇自治的传统。美国于是也成功地把传统包裹在现代政治的外衣下,没有产生边疆问题。

  尚观:清朝对于边疆问题的处理,有一些类似于英国,只是未获得机会将其落实为一种糅合进现代性的方案。而1949年之后的中国,则走了近似于苏联的方案。

  施展:苏俄帝国与英、美帝国的差异,对应着人类历史上另一条重要的线索,即陆权与海权的对抗,这也是一种定居与流动的关系。陆权通常建立在领土扩张之上,是由强有力的单个核心地区的领土增长而确立的。对其而言,确保土地的占领以强化控制最为关键。海权通常是领土较小、力量建立在其商业财富基础上的海上国家的产物。对其而言,确保海上通道以维续贸易最为关键。

  纳入陆权、海权这个视角的话,可以看到,19世纪中期以后亚洲大陆上也发生着陆-海权极其复杂的博弈,刚好这个博弈就是发生在中亚,主角是英属印度和俄国,还有个介于主角与配角之间的中国。“大博弈”已经成了国际关系上的一个专有术语,专指英(印)-俄两国19世纪在中亚的这段博弈。在这个博弈中可看出陆权帝国与海权帝国的行事差异。俄国对于中亚是步步蚕食,占住了就不撒手;英国则担心俄国会威胁到英属印度,于是向北抵御,几次入侵阿富汗,将其变成自己的保护国,将其作为对俄国的缓冲,可以说是对阿富汗进行一种间接治理,然后便撤回印度,并不以占领中亚的更多土地为目的。

  尚观:那么,英国对印度的占领该如何理解呢?

  施展:英国占领印度,某种意义上可以把它当作对于一个特殊岛屿的占领,因为南亚次大陆是个独立的地理单元,高山的阻隔使得对这里的占领并不会构成蚕食亚欧大陆主体领土的前进基地。

  真正的海权帝国可以说是到近代才出现的,因为远洋航海技术是近代的事情;古代的帝国本性上都是陆权帝国,都是追求对于土地的占领。而近代的陆权帝国与古代的陆权帝国也有很大差别了,差别不是在于对于土地的渴求上——它们都渴求着对更多土地的占有——而是体现在技术进步所致的各种能力的差异上。古代的陆权帝国由于军事技术和统治技术的落后,使得帝国中央相当程度上依赖于地方基于宗教观念和传统观念的自愿服从来完成统治,其单纯依凭军事征服的成本往往高到无法长久承受;这样,对传统的尊重在古代帝国是统治的要术之一,地方的权利从而也受到传统习惯的保护。对于陆权帝国来说,出于生存压力,它必须具备强大的陆军,到了近代,随着军事技术和统治技术的进步,这个强大的陆军可以将帝国中央的意志贯彻到边远地方去,对于传统的置换便已在技术上成为可能。

  这个所谓的近代陆权帝国我们可以明确地说它就是俄国,它与德国不同,后者虽然也是个陆权强国,但是其国家理念是以民族主义为基础的,并不是诉诸于超民族理念的帝国。俄国则是以东正教作为自己的精神基础的,它像古典帝国一样,可以说自己就代表着东正教,从宗教中提取统治的正当性,从而可以追求超民族的帝国,这种帝国追求也构成了这个国家深层次的精神冲动,甚至于在东正教失效之后,又用共产主义来表达一种有着更强的普遍性诉求的帝国追求;而德国只能说是陆权强国,不能说是陆权帝国。到了苏联时期,这种置换传统对帝国的约束的可能性便完全化作现实了,它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的建构式帝国——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也是一种具有极强现代性的政治方案。而对于英美这样的海权帝国来说,它们的地理处境使其从来不需要一支强大的陆军,从而中央政府向下贯彻自己意志的欲望始终找不到一个可用的工具。英国君主曾为此做过一些努力,但还是失败了。于是,它们就更多地是一种基于自治共同体之微观利益的自由联合而形成的自生秩序帝国——对应着建构式帝国,我们再造出一个概念好了。这种自生秩序帝国,当然与传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因为传统就是自生秩序的一个表现。

  尚观:那么我们可以说,进入近代以后,中亚的秩序是要依靠大陆帝国来建立的,海洋帝国由于其生存原则,不会主动参与到对于中亚秩序的构造当中来。这样我们便又摸到了另一条线索,就是中亚的大陆命运,这是地理条件的硬约束所致,中亚难以参与到海洋帝国的自生秩序当中,海洋帝国也无力深入内陆去做经济之外的事情。

  施展:于是我们可以说,地理大发现以后的中亚,在一种消极意义上又对周边的轴心文明帝国构成启示,它启示着轴心帝国必须作为一个能够安顿中亚秩序的大陆帝国存在,如果它不能安顿中亚,它甚至无法成就自己。左宗棠所谓“保新疆所以卫蒙古,保蒙古所以卫京师”,即是此意。倘若不能安顿中亚秩序,则此前以北京为中心而构建起来的东亚大陆多元体系的结构,将难以成立,东亚的轴心文明帝国难以成就它自身。

  我们前面说过的1870年代清朝第二次入主西域,以及沙俄入主中亚,就是这种命运启示的一个体现。英国在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打了第二次阿富汗战争,将其彻底变为自己的保护国。1870年代可以看作是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划界定分的一个标志性时期,中亚南界就此成为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的边界。

  有意思的是,即使在现代治理技术下,中亚很可能也天然地分出东西疆界。回看19世纪后期,在阿古柏占领新疆时,他一路猛进,让俄国人坐不住了,在1871年攻占了伊犁,阻止了阿古柏控制这块七河地区的战略要地,但俄国又不敢说要割走伊犁,而只说是替清廷暂时守住伊犁,因为它还有另外一重战略考虑。阿古柏进入新疆的使命原本只是护送白山派和卓的后裔抢夺南疆,但是他迅速架空了后者,谋得宗教身份,独掌南疆大权,接下来又以圣战的名义攻入由来自陕甘的回族东干人所占据的北疆,指责后者的哲合忍耶派是异端。基于这种宗教热情,阿古柏的力量在南北疆几乎所向披靡。俄国很担心阿古柏的宗教热情会促使他反过来支持俄国正在力图征服的中亚国家,一旦中亚的伊斯兰力量因此大盛,则会加大俄国入主中亚的难度。所以它一方面不能让阿古柏占据伊犁,一方面又不愿独自面对伊斯兰力量,一定要把清廷拉上以便分担风险;在它看来清廷收复新疆无望,那么以代管为名做个顺水人情,又把清廷拖在这趟浑水中不让它走,便是最佳策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5-7-19 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观:所以俄国对新疆采取了一种相对保守稳健的政策,清廷才有机会在后来又收复伊犁,否则按照俄国人占住了就不放手的习性,这件事是完全做不到的。

  施展:这里我们就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它表现为固着性与两种不同的流动性的对比。区别于大陆帝国,海洋帝国的力量来自于流动性,商品的流动、资本的流动、人员的流动、知识的流动、海军的流动等,但所有这些流动都有一个基本的约束条件,就是法权秩序。法权秩序使得所有的这些流动打破了固着、打破了传统,却并不会产生混乱,而是形成巨大的活力与生机,并形成一种有巨大扩展力的现代秩序。而中亚地区有着另一种流动性,就是阿古柏为代表的伊斯兰流动性,它有着高度机动的骑兵队伍,有着沿丝绸之路行进的商人,有着不固着于特定土地的信仰,这种信仰跨越国界、跨越族群,有着普遍的动员力,但是这些流动性背后却没有一套法权秩序来形成约束条件。这使得该种流动性本身不能带来秩序与生机,而是带来混乱。这样一种流动性在中世纪也存在,但是那个时候中亚还是世界贸易的中心通道,其绿洲城市地区富裕繁荣,从而有能力在精神上对锡尔河北部冲过来的游牧者进行驯化,以致中亚成为高度文明的地方;到了地理大发现之后,中亚沦为世界的边缘,巨量的贸易财富不再,对游牧者的精神驯化也很难再做到,于是中亚就进入了比较长期的文明退化阶段,它进一步使得中亚秩序陷于混乱。

  这也再次印证了我们前面所说的,近代以来的中亚无力自立,而是需要外部世界建立大陆帝国来帮助提供秩序。中亚的混乱流动性需要先被大陆帝国的定居性所克服,形成秩序,然后才谈得到如何进一步融入现代流动性。而由于伊斯兰这种普遍性精神要素的存在,对深入中亚的大陆帝国来说,另一种样式的“分而治之”——即由两大帝国来分别面对它——不啻一个更优选项,如此方可摆脱伊斯兰力量全部针对自己的危险,否则大陆帝国将被卷入一种具有普遍属性,又充满了动员力量的反抗当中。

  而对伊斯兰世界来说,一个非伊斯兰的政府统治并不是不可接受的。这种可能性早在公元800多年阿巴斯王朝的马蒙哈里发时期就已萌生了。由于马蒙哈里发得位不正,便试图通过对于经义的控制来正当化自己的统治,这意味着要用权力来干涉信仰,他为此还进行了大规模的异端审判。异端审判失败了,但是它却带来了意外的影响——主流的神职人员乌里玛抗争,此后没有任何集团还想利用国家强化信仰了。乌里玛对于国家干预信仰的拒斥,形成了一种知识的自治,他们确信这种自治是使得信仰纯净的一个前提,他们甚至由此发展出对于哈里发权威的质疑。这样,对于穆斯林来说,只要允许信仰层面的自治,则外在秩序是一个可以让步的东西。

  尚观:那么,我们就可以说,中亚西部是属于俄罗斯帝国的,中亚东部则是属于中华帝国的。中亚先被定居性所驯化,被整合入大陆帝国,但是这两个大陆帝国的秩序建构还是面临着现代性的巨大挑战。

  施展:是的,在辛亥革命后没多久,新疆就进入事实上的独立状态了;而苏俄大陆帝国则面临着威尔逊的挑战。对于美国这个海洋帝国来说,由于其生命基因就是基于自治共同体的自由联合,所以在它眼中任何样式的中央集权的大陆帝国都是邪恶的。威尔逊提出民族自决的理念是很真诚的,虽则该理念随即在一战后国际秩序的构建中带来了大量的问题,以致就凯恩斯在巴黎和会上的观感看来,威尔逊甚至可以说是很幼稚的。但是威尔逊从一个角度触碰到了真问题,就是,现代性的到来,促成了主体性的弥散化,它不再是像古代那样,主体性凝聚在某个中心上,其他人和地方通过这个中心获得主体性,而是所有人和地方都自足地拥有主体性。这是以自由流动的现代经济为基础,人们的生存不再受土地的约束所带来的结果,它使得现代政治秩序的生成越来越服从于“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这样一个逻辑,刚好它与海洋帝国的生命基因是同构的,所以会是威尔逊率先提出这个问题。

  尚观:于是,对大陆帝国来说,对于边疆地区的主体性的承认也是一种必需了,只不过这种承认是否一定要表现为威尔逊意义上的民族自决,则是另一个问题。至少就一战后的情况而言,民族自决带来的问题远多于好处。一方面,“民族”本身便是个“想象的共同体”,如何划分民族是难以达成一致的,意见的分歧往往导致刀兵相向、血光四射;另一方面,“民族自决”也内蕴着自我否定的逻辑,帝国内部一个少数民族自决成立一个国家了,这个新国家是否允许自己内部的少数民族进一步自决呢?不允许的话,则当初自决的正当性便会动摇,允许的话,自决到哪一层算是终结呢?找不到一个刹车点的。再者,任何政治秩序,不以现实的力量结构为基础的话,都是不可能稳定的。具体在中亚,民族自决的结果也是不可能稳定的,因为中亚的力量不足以自立。

  施展:那么,对大陆帝国来说,它就面临着几重彼此冲突的任务,却又必须同时完成。它肩负着在欧亚大陆构建秩序的责任,因为民族国家是无力承担此一责任的,海洋帝国则不会来承担这一责任;它又必须在现代性冲击的情境下,找到超民族主义的帝国方案,否则无以回应威尔逊的挑战,帝国也将被瓦解;它又不能通过回到传统帝国的路径来寻找出路,因为传统文化与传统社会结构都是抑制国家的资源汲取的,以致传统帝国的动员效率太低,无法保障巨大安全压力之下的生存需求。实际上在帝俄末期,传统已经被大大突破了,无论是1860年代的亚历山大二世农奴制改革还是20世纪初期的斯托雷平改革,都是在战争失败后所做的选择。这几重矛盾任务的多方向夹击之下,共产主义已经近乎大陆帝国的一个宿命性的选择。共产主义既解决了动员问题,又超越了民族主义,通过斯大林民族理论的变换,它还承诺了地方的主体性——尽管又在后门里把这个主体性偷走了,但这个“偷”的行为在其叙事逻辑当中也能自圆其说。美国通过联邦制实现了边疆与中心的和解,苏联也通过联邦制实现了,从而苏联也是一个体系,是一个基于欧亚大陆、指向全世界的体系。只是苏联背弃了联邦制的要义——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而是建构而成。但那种自生秩序帝国是需要一种没有陆地安全压力的地理环境才可能从容生成的,美国有这种从容,欧亚大陆上的国家则没有这种从容。自生秩序当中所谓的“自由”,在大陆帝国这里要被牺牲以及重构,洗礼成为一种新的指向人类历史终极命运的自由观。在20世纪的历史上,不服从这种理论的批判的人,要反过来遭受武器的批判。

  20世纪的历史于是成为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对峙的历史,亦即苏俄与英美对峙的历史。它们构筑了大陆的秩序与海洋的秩序,它们的自我叙事为其他民族和国家所接受,后者并以此来界定自己的自我叙事。于是我们可以说,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就是两个世界历史民族的产物——这里不是民族主义意义上的民族,而是一种历史哲学意义上的民族,它必须外化为一个超民族的帝国秩序。对于大陆帝国来说,共产主义是它成为世界历史民族路途上一个很难绕过的路径。更何况,在20世纪前、中期,共产主义选项还伴随着巨大的道德优势,其建设过程中巨大的伦理代价可以在其末世论式的历史决定主义当中获得解释与正当化。直到理论的解释再也无法覆盖现实的悖谬,它才轰然倒地。

  尚观:我们的讨论进行到这里,已经开始触及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了,那就是20世纪中国共产革命的重新理解的问题。对这一问题的触及,也是在对中亚问题的讨论当中浮现出来的,我们前面说过的中亚地区会成为轴心文明之命运的启示地,这不啻一个极佳的脚注。

  施展:没错。作为世界历史民族的大陆帝国,不能是一个,而必须是两个。一方面是欧亚大陆过分广大,地理及人口也都过分复杂,一个大陆帝国无法全部主导。另一方面,如果只有一个大陆帝国,则它与海洋帝国就会进入一种终极对决的局面,“自由人的自由联合”必遭伤害,这非人类之福;相反,两个大陆帝国相互牵制,海洋帝国作为离岸平衡手,才能形成一种动态平衡的秩序,人类的自由也才有在这个动态平衡中进一步扩展的空间。此外,还有我们在前面所谈过的,两大帝国面对伊斯兰世界的特殊样态“分而治之”。

  尚观:那另一个大陆帝国,麦金德曾经想象它是德国,所以他提出,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德国与俄国的联手。有意思的是,德国也确实在一战前和一战中,竭力拉拢奥斯曼帝国,伊斯兰世界在这个逻辑下也进入了两大帝国的“分而治之”。但是德国在两次大战当中的表现证明,它一直是民族主义行事的,欠缺帝国气象。二战后它终于超越了民族主义,开始从“欧洲的德国”这个角度来思考问题了,成为推动欧洲统一进程的重要发动机,但是它的力量无法超越于欧洲之外,整个欧亚大陆的责任不在它的考虑之中。那么,另一个大陆帝国,便只能是中亚大博弈当中的配角中国了。

  施展:没错,中国不是一个“作为民族的民族”,它是一个“作为帝国的民族”。我们经常会拿日本与清朝相比较,日本的现代转型相对容易,因为它是一个“作为民族的民族”,其转型任务很容易聚焦;中国的转型则是多重矛盾任务纠合在一起,左支右绌不得头绪,于是就变得痛苦无比。西方的压力,迫使多元的清帝国要做整体性的应对,这一过程使得人们逐渐开始从一元的角度来理解清朝和中国,从而有一种将其推向现代民族国家转型的动力浮现出来,其最高潮便是辛亥革命。但是这场革命却使得“作为帝国的民族”的转型任务被简化为“作为民族的民族”的转型任务,在对复杂任务的认知方面出现了严重的盲区,于是引发出更多问题。民国初建成时,提出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成一大中华民国,作为民族国家的“大中华民国”,必须对应着一个“大中华民族”。但究竟什么是这个“大中华民族”,并未说清楚,这埋下很多隐患。

  尚观:倒霉的是,这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解决,日本人又来了。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也可以说日本人很倒霉,它的邻居大陆是个庞大的统一帝国,而不像英国一样面对着一个政治破碎的欧洲大陆。这就使得日本始终没有英国的那种从容,它在内心始终要面对一个无法克服的大陆所带来的安全压力。所以日本选择了要把这个大陆帝国肢解掉,甚至取而代之,否则无以克服其生存焦虑。但这是违背它的生存原则的,就日本的各种自然禀赋而言,它都应该把自己纳入海洋秩序,以此来定义自己的国家目标,在海洋帝国的“自由人的自由联合”秩序中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而不应该追求主导陆地秩序。它的这种错误选择也使得日本在二战中最终的失败实则早已注定。不过谁更倒霉这种事也就不比较了吧,不同的本位会有不同的结论,不可能有客观标准。

  施展:对,日本既然选择了追求大陆霸权这条路,我们还是关注一下嗣后的各种互动吧。仔细看一下日本的工作,你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认真细致以及战略想象力。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后,便已经开始认真地研究中国的边疆地区,一直深入到中亚地区,包尔汉在其回忆录中就提到,一战当中曾有日本调查员在新疆地区活动。这些工作到二战时期进入一个高潮,当时的研究水准之高,有些甚至今天我们也还没有超过。日本这一系列研究的意图,是要从历史哲学层面上证明,长城以外的边疆地区与长城以内的汉族地区,在历史上就不是一家的,所以应该支持这些地方民族自决、独立。日本试图支持成立一个泛阿尔泰语系亲日国家群,从日本列岛跨满洲、蒙古、回疆直到西藏,将这些边疆地区全部肢解出来,形成对汉族地区的包围,以逆向逼迫汉族地区接受大东亚共荣圈的建立。

  尚观:这个战略格局相当宏大,并且日本也一步步地把它往前推进。伪满洲国的建立、内蒙的德王政权等,都是日本的战略所致。所谓欲亡其国必先亡其史,日本在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双重努力齐头并进,出招够稳准狠。

  施展:面对日本的战略构想,当时的中国学界做了对应的努力,包括顾颉刚、傅斯年、陈垣等人。比如傅斯年提出,对那些尚未发育成熟的集体身份意识的藩夷人群,中国学者应少谈边疆、民族等有刺激性的名词,“务于短期中贯彻其汉族之意识,斯为正途;如巧立名目以招分化之实,似非学人爱国之忠也”。顾颉刚在《中华民族是一个》中也提出,“中国之内绝没有五大民族和许多小民族,中国人也没有分为若干种族的必要;我们从今以后要绝对郑重使用‘民族’二字,我们对内没有什么民族之分,对外只有一个中华民族”。陈垣也做了一系列重要的工作,像《元西域人华化考》等。这些理论努力,目的在于针对日本的阿尔泰研究,一旦后者成立了,则中国的统一性从历史哲学上就站不住脚了,中国的向心力从本质上也就无法成立了。这些理论需求就迫使当时那些学者只能从一体的角度出发,强调中华民族是一体、中华民族是一个。复旦大学的葛兆光教授、姚大力教授近年在这些观念史方面有不少值得关注的研究。

  但就民国各位学者的努力来说,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的那种历史叙述和阐述却进一步强化了将多元的大清简化为一元的中国的想象。这些努力在当时是必要的,但是其中也潜在地蕴含着一个内在的困境。“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思想,其中所谓的“一个”势必要具象化在某一个主导民族的身上,也就是汉族;这种说法已经预设了民族主义国家的内在均质化,但是这种均质化的逻辑跟多元的现实不能有效对应起来,它指向的是全国的汉化。全国汉化的问题,一方面是我们反复谈到的儒家的地理依赖性问题,使其不可能成功;另一方面,多元现实的存在要求必须承认边疆的主体性,因为不愿承认的话,自然有别人愿意承认,俄国一直在通过承认蒙古和新疆的主体性来推动其分离,进而将其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英国则在西藏做着类似工作。“中华民族是一个”的主张则否定了边疆的主体性,并且还试图把它们进行汉化,这就使得国家的边疆政策会遭遇很多挑战,并使得英俄的前述工作更易进行。

  尚观:国家建设的完成必须有对合法使用暴力的垄断,在当时的国民政府对国内尚未做到这一点的情境下,此种研究理路有必要,以对抗日本之祸心。但是这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出问题。

  施展:是的,国民政府是无法依凭民族主义来完成对边疆的整合的。这在抗战时期还看不大出来,因为在当时,边疆的问题看上去不是日本造成的,就是苏联造成的,我们自己的问题还显现不出来,但是到了抗战结束后,问题就显现出来了。国民政府无法承认边疆地区的主体性,无法整合它们,则无法建立起大陆帝国。而对于接受了马列主义的共产党来说,承认边疆地区的主体性毫无问题,于是以内蒙为开端,边疆地区陆陆续续地都接受了共产党的政权。国民党最终败走大陆,原因很多,但它无法整合边疆,无法引领一个“作为帝国的民族”的现代转型,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共产党对中国的统治,在斯大林民族理论的支撑之下,将中国再还原为一种体系,类似于苏联,虽则没有它那么彻底。这恰是一个“作为帝国的民族”所应具备的国体形式,它与作为一个体系的传统中华帝国是有某种贯通性的。于是我们很可能也只能得出与在苏联身上类似的结论,中国作为一个大陆帝国,要想成就其世界历史民族的使命,共产革命近乎是宿命般地绕不过去的一关。这也是地理因素引致的陆地安全困境所致,在20世纪,中国没有一个从容的环境,以在转型过程中将自身化作一个基于传统的“自由人的自由联合”,于是便只能基于建构来重构“自由”的概念,寻找另一种“自由人的联合”了。舍此则无法解决边疆问题,边疆不定,甚或边疆径直分裂出去,则内地将面临更糟糕的外部安全环境。

  尚观:俄国和中国在20世纪分别走上共产主义道路,从国体上追求一种超民族的体系,成就了两个大陆帝国,基本也就奠定了亚洲大陆的秩序。我们在亚洲大陆上还能看到另一个较小的帝国,就是印度,它也是作为一个体系存在。印度联邦内不同地区,人种、信仰、种姓等各方面千差万别,各个成员邦的独立性也大得很,但它们却联合在了一起。这有其历史基础,联邦的政治生态是英印政府所留下的;同时在安全秩序上,印度也完全融入了海洋秩序,面对的安全环境不如中俄恶劣,从而可以以次级海洋帝国的身份规定着南亚秩序。中、俄、印这三个帝国可说是亚洲大陆秩序的三个定义者,类似于19世纪中后期的清、沙俄、英印三方的格局,只是强弱之势已大不同。

  施展:中俄两国虽然都走上了共产主义道路,但这并未使它们结盟为一体。冷战史研究表明,美国在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曾对中国大陆的未来走向做过评估,认为中国拥有如此之大的体量以及如此之悠久的历史,它是不可能长久地接受任何一个外国的控制的,而必定会走更加有独立性的道路。基辛格在《论中国》当中也曾经提到过美国的这种认识。这些认识不无洞见,它们揭示出,对于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人而言,共产主义所具备的更多地是帮助中国完成现代转型的一个工具性意义,这与共产主义对俄国人所具有的东正教末世论气质的意义并不一样。也就是说,中国共产党人多半是作为共产主义者的民族主义者,共产主义是近代转型当中的中国用以超越汉民族主义,收敛在中华民族主义之上的一件外衣。其证据就是,中国学习斯大林的民族理论来处理边疆问题,却学得并不彻底,并未走向联邦制,而是仍在单一制国家之下搞民族区域自治政策。


 楼主| 发表于 2015-7-19 14:09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观:这就印证了我们在前面说的两个大陆帝国形成大陆均势的说法。美国也意识到这个情况,它渴望把中国从苏联阵营当中分离出来,打造中美苏大三角关系。只是它用的办法会让中国人很不舒服,冷战史研究发现,美国在1950、1960年代拼命向包括中国在内的苏联阵营国家施加压力,是为了让这些国家更多地求助苏联,诉求太多最后苏联无法满足,于是反目成仇,美国的分离计划就成功了。美国这个计划有多少效果不好说,但我们知道到了1960年代后期,中美苏大三角就隐然成形了,尼克松访华只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

  施展:亚欧大陆要由两个大陆帝国来形成秩序,中亚也正是在这个格局下才能找到其位置。读《包尔汉回忆录》时,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的是,包尔汉多次谈到,在民国时期他与其他维族政治上层人士交流时会反复强调,新疆不能走独立的道路,那会让它落入帝国主义魔掌,就像中国东北一样。但是国民党无视新疆本土人民意愿的统治也不能接受,所以要追求的是在中国的框架下实现新疆的自治。把里面意识形态色彩的话语去掉,实际上就可看出,包尔汉明确意识到,脱离大陆帝国的新疆是无力自立的,它很可能会进入一种很悲惨的混乱当中,但是他也提出,新疆的主体性又必须在某种政治方案下获得承认。这种认知可谓真正的洞见。最后,新疆和内地以两种不同的路径出发,在共产主义上发生了交集,新疆问题便找到了一种政治方案来解决。在这种方案之下,所谓的各民族的差异,都被阶级差异给消解掉了,它将民族矛盾转化为阶级矛盾,从而使得中国进入了一种超民族的民族主义的政治建构。

  尚观:但是我们在苏联那里发现的问题,在中国也同样地浮现了出来。若没有无产阶级专政这个前提,则对边疆地区主体性的承认,必会导向分裂;若坚持该前提,则国家总体上低效率并且伦理成本巨大。中国政府也受制于这些问题,改革开放后遂不再依凭无产阶级专政的原则来制定政策。这也就到了我们前面所说的中亚历史的第八个时间节点,后共产主义时代。

  施展:我们前面曾经提到过,中原地区的衰朽,需要有新的激情与理性来帮助其重建秩序。近代转型当中的中国,共产主义理想提供了新的理性,对于它的炽烈追求也构成了新的激情,最终推动了转型中国的秩序重构。但该理性被解构掉之后,伴随的激情也消退了,于是秩序便再度有陷入混乱的可能,以致只能依靠自上而下的暴力来维系。就边疆地区而言,在事实上不再提无产阶级专政后麻烦也就来了,既然已承认边疆的主体性,却又放弃了可以超越各个主体性以确保大一统的政体基础,那么如何防止边疆地区产生分离意愿?于是中国政府重新回到类似于“中华民族是一个”的框架,推行的政策也以此为基本导向。这些努力在事实上又走上了内地对边疆的居高临下态势,近年尤甚。学界也可以看到相近的努力,比如北京大学的马戎教授,近年宣传此一观点着力甚多。马戎教授用心良苦,但是他并未能从政治学和法学的角度来回答,边疆的主体性如何体现这一问题。所有这些,都使得在法理上不存在的边疆,重又构成中国巨大的问题。

  但话说回来,今日的中国,国家对暴力的垄断早已完成,和民国时完全是两回事了。所以,边疆的分裂在事实上已不可能;但由于对其主体性的否定,边疆的问题却会一直困扰整个国家。那么,为什么不能换个思路来想,如何从承认边疆主体性的角度,来寻找一种新的消解边疆问题的办法呢?我们也许可以尝试着勾勒一下为此要做的工作。

  尚观:这是很有必要的尝试。那么,针对边疆问题,中国接下来大概要做哪些工作呢?

  施展:第一,应该重构民族理论,必须放弃现行的斯大林的民族理论。只要在此民族理论之下,民族问题就无解,除非回到无产阶级专政状态,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正确理解“民族”的概念,我们通常把nation这个词译作“民族”,它并不是个真实的存在,而是个想象的共同体,是现代政治用来聚合国民的政治神话,具有最强的政治性意涵,其界限恰等于民族国家。还有另一个词ethnicity也常被我们译作“民族”,它所指称的是一些原生性的具有差别的人群,其界限可能大于也可能小于民族国家。Ethnicity之差别的缘由可能各种各样,人种、宗教、地域、气候等都会带来区分,但这些差别都无政治性意涵。

  尚观:重构民族理论,就应该把nation(民族)和ethnicity(族群)说清楚和分开,在此基础上,把我们现有的五十六个民族的概念还原为纯粹的社会和文化概念,彻底消除它的政治含义。

  施展:第二,民族区域自治的政体结构也需进行某种相应的改造,民族区域自治是一种被遮蔽的边疆和中央的关系,需要把这种关系还原为一种央地关系,在央地关系之下要充分承认不同的地方内在的差异,形成多中心治理的结构,从而形成一种事实上的联邦制度。这样才有可能既解决了对边疆问题的主体性的承认,同时又确保国家的统一。可以说,清廷曾以类似英国的方式构设了中央和地方的关系,1949年之前民国是以法国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1949年之后则是以苏联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有一个方式没有尝试过,这个方式是中国特色的联邦制,这有可能是一个解决之道。这种所谓的联邦制,并不是说像美国一样从省变成州,而是在权限、财政等方面形成事实上的联邦制。

  第三,还需要一种历史哲学的重构,要承认中国历史不等于汉族历史,中国历史是各个民族在几千年中彼此竞争互动的一个长过程,尤其是游牧与农耕之间的竞争互动,于是匈奴史、突厥史也都是中国史。中国史不是从一个单一内核演化的,中国史是一个东亚-北亚-中亚互动的体系过程。在这个逻辑下,边疆地区的主体性可以获得历史层面的承认,同时历史共同体的认同亦可保持,分裂情绪则可消除。对中国来说,从历史哲学层面重新意识到自己是个体系,而不是个单一实体,这只不过是对于历史的回归,而不是什么全新的创造。这个回归,亦使得中国与作为体系的世界秩序一体化。

  尚观:说实话,重构历史哲学以便找到一个理论方案来应对边疆主体性的挑战,这个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但是更难的是改变人们的思维定式。

  施展:改变思维定式确实很难,但是形势比人强,总体的时代大势可能会推促着人们不得不接受某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们前面所说的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的对峙,也许勾勒着20世纪的世界历史,但是它无法再勾勒21世纪的世界历史了。没有哪个民族、哪个地方注定无法享有自由,“自由人的自由联合”是所有人类的终极命运,只不过不同地方的人群,由于历史和地理机缘,进入这个命运的历史节奏会有差别,甚至还可以更残酷一点来说,历史并不承诺具体的某代人就一定能够享受到自由,但所有的鲜血都不会白白流淌。

  尚观:20世纪两大大陆帝国陆续走上共产主义道路,但它们一个是“资本主义链条的薄弱环节”,一个是农业国家,其与基于海洋秩序的世界经济大格局的关系,相对来说还是外在的,这也是它们在与海洋帝国进行对峙的情况下,经济也能自成一体地运转起来的一个基本前提。但是随着经济的发展,计划经济的低效率使得它无法持久地隔绝在世界经济大局之外;同时大陆帝国的建设以真实的个体自由为代价,这个代价可谓相当高。它最终带来了苏联帝国的崩塌。

  施展:我们曾专门讨论过俄国问题,最终得出一个认识,就是俄国若不能将自己从精神和国体两个层面上松解下来,转型成为“欧亚合众国”,则俄国的精神内战将永远难以摆脱。一旦它转型为欧亚合众国,则它便已经从建构式的大陆帝国开始融入自生秩序型的海洋帝国的秩序了。

  尚观:俄国经济基本上是资源型的,它从大陆秩序向海洋秩序的转型首先会是政治性的。中国则不一样,随着中国经济的迅猛崛起,可以说我们在经济层面上已经进入海洋秩序了,并且因为这种崛起而深刻地改变了全球的经贸秩序,使得世界经贸秩序呈现出一种双循环结构。这是我们所说的中国所面临的总体的时代大势,经济上已经“脱陆入海”,政治上是不可能长久地抗拒同样的转型的,否则经济会遭遇严重困境。吊诡的是,中国在这个过程中,其帝国的精神似乎消散掉了,蜕化为一个民族主义的国家,我们近年在边疆问题上的种种进退失据,也是因为这样一种精神蜕化。

  施展:帝国精神的消散,在刻下倒也未必是坏事,因为还没有从精神上意识到“自由人的自由联合”的时代大势的话,则帝国精神很可能会变为对世界充满挑衅的大陆帝国的精神,它不利于中国的国家利益,反倒会把中国推到世界的对立面去,于人于己都不是好事。我们还是看看经济上“脱陆入海”的后果吧。这让中国在物质层面上不再与世界对立,而是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全球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展开。苏联的崩溃也让中国摆脱了来自北方的安全压力。两个大陆帝国一个崩溃了、一个蜕化了,于是对世界主要国家来说,国家安全压力基本都解除了,此时人们面对的是反恐压力。

  所谓的反恐压力,是来自于全球化时代拒斥全球化的恐怖主义活动的压力,它试图把特定的人群从全球化的进程中拉出来。恐怖主义活动是一种现代的游击战。游击战和通常所说的战争是完全不一样的,游击战从原则上来说是不可战胜的。通常的战争当中,军和民是分开的,战争是有明确的对象的,把军队战胜就胜利了。但是游击战则找不到明确的对象,它彻底模糊掉了军和民的差异,也模糊了战时与平时的差异。游击战以民众的普遍性怨恨情绪为载体,统治者面对的不是有形的军队而是无所不在的反抗力量,是作为被统治者的民众。因此对恐怖主义的打击虽可收一时之效,但是解决问题的终极之道在于改变土壤,将恐怖主义从民众中剥离出来。改变土壤就是消解掉民众的怨恨情绪,有怨恨情绪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变成恐怖分子。


 楼主| 发表于 2015-7-19 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尚观:一旦谈到反恐压力的话,则我们立刻便可以看到中国与其他国家,尤其是海洋帝国的共同利益。恐怖主义不是对哪个具体国家的威胁,恐怖主义挑战的是海洋帝国,也就是美国主导下的全球化网络,而恐怖主义本身也已经是一个全球性的联系网络和全球性的活动。

  施展:没错。国际恐怖主义主要是来自于伊斯兰世界,而伊斯兰世界并不是天然地指向恐怖主义和暴力的文明,它有大量的劝人向善、劝人和平的内容,只不过现代的世界秩序当中,伊斯兰世界整体的被抛弃感使得它激进的面相呈现了出来。要真正地解决国际恐怖主义,化解掉他们的土壤,前提一定是世界性的合作,包括与伊斯兰世界的合作。这种合作的需求,会从政治和国际法层面上,使得中国和伊斯兰世界也都逐步地进入到海洋秩序,并在此过程中推动美国改革其有违“自由人的自由联合”的对外策略。

  对于中国来说,由于其与中亚的历史关联,这里又有着另外一重的世界历史意义呈现出来。由于其地缘特征,中亚地区无法像东南亚一样,随着现代历史的展开自然而然地融入海洋秩序。中亚必须先被整合进大陆帝国,形成基本秩序,再通过大陆帝国“脱陆入海”之后,被拉动进入海洋秩序。中国正走在“脱陆入海”的路上,这个进程除了我们在世界经贸双循环结构当中所谈到的意义之外,还有着对于中亚自由的特殊意义;因为中亚与非洲不一样,除非通过大陆帝国的拉动,它是无法进入海洋秩序的。

  尚观:恐怖主义的一个重要温床是中亚,一旦中亚也能够“脱陆入海”,则是克服恐怖主义的极重要进展。于是我们在这么一大圈讨论之后,又回到中亚问题上来了。

  施展:在此话题下对于中亚的讨论,又得在全球治理的背景下展开。我们可以说,随着大陆国家逐渐开始海洋化,大陆帝国与海洋帝国对峙的格局会逐渐消解掉,人类进入世界帝国的时代。世界帝国的主导者不再是哪个单一的国家,而将是几个具有世界主义特征的大国,在对于人类共同命运的体认之下,将全球治理纳入一套司法化的框架,逐渐形成超越于任何单个国家之上的治理机制。它所表现的也不再是哪个大国的主体性的外化,而是主体间性的互动过程。我们在最前面曾经讨论过,中亚的历史特征“呈现为轴心文明的主体间性,是世界历史的某种缩微呈现,是人类命运的启示之地”,于此点题了。

  尚观:在这样一种历史前景上,中亚所必需的间接治理,对世界帝国来说逐渐成为可能,这大概会是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继续加深的情况下完成的;同时间接治理也是一种必须,因为反恐以收复民心为上,只有间接统治,承认了当地的主体性,方能有收复民心之效。

  施展:有人会要批评这不过是世界的美国化,我倒想说,全球的美国化严格说来不是世界的美国化,是全球化以美国为起点终于完成了。“自由人的自由联合”终于以人类为单位展开了,它对于包括美国在内的所有国家都是有着一种约束力量的,国家将被还原为工具,真正重要的是人。中亚对人类命运的启示,以及世界历史民族的责任,在此形成合题。

  (相关简介:施展,外交学院副教授;尚观,自由学者。限于篇幅,未保留文章注释,有需要的读者可向本刊编辑部索取。)


责任编辑:张白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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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22 17:48 | 显示全部楼层
超值强帖,帮你顶,^_^

 楼主| 发表于 2015-7-22 1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梦里不想你 发表于 2015-7-22 17:48
超值强帖,帮你顶,^_^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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