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坝坝电影

抚琴听枫 · 发表于 2017-8-31 12:24

乡村坝坝电影
文/抚琴听枫
我小时候，在夏天的夜晚，除了乘凉，守瓜等，最值得期待的莫过于看一场坝坝电影了。

在乡上还没有成立正式的放映队之前，我们很难看一场电影，只能偶尔看一回木脑壳戏(也称木偶戏)，演出场地通常设在学校宽阔的操场里。如果晚上有一场木脑壳戏，以往的宁静就要被打破，小小的山村下午就开始骚动起来:有山羊在山坡上呼唤小羊的;有小孩子开始学鸟儿叫的;有鸡突然伸开翅膀奔向远处的;有大人招呼我们要割满一背篓牛草才允许我们去看戏的…总之，那股兴奋就象夏天里地面窜出的热浪，在空气中撩来撩去。我们就会乖乖地提前上坡割草，再也不怕太阳的火热，为的是能把看戏的时间抢回来，好提前去站个好位置。

等到炽热的太阳没入群山，看到有人拿着黄麻杆(照明用)走在去看戏的路上，我们这些年轻幼小的心灵就沉不气了，心中象猫儿在抓，晚饭也吃不出香味了，父母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立即飞到学校去。当我们终于蹦蹦跳跳融入到看戏的队伍里时，发现天气也变凉快了，邻家二娃子也不那么讨厌了，东方天空上的星星都比往天亮了许多。

操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好在依山而建，虽然来晚了我们还能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看。这时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股汗味和旱烟味，雪亮的灯光照耀着舞台，据说舞台是临时用门板和长板凳搭建的，并且已经开始了咚锵咚锵咚咚锵的锣鼓罄儿钹儿声，接着就有小小的、画着花脸的、舞着长袖的木头人在上面旋转，比划，又高一声低一声伊伊呀呀地吼着，念着，唱着。那声音象是偷吃簸箕里麦粒的麻雀，飞起又落下，落下又飞起，一会又钻入远处的树梢不见了。至于唱的是什么?一句也听不懂，我反而觉得瞌睡了。我发现它们永远也不会笑，也不会眨眼睛，动作还僵硬，要是我有这么一个木脑壳小人当玩具该多好…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在山坡的草地上睡着了。

戏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有无蚊子叮咬我也不知道，直到散场时人们哄闹声响起我才迷迷糊糊地醒来。月亮挂在头顶，比瓜还大，看那颜色，应该是清凉还带着甜味的，可惜那么高，我又无法尝尝，只好空咽着清口水。
后来才知道，那种唱法叫川剧，当时我一点也不懂，但那热闹的氛围，让我念念不忘，直到后来来了电影。

我人生看的第一场电影，应该是县上放映队下乡才给我启蒙的。那也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小伙伴们摸黑翻了几座山才赶到学校，幸好没有踩到路上出来乘凉的蛇，可我们还是去晚了，电影早开始了，我们还是只能远远地在山坡找个位置观看。我无法明白电影里的那么多的人是如何上到学校的房顶上去的，他们跑来跑去那瓦就不破吗?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只是不停地问那是好人还是坏人。并发现好人都穿着补疤衣服，长得好看些，坏人都是吹胡须瞪眼，头发中分，衣服不扣，相貌可恶极了。里面有个小孩我很佩服，他敢于和坏蛋斗来斗去，让坏蛋头痛不已，后来才知他是潘冬子，电影名叫《闪闪的红星》。

时间过得飞快，感觉还没开始看就结束了，操场上亮起了刺眼的白炽灯，我还想伸长脖子看电影里那小孩子从什么地方出来时，却被同伴拉着我离开了现场，汇入到回家的人流中。一路上，有人开始唱着“小小竹排江中游…”了，电影里的一幕幕又开始在头脑里浮现，虽然那歌唱得并不准，而且是近乎在吼。还有人开始津津有味地边走边议论电影里的人物了，夸那潘冬子如何聪明如何勇敢，一会又骂里面的坏人该千刀万剐王八蛋…于是，歌声，笑骂声，远处的狗吠声，田里的秧鸡声，蛙鸣声，在这山村的夜晚，随着退了热气的夜风，传得很远很远。
后来，当各乡镇都成立了专门的电影放映队后，我们看坝坝电影(也有人叫作露天电影)的机会才多了起来。那时我们队的征购任务往往会提着超额完成，而且经济作物比如黄麻黑瓜子方面也会评上先进，于是乡镇就要奖励我们。队长是喜欢热闹的人，他认为奖励的最好方式就是放几场电影。尽管赶场天乡上的礼堂也会放几场电影，但那是要掏钱买票的。

一旦队里有电影时，队长就会提前几天开会告诉大家，对我们来说那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时刻，我们就会在心中默默祈求那天一定要天气晴好，千万不要下雨。我们就会逢人打听要放什么电影，打得凶不凶，打几盘，有几部，然后又风刮一样把这消息传给邻村的熟人同学，外乡的亲朋好友…就象即将赴一场盛会，家家户户提前作足了安排，单等那一天提前做好晚饭，提前准备好零食，提前冲个凉水澡，提前扛着凳子去站位置去…有人说放映台附近的位置是最好，于是我们又去挤，但又讲究“先来后到”的原则，每一次我都晚去几步，早有人抢到了我的前面，只好靠边。尽管这样，只要到了现场，心里也是踏实的。

洁白的蓝边幕布半下午就被工作人员在保管室的晒场上用笔直的树杆挑了出来，在斜阳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它就是一个活广告，人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又象是给平静的山村投进一块石子，那有电影的消息如一圈圈涌动的涟漪荡向四面八方，他们也匆忙收工收拾一下准备好火把陆陆续续地向保管室这里赶来。他们呼朋引伴，有的站在山坡的地边上，有的爬到了草树上，有的骑在了核桃树上，有的蹲在墙头，有来晚了的干脆跑到了幕布的后面。小小的晒场被围得水泄不通，闹哄哄象有无数蜜蜂在朝王，又象是一个拥挤不堪的菜市场。天越来越黑了，按惯例，电影开始之前会放几首歌的，那悠扬的歌声又在山湾湾里传出很远，象是在说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些还没到场的人听到后会非常着急，有不熟路的人滚到水田里弄湿衣服的，有慌不择路踩到一脚水牛粪的，也有那二杆子不顾一切从庄稼地走捷径的…

几首歌放着放着就戛然而止，就见队长干咳几声拿起话筒又喂了几声，才叫大家注意秩序不要吵闹注意安全爱护椅凳严防盗贼等，突然就觉得队长一点也不可爱了，这也太啰嗦了样!等他讲完后，又要放所谓的“加映”片，无非又是些安全常识，生产常识等。人们实在按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说说笑笑骂骂咧咧起来，于是电影暂停，亮起了灯，队长又干咳几声又喂了几声又开始维持秩序了，人们这才又趋于安静。

一弯银镰挂上了树梢，深蓝的天空里闪耀着灿烂的星河，暑气在一点一点地离去，风从山坡上经过，把树叶摇出哗哗的声音，蛐蛐儿们自顾自地唱着催眠曲，仿佛这场电影与它们无关。

好不容易“加映”终于完毕，亮灯、换片，熄灯，音乐响起，一束变幻的光散向宽大的银幕，挡住光的人马上低下了头让开，于是银幕上出现了闪着光写着“八一”的五角星。这时我们的脖子仿佛被什么神奇的力量朝一个方向拧着，目不转晴地傻傻地朝看着一个地方，瓜子也不嗑了，小娃娃也不吵闹了。随着故事情节发展，有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哦豁——糟了——”的叹息声;“快点跑——快点跑——后面撵起来了”的担忧声;“打死他——打死他——”的怒骂声…象一阵又一阵风从这头刮向那头，又刮向房顶和山坡…恼火的是有时银幕上冒出雪花一样的杂乱的密集的亮斑，有时又象是被刀密密地划过出现一道道伤痕，有时还直接跳过去，或干脆卡住不动，音箱里的声音也一扯一扯，象口吃的结巴，一个字要说几遍，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放映员也许是趴在桌上睡着了，这时会猛然醒来，熟练地倒片，接片，换片…这也难怪，通常他们在这里放完后还要连夜去下一个地方。人们趁这时才从电影中回过神来，有开始大呼小叫确认同伴位置的，有大人叫小娃儿下树来的，有趁机去黑暗角落撒尿的，还有人招呼不要乱跑以防找不到人的。直至熄灯后银幕上的人影又开始动起来，留声机里响起哔哔剥剥的枪炮声，哩哩啦啦的冲锋声，骏马的嘶鸣声，鬼子的惨叫声，我们的脖子仿佛又被拧住，黑暗里个个眼睛里放出兴奋的光来。有那自以为是的人，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解说开了，好象什么都懂了一样，还没放出来他就说出了下一步即将发生的事，整得一点悬念都没有，偏偏又有人接上去不停地追问电影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会不会牺牲等。这如果放在今天的影院，肯定会有人上去呼他们两巴掌，但在那时，人们不在乎这个。

我有幸就从那时起，就看了诸如《小兵张嘎》、《上甘岭》、《战上海》、《智取华山》、《渡江侦查记》、《红楼梦》、《宝莲灯》、《追鱼》、《穆桂英大战洪州》、《白蛇传》、《一江春水向东流》、《刘三姐》、《地道战》、《地雷战》、《月亮湾的笑声》、《被爱情遗忘的角落》、《苦菜花》、《车轮滚滚》等等影片。我们“学以致用”，用荆条编成草帽箍在头顶潜入过人家的瓜地;假装占领某个土堆表示取得了胜利;甚至嘴一瘪说着哟西咪西花姑娘的扮敌人;更或者二娃子欺负我时我故意朝他背后看。二娃子他爸是干部，生活较好，比我壮，一般情况下我弄不过他小子，自从在电影里学了这一招后，见我看他身后他也转过头去看，我就会扑上前去把他的手反过来，他就只好认栽认熊认输了。

电影结束，该散场了，人们又山呼海叫起来，全忘了这已是深夜。手中燃起红红的火把，映出每个人红红的脸庞，顺着来时的路排开去，远看这些队伍，就象一条条盘山游动的火龙，至于有无那些年轻人借看电影的名义趁此幽会，就不是本篇日记所要叙述的了。那时夏天的夜晚有时比白日还沸腾，壮观的场面至今记忆犹新

再后来，有个体户开始放电影了，设备也越来越先进，人们过生日放电影，嫁女也放电影，娶儿媳妇也放电影，可谓场场爆满，坐无虚席。
坝坝电影的消失是在电视出现以后，虽然现今更方便观看休闲娱乐了，甚至有立体影院好莱坞大片，但乡下夏夜里坝坝电影那种壮观火爆的场面不复存在了，人也就散了，今记录在此，姑且作为可供回首的一段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