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地雨山记 清 · 江兰 蒂尕字汉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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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地雨山记 清 · [size=+0]江兰


      上御极之，二十七年戊辰，去甲寅已一十五载。海晏河清，民安物阜熙熙然，室家相庆，群安于化日光天之下。以是云：乐乐何如也。

      五月廿二日，夫子方客抱疾无汗，辗转床第间，忽有以裁兵猖獗告者1，夫子闻之踉跄而起，即奔走东门之居，侯翁安焉。顷之传命，令予卫慈姑出城。余闻之，汗流浃背不所去，遂命舆人拥姑前行，余四顾无措门户，亦不暇扄，方出城。又传令买舟直达柏泉。

     余亦不知所云，遂命家人买舟及抵月湖，奉慈姑入舱安坐，而小姑亦肩舆至矣。遥望岸上车马喧填，男女襍还，舟首尾相衔，竟有从舟上陆行而去者。呱呱之声又不堪入耳矣。护暮，夫子同大房诸姆至盖，大伯适补都门未归也。

      是时，人多舩重，膠浅不可行，夫子又命仆买舟，猝不可多淂。余讯其所以然曰：小醜无知妄肄蛴趸，权避村落。耳讯翁安在，曰：扶送龙泉庵歇矣。讯家室曰：不暇回顾也。讯其病曰：惊恐汗出，余亦不自知其有无也。奚童四儿携粥至进，姑出烧饼果馅啖，众人惊惶惨恻，众亦不觉其饥饱也。

      廿三日黎明分派前进，夫子反卫翁，余同慈姑及诸姆，舟出月湖溯平塘历拕路口，往来之舩不计其数，彼此互挤，而余舟几复，余舟之箱笼宛在水中央。急命捞救，姑谓：此何时也，尚惜物力乎，遂听其飘然而去。於是，过马头潭，渡石滩泾、东流港始达柏泉。护岸郷村苦无桥，命侍婢扶姑行，余同诸姑姆随后。左抱快儿，右携端女，徒步抵老家。而，骨节寸寸断矣，嗟呼，以素未出闺门之女流，一旦颠沛流离，至此痛何如哉。

      郷居久未修，倾圮不堪，仅足以安翁及诸庶姑，余奉慈姑赞棲於二伯之厅事，竟日水米未沾，弱子幼女固不足惜，老年慈姑何克堪此？夜半夫子始奉翁至，侍奉之后，来禀母安，见其杂乱，乃移居于亦读书台。问饮食否？曰：未，夫子一痛几绝，亲向他处索食跪进其母；而，余与女亦获饱餐焉。

      句日之问百无一有，众口嗷嗷皆仰给于二伯之家，噫诚劳矣。稍定，乃借釜，谋甑，糶米，买薪，以为朝夂饔飱计。女子何知，遂以是为金城汤池耳，无何，而，剪综围屋搜马矣，又无何，而，夺门搜器械矣。少年妇女东奔露卣窜，老年翁姑又何堪此惊悸耶。夫子与二伯谋避他所，又苦人众一聚难安。遂命余奉慈姑同二姆往避雨山，翁领大房诸孙于南河，二伯守宗庙，夫子往来于南河雨山柏泉之间。哀哉，一家团圆忽尔分窜，乱离之惨顾有如是耶。不言哀而哀，可知矣。

      越 日由陈塘陂登舟过野猪湖，是日，风起湖大水湧，慈姑素畏水，昏吐倍至，余心如刀割。抵暮至吴家坊程隺林親家宅，淂覩親家司空公“务本堂”遗迹，少焉饭至，乃脱粟也，老人食不下咽，而余之心益痛矣，犹幸，带有龙眼，无从淂罐煎汤，以滚水浸奉焉。
      此地轿不可多淂，除上人外，仆则驴，妇则车，舟居无几，陆行又一字长蛇阵矣。日中抵杨店，店乃北行之道通衢。忽兵马骤至，干戈满目，旌旗遍野，灰飞沙捲声震如雷霆，同行无不失色。有胆几破者，舆人车夫俱欲逃窜。余命仆侦之，乃知为河南援剿兵也，因命仆告众曰：此本朝大兵正为安宁，我士、女、尔等无虑，姑缓之俟；过后，丹行未晚也。众心始定，日暮极力前进。
       二姆以程宅走价相迎，竟达其居。余与慈姑，权居于沉君子鲁之空屋焉。次早命仆入山觅屋，屋淂而所来之，舆又已去竊怪此地，妇女出入皆椉驴，我辈既无此伎俩，而老年之姑更将奈何？舟四踌躇，只重价购竹制一椅轿，轿成，诸仆皆不省抬，又命以绳绊两头，将扁担挑穿入，使四人舁焉。

      姑始先行，随发行李，余后继之。入门，见其屋可居，其主人、主妇皆朴实，心少安，且一切家伙尽足用。次日，始遣人候二姆及程親母二姪媳，其年尚未于归也。又次日，覔淂肉，遥祭祖先，拜祷山神，进慈姑饭，犒仆婢，以一饭送主家。细观所居屋在山之麓，山在屋之右，山不甚高，树木亦鲜，顶上有垣，谓之为砦，砦亦以雨山名。

      讯其主妇，砦内有粮乎，曰：无有，有水乎，曰：无有。水米俱无将何足恃，主妇莫应而去。正当忧虑之顷，慈姑惊魂少定，念翁若子不置，又兼冒暑、冒风，饮食苦不调，且水土不服，忽然生疾。天乎人乎，何为使我至此极也。山中本无医，又当离乱，无计可施，惟有衣不解带，日夜求神而已。

      其地多虎蛇，每夜虎啸于围，蛇盘于屋，土人习焉不觉而，余辈之心胆俱碎矣。愁苦万难之时，夫子忽兼程而至，慈姑一见，其病遂大瘳，母之爱子一至于此。

      讯其來故，夫子曰：无。他惟觉神魂不安，禀命而翁，翁命前来，不意母果有疾。

      铜山钟母岂虑语哉。回又讯，夫子曰：予闻之砦以粮为重，尤以水为重，雨山之砦粮水俱无果，何所恃乎。夫子曰：唯唯否否，余亦讯之土人矣。土人云：此砦其小焉者也，去此砦地二十里许，有所谓白云砦，者其地敞，其山峻，其路险，一夫当关千军莫入。不但有水可饮，且有鹅鸭池，不但有粮可食，且有顿粮。城无事则此地田可耕而山可樵，日用饮食，去尘世尚未远，有事则由渐而入，其深不可测。汝何少乎雨山也，余闻之爽然，几为山灵所笑矣。

      居数日，姑谓夫子曰：尔父年高尔当往侍，我有媳在无忧也，余见此地淳朴，又淂闻所未闻，忧疑顿释，亦趣，夫子行，夫子又戴星而往此，七月以内事也。

       嗣浚，慈姑精神康健，余于请安侍膳外无所事事，欲修女工，则帚帛无处可买，欲观图史，则杂乱无处可借。于是黙诵唐人之诗，淂集句若干首。苦无线笔，徒存诸心，归家记录，巳十不淂五矣。

      八月初，夫子携轿马来迎，母子、夫妇相庆。夏生，因之晏，邻里酬，主家检点行装，乐也融融，始得同夫子往，观白云焉，道过金马潭，其深无底，石一投，响可数刻。岸壁立，高可插天，路仅僅客，人车马至此皆弃去，不用跬步之间，眼不敢瞬险，诚极矣。过此路段，稍为平坦了点，仍用车骑。

       长萧一严众山齐应，涧水潺潺，清河可鉴髪。虎蹄兽迹宛然可数，鸟鸣树底鼯窜，木为涋，山景象殆，非复人间，世而寨之雄壮险峻，众山环拱，树木蓊翳，居屋鱗集，庙貌森严，前寨可应敌，中寨可居，女后寨可休息。制度分明规模宏大，顿粮之城去此不远，其险则倍之，巍巍奇观，真淂见所未见。

       日午，夫子命返，不由来路。但见，路旁屋瓦无陶迹，而光润，心甚恠之讯，其所以乃石片也。其色类南康，大则数倍，土人以之盖屋；壁皆零星小石，各色相间积累而成。屋之上下左右无一非石，岂古所，谓石室者，亦类斯耶。若夫古树参天，松柏夹道，桑麻鸡犬，和殊桃园，洞里吁同一景也。

       向以仓皇奔窜，惊悸填膺，满耳皆风声鹤唳，今则太平，复睹心旷神怡，举目尽山明水秀，曾日月之几，何而沧桑为之一变。惜家业崩坼，无钱买此一片山，以为安乐窝也。又怅然者久之，朔十日，反吴家坊饮食，差胜车马亦安。

       十一日抵刘家砦。向以水涨半舟半陆，今则书，由陆路而返，此砦为大姑母祖居，姑母适刘，年七十矣。姑翁尚存，惜鲜嗣留饭，出家酿会塘鱼，鱼鲜而肥不特离乱，来未尝此味，亦是徵山居之乐也。

       姑嫂俩老流连不忍舍去，遂宿焉，十二日抵家，拜翁姑于堂上。见诸姑伯姊于内堂，阖家相聚喜可知矣。因思不有前日之苦，安之有今日之乐；忧乐依伏古今定，理又何足怪！

       但追忆，余父官于粤，余始生及随于蘓，迁于豫还于楚，皆宦游乐境，兹则艰难险阻，颠沛流离，极生人未有之苦，何可以不记。

       至于随从之仆，则有若，张雄四世老仆也。霜豪玉儿，四友皆家生子：联芳、余伴嫁婢夫也，中材，是以供薪水伺包厨，其观凤，则慈姑之初切身婢也，荷花亦余之伴嫁婢也，了鬟则名支儿，皆患难周旋左右者，故并记之。时八月望后三日，书于柏泉旧居之敛五堂。

       家君曰：患难之境，历历在目，余归而愁苦万状。不暇记且亦不能记也，反不若妇人女子一覩太平，遂拈美笔墨虽然其中，颇有不淂不记者在。

       纪夫人曰：作记之坎，序波澜悉，本柳，柳州古法，固雅俗共推，独是于，处变之际，不失居常懿。则使人觉，钟夫人礼郝夫人法，一一毕现于造次乱，离之顷曹，大家岂淂专美于前耶。


《倚云楼集·避地雨山记》



孝昌县雨山


注 1 .  指夏逢龙兵变: [size=+0]康熙二十七年（1688）五月，湖广督抚议罢兵裁响，消息一出，标兵群起激愤，二十二日标兵夏逢龙在武昌聚众起事，自称总统兵马大元帅，巡抚柯永升投井死，布政使叶映榴自刎身亡，总兵许盛中箭败逃。夏逢龙率兵接连攻占嘉鱼、咸宁、武昌、蒲圻、汉阳诸县。六月初三日，康熙帝派兵征讨。七月初二日，夏逢龙部在应城一带被清军重创，退往德安。七月十五日又大败。十八日，清军收复汉阳，夏逢龙逃至黄州府。二十日，夏部黄州总兵献城降清，夏逢龙被擒，磔斩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