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舅父家,已经是日光西斜,等待了许久的舅父母一家和亲戚都在。温情的阳光、高大整洁的木楼房、宽阔敞亮的屋前水泥地垻、丰盛的农家腊肉香肠……其乐融融的气氛,一霎间就感染了我们,热情的舅父舅母和从成都回来的两个表弟陪着喝了些酒,我们就急急忙忙地在两个表弟的陪伴下赶往外祖父母相隔两华里的坟墓烧香掛钱。
外祖父的坟墓就在舅父木楼的东边几十米微微倾斜的沙地里,很明朗整齐;外祖母的在对面的山坡上,也不算远,虽然人迹罕至,但黑土地的林子里还有路可寻,我们一会儿就到了墓前。坟墓两旁已经被被勤劳的舅父舅母整理得平平整整,坟墓被磊得整整齐齐。想起慈爱而勤劳的外祖母,生前活到70多岁,想到她对我和母亲的深爱和生病后失去行动能力的艰难,我们把纸钱挂在她坟头的竹竿上,多少有些欣慰。想到舅父舅母这两个50年代和60年代的人,一直留在老家宽敞高大的木楼里,过着他们这辈子永不改变的农村生活,年终还如此认真地祭祀父母,心里就为逝者感到安慰。
第二天午饭后,我们在舅父的带领下去祭祀天命之年早逝的小姨嬢。我们气喘吁吁地沿着曾经熟悉、如今若隐若现的小径爬山,来到半山腰那个小姨嬢曾经生活了半辈子的家里。她的两个孩子——表弟和表妹已经融入繁华的成都市,连姑爷爷也在成都找到了一个看门的工作,这幢房子已经空置好几年了。可就和小姨嬢再是一样:面前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水泥地垻,只是周围多了些青苔和藻类,地垻左边长满青苔的石缸上,水龙头依旧能放出潺潺的流水。对面的木楼依然高大、齐整、板结,只是多了些须的蛛网(多半是去年他们回家过年时打扫过的缘故),左边的房檐下,姑爷晾晒的衣裤早已被飞风干变色,在春风中飘扬,小姨嬢一家生活的痕迹宛如就在昨天。
想起30多年前的大川并不算贫穷,但现在想起来,大家当年都过着艰难的日子,小姨嬢的家境很贫寒。据说有时候连买一把挂面也不容易。可是瘦小孱弱的表弟却爱生病,小姨嬢四处借钱,带他到我的家乡高何镇住了好久的医院。那时,小姨嬢和姑爷拼命地劳动维持着生计。姑爷比较本分厚道,小姨嬢就格外能干强悍。艰难的生活,逼得她肩挑背扛、争强好胜,必要时还得斗智斗勇。那些年小姨嬢,她是强大的、孤独的,但和我却是极好的。记得她在癌症晚期,受着巨大的身体疼痛和内心的煎熬,也舍不得花钱。在暑假的一个艳阳天,让我陪她几步一息地来回走了40多里山路和黄泥公路,说是为了到街上走走,其实是为中专刚毕业、在外谋生的表弟和初中将要毕业的小表妹各自存上仅有的千把元或者几百元钱。那时候,贫穷和疾病折磨着她的心智,她已经顾不了自己,也顾不了姑爷以后的日子了,只是深深地担心她两个还没有立业的儿女,深深地留恋着生命和亲情。我记得那天很热,但她依然穿着那件厚厚的、宽大的、几乎不分季节的的蓝色的卡衣服。在病魔煎熬的最后时光里,她只是想吃点这里难得买到的皮蛋,记得我和儿姨嬢就给她送过皮蛋去。唉,我可敬可怜的小姨嬢!曾经贫寒好强、爱子如命的小姨嬢啊!今天,我们看你来了!
从屋前地垻里右转,那棵曾经挂满果实的梨树没有了,只有一个小小的凹处有一个开始腐烂的树桩表现它曾经的存在,可木桩上长满了大朵小朵的老木菌;旁边曾经挂满鼓鼓的四季豆的一排长竹竿不见了,只见些青黄相间的野草……我们在舅父的带领下向屋后的林子里攀爬,曾经的小路已进长满了她生前栽种的楠竹,里面夹杂着被楠竹荒芜的稀疏的野衫;往上走,已经找不到路的痕迹,虽然我和母亲几年前来上过一次坟,但几年的时光,密密麻麻的竹子已经让人看不见曾经有过的小路,我们低头在密林里费力地跟着舅父往上攀爬,开始佩服起舅父说我们肯定找不到坟墓定要为我们带路的先知先觉来了。再往上走,被大雪压得一致儿向西匍匐的密密的竹子横倒在地上,竹竿和竹枝织成密密的网,我们弯腰低头地在竹网的缝隙里艰难地往上钻,子侄辈在后面发出声声叹息。
当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看见一座孤坟冷冷清清地藏在竹竿下,坟头用黄土压着些掛钱,坟台上布满墨绿的苔痕;走近一看,小姨嬢的坟墓和外祖母的一样,居然被被磊得整整齐齐,舅父告诉我们:这是他和舅母为她磊的。原来一直爱和小姨嬢斗嘴的舅父,忘不了兄妹之情,专门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为她磊坟。往年,能干的表弟和长成漂亮姑娘的表妹连同姑爷,每年都会回老家过年;今年却没有回来——可能是离家久了、远了、淡薄了,回家麻烦、费力、家中空无一物——不如在成都过年方便省事吧……如果是我,也许渐渐地就不回那个成为空巢老家了吧?对于年轻人来说:“亡者已矣,来者可追”。先人们的音容,只需留在记忆里、在遥远的地方祭拜就行了。那些留在人烟越来越稀少的深山的坟墓和老人,应该永永远远地属于生他们养他们的深山吧?我的小姨嬢,您的亲人们,在国家转型的日子里,都生活得很好,您就在这里永远放心地长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