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村 散 记
乡愁是一坛老酒,压得时间越长,酒味越醇厚绵长。
而我是一只流浪在乡村和城市之间的老狗,不管外边的天地多么辽阔,食物多么丰盛,我仍然舍弃不了乡村里那个麦秸垛下的草窝。那儿有燕子的往来穿棱,有麻雀们划破气流的振羽之声,更有庄稼成熟的香味,还有夏夜里月光下庄稼地里各种昆虫的鸣叫,更有小情人在草垛之间的脉脉情话。
于是,一条河从我的眼睛里流出,不管我距离老家多远,我都要回归故园。
那怕我疾病缠身,那怕我步履蹒跚,我都要回到我出生的那片乡土上去。
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又回归到这片土地上来,这是一种宿命,也是一种皈依,更是一种回归。
牧童的初恋
牛,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忍辱负重,也是最温顺的动物。
我的童年是和一群牛一起度过的。在那些平缓的丘陵之上和坡凹之间,长满了丰美的水草和酸枣,那些如绿毯一样的草场上到处鲜花盛开,曾在艰辛的岁月里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记忆和幸福时光。
父亲病重,从医院手术回来后便常年卧床不起,他那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咳嗽和呻吟,仿佛就是山中密林中那一声又一声啼血不止的杜鹃。
一根长长的牛鞭和一把被磨得呈亮的割草镰,被父亲郑重的交到了我的手上。与此同时,一个小村子的半个家当——两头耕牛、一只小牛犊的命运,也沉甸甸的压上了我稚嫩的肩膀。
我只得辍学回家,从此山野间多了个如山风般奔跑的野孩子,也成了整个小村里能与大人挣同等工分的小小牧童。
亦从此,在我的梦里,又总是芳草连天,野花盛开、绿毯如茵,一片美丽的草原风光。
那时候整个中国都在上演一部电影《草原英雄小姐妹》。我虽然不是龙梅和玉荣,秦楚交界之地更没有那么大的暴风雪,但我却把我的一群牛放养得屁股滚圆。
割满一背篓牧草以后,我会在山坡上静静地坐下来,我从那对耕牛硕大的眼睛里,看到了它们善良和温顺的眼神,如看到了我那慈祥悲悯的父亲母亲。
许多时候,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头牛,能品尝到野草那含露吐芳的甜香,还能品尝到那些桨果甘醇的美味。
其实,我就是一头为寻觅丰满水草而不停追逐和迁徙的牛呀!饥饿的时候,我会跑到庄稼地里去,然后扒出几只红薯用火烤熟,与邻村的那位牧牛女孩一同分享,就如同分享这个世界对我们最高的待遇。
那时候,我十二岁。
那个邻村放牛的女孩十一岁。
可她却常常会把一穗烤熟的玉米或者一块炕得金黄的苞谷面饼子,悄悄的搁在我的背笼里,然后羞涩地躲在一旁看我大块朵颐。
在那个把庄稼种到云里雾里也仍然填不饱肚子的年代里,大人们整日忙于农耕,在他们无暇顾及的野山野水之间,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位英明神武的王子,而邻村里那位至今想来相貌平平的女孩,简直就是一位美若仙女的公主。
我忍着心跳将一本小人书递给她,大着胆子说:“你长大了给我,给我当媳妇,行不?”
女孩瞬间一脸灿烂得成了一朵颤微微红艳艳的桃花,但她说出的话却是我半生不得其解:“小流氓,不要脸!”
天地蓦地缩小成方寸天地,在如毯的草坡之上,一个还未变成少年的小男孩顿时呆若木鸡。
也许,那就是我最荒唐也最美好的初恋!
今夕何夕?今年何年?如今,我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膝下亦已儿女成群,我那位害羞的小媳妇何在,她又作了那位乡村汉子的新娘?
一丝忧伤、一份惆怅、一声叹息,瞬间如潮水般漫过我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