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心情
吉祥雨
强制休假终于来了,这看似一纸板着脸孔冷冷的指令,实则一份直抵人心融融的关爱。于是,大家掐着指头计算日子,欢天喜地规划行程。有的要自驾游去西藏,有的要去香港迪斯尼,有的要上五岳揽月,有的要下深海捉鳖,还有的哪儿也不去,平时工作很累了,干脆趁机在家里猫几天、瘫几天、睡几天,随心所欲,放松放松。每个人的想法五花八门,各得其所,不一而足。总之,大家都特别开心、特别珍惜,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梦幻完美的假期。
其实,在这个难得的休憩时间,我最想去的地方,还是大山深处的乡下老家。多少年来,对老家的牵念,常常让我把远行的想法搁置。孔子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在我的心里,似乎我的方向就是故乡的方向,老家永远是我出行最佳目的地。尽管父母都已不在,老屋也几近荒废,故乡面貌变化很大,有种物是人非之感,但这丝毫不能消减回乡下老家的冲动和打算。
说真的,切切地想回趟老家,倒也谈不上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或明确的任务。兄弟姐妹自然盼着我回去小住一场,去他们各家走走、问问安好自然是情理所在。还有年迈的阿姨,作为母亲姊妹中唯一还在的长者,去看看老人家是否健旺,临别时在推推搡搡中往老人家口袋里塞点钱,也是每次回老家的规定动作。除此之外,我更愿意回到半山腰的老屋,拖一把木椅,泡一杯清茶,坐在前坪上,听山脚下的溪声,看对面的田园,以及远方亘古绵延的群山。也许只有那一刻,内心才会完全归于宁静,我才真正属于自己。
当年爹娘在世的时候,老屋是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中心,兄弟姐妹、远亲近邻来来往往,热闹自不必说。尤其是我回乡的时候,人气显然更旺一些。大家拿我当客人,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反倒弄得我感觉有些生分。偶尔也有外乡人来家里,看人家客套恭敬的样子,显然是冲着我来的。老家确实过于偏远闭塞,出个人不容易,他们显然把我也当个人物了,以致打老远来请我帮忙找个什么工作、打个什么招呼之类的情况也是有的。大凡来我家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必定先对我家老屋的风水啧啧称羡一番,我当然已司空见惯,倒是听得爹娘开开心心。在我看来,说老屋风水好似有牵强,全家也并没有因此大富大贵,家长里短的事也不比别人家少,但论风景的确这边独好。老屋后面,一棵千年银杏犹如华盖,一片竹林随风荡绿,一口古井清泉深流,老屋前坪,几株枇杷、桃树两边分列,从中间放眼望去,一弯溪水呈S状玉带环绕,田园上稻苗深深,白鹭起落,牛羊悠闲。再远些,林隐村庄炊烟,青山渐次黛淡,鸡嘴山巍峨而立,俨然一幅生动曼妙的水墨山居图。黄昏时分,红日如饼,暑气消退,在前坪摆上餐桌,炒几个家常菜,邀上几位亲友,就眼前美景,小酌几杯家乡手工米酒,大有物我两忘、极乐如仙之感。
也许因为太拿自己当回事、有点放不下身段的缘故,暑期在乡下老家要做到彻底放松、完全融入,恐怕还有难度,一时还不能战胜自我。比如光着膀子下河泡澡、背起篓子翻螃蟹捉鱼,这些在儿时就是一种随时随地的快乐,现在也是许多乡下人的生活状态,但至今我思想上还不肯“屈就”,仍把自己定位当旁观者,心有余而行未动,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技术退化问题,主要是形象上放不开,唯恐有失“体面”,说到底还是对故乡心理上的疏离。自从八十年代去县城上高中,后去省城上大学,再到参加工作吃上“国家粮”,一步一步走向成熟和独立之时,老家也就渐行渐远,更多的是印在脑海里、放在灵魂深处,生活肯定是再也回不去了。尤其是越行走在中年,习惯往回看的东西越多,告老还乡、叶落归根的念头也日趋强烈,但静下心来想,真正付诸行动,卷铺就走回归田家的可能性还是很小。虽然老屋还能安身,乡音可以不改,在乡下小住可以,久居恐怕就不容易了,究竟是故乡淡忘了我、容不下我,还是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呢?显然,老家还是老家,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弃守、我的忘却和我的改变。
窗外知了声声,拨动我的心绪。欲知故乡事,且作故乡行。事不宜迟,机不可失,我必须趁假期抓紧回趟老家。回乡的准备其实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而已。行囊再大再多也没有意义,永远都不可能装得下的,是回乡的心情。
(2018年7月29日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