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楼 三合泥坝
一座戏楼一个三合泥坝,虽然简陋却是神潭溪人曾经的娱乐演出中心。那里不仅是去往十里八乡的通衢大道,还是下水码头的必由之路;那里不仅可以俯瞰一弯清流的育生河,还可以仰视林密壁峭的八台山;那里不仅乡政府粮站与之为邻,近在咫尺的还有供销社和采购站。在长达半个世纪的生命旅程中,戏楼三合泥坝走过了从兴盛到辉煌,从狂热到寂寥最后衰亡的历程。而今,虽然戏楼三合泥坝只能在记忆中搜寻,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神潭人心中一个时代的记忆标签。
三合泥坝始建于1956年,是新戏楼的配套工程。当时水泥还是个稀罕玩意儿,既贵且运输困难,工匠们便就地取材,按一定比例将石灰水粘土碎瓦子儿河沙调和后铺成地面,然后碾压夯实再经过半个月左右晾干而成。从此,这块长不过40米宽不过30米的三合泥坝,便承载了神潭百姓们太多的喜怒哀乐。
三合泥坝,孩子们一年四季在那里藏猫儿、老鹰叼鸡顽抱架子、斗鸡滚铁环铲地牯牛儿;三合泥坝,街坊邻居夏天傍晚搬起凳子去那里乘凉、谈天说地诳淡话传闲话、张飞杀岳飞杀得满天飞、前三十年死狗后三十年死猫、张家婆婆孽攥李家媳妇忤逆;三合泥坝,过大年人们去那里舞彩龙耍火龙炪花儿甩炸炮;三合泥坝,文革时人们去那里批斗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走资派;三合泥坝,林场社员们秋季在那里晒粮食打连枷摇风车装麻袋......
虽然三合泥坝是神潭溪街上孩子们的玩耍中心,但最让我们高兴的就是过大年在三合泥坝舞彩龙耍火龙唱川剧,每年两次在三合泥坝放电影,以及夏天我们在三合泥坝林场堆放的麦垛子中间藏猫儿和“奉表叔”江杰奉坐在三合泥坝边上给我们讲故事。
自从56年三合泥坝修好后,过年舞龙就从猪市坝转到三合泥坝了。因为场地平整又在街道中间,舞龙的参与者不仅更多,舞龙的热烈程度也更加高涨。
初一上午,街道组织的“打财神”就开始在三合泥坝热身,然后在锣鼓的伴奏下开始沿街拜神收利是。“打财神”收集的干果吃食会作为报酬分给演川剧和舞龙的参与者,现金则会留存作为服装道具化妆油彩以及扎制龙身材料的费用。在没有政府的任何资助情况下,神潭溪就是靠这种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将街上的文化活动进行传承并发扬光大的
一位川剧演员身穿戏装袍帽重彩浓妆扮演“财神”,两位手捧大托盘扮演“招财童子”的年轻人伴随左右。他们在众人的围观跟随下开始逐户“打财神”。每到一家,锣鼓先在大门口烘托气氛,待主人准备好礼物和现金后,“财神爷”便粉墨登场,口中根据各家的具体情况现场大声念叨一些诸如“恭喜发财”“家财万贯”“福寿双全”“步步高升”等讨主人家欢心的吉祥语或四言八句。待主人家将准备好的干果吃食和三毛五毛甚至一元不等的现钱恭敬的装到“招财童子”的托盘里,“财神爷”便道谢离开领着队伍去往下一家。如果“财神”嫌主人家准备的礼物现金少,便会对其说声“转手”以示增加。一般来说,出于对川剧舞龙的喜好也为了讨个吉利,神潭溪所有人家都不会让财神爷失望;对于“五保户”和特别困难的家庭,“财神”虽不会收礼但一样会登门道贺年节,——毕竟图高兴图热闹图吉利才是神潭乡亲们追求的终极目标。
下午,彩龙队开始在三合泥坝集结。虽然舞龙队员并不固定也不穿着统一服装,而且舞火龙还有被“花儿”烧伤的危险,但街上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希望参与其中,去感受手持舞龙杆的荣耀。在一左一右两套锣鼓的喧嚣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将整个三合泥坝围得水泄不通。围在中间的彩龙队员们,开始手举舞龙杆在龙头的引领下将彩龙舞动起来。舞到激情处,一条游龙翻江倒海,锣鼓家伙震耳欲聋,围观人群声嘶力竭,鞭炮炸炮响彻九天。
如果说白天舞彩龙只是过大年舞龙的前奏,那么,晚上耍火龙则是大年初一的重头戏。夜幕刚刚降临,火龙队伍就在锣鼓队的引导下完成两条街的巡游,然后在三合泥坝聚集。听见锣鼓声,好多小孩子年轻人连饭也懒得吃便从家里跑出来与龙为伍了。
火龙队还没到,三合泥坝早已人头攒动,不仅新戏楼上挤满了人,连老戏楼粮站大门口以及江家大门口也都站满了人。为了能够看得见,好多人纷纷站到高板凳上。当裸露上身的火龙队员们手擎用麻布和竹圆笼串联而成的火龙走到三合泥坝中间时,“龙头”开始点亮龙背上的一串桐油火把。很快,一条火龙便呈现在人们眼前。
在一片欢呼声中,在震天价敲响的锣鼓声中,火龙开始舞动。随着火龙的游动,场外的人也开始准备点燃手中的慈竹筒火药“花儿”,好去对准那些舞火龙会员裸露的后背。
为了过大年这短短几天狂欢,神潭溪街上好多小伙子早早地就开始准备黑药和黄药。早先年,农村有人从老墙角、山洞或崖壁处收集白色硝土,然后通过土方法炼制硝酸钾也就是我们俗称的硝。硝是黑火药和炸药的主要材料,小时候街上好多人就是用从农民手中购买的硝和木炭按一定比例配置“花儿”的火药,或者将硝、硫磺和木炭按一定比例配置成“炸炮儿”的炸药。
小时候的一个冬天,松柏子和岳长娃子在刘厚雄家的堂屋里用硝硫磺和木炭配置用来包“炸炮儿”的黄药。不知是配置的比例太过灵敏,还是屋角的火塘有溅起起火花。正当俩人用鸡毛翎子轻轻的将配置好的黄药往桌子中间团拢时,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顷刻间一道火光伴着一团焰火直冲屋顶。惊慌中,松柏子和岳长娃子两人的前额头发和眉毛被火药燎焦,俩人的脸部也不同程度的受到伤害,好长一段时间,两人花着的脸才慢慢恢复。
开场锣鼓一响,舞龙的小伙子们个个手握舞龙杆在龙头的引领下开始舞动。龙背上的十几根桐油火把在翻飞中呼呼作响,黑暗中一条火龙在舞龙人的手中舞得自然灵动舞得出神入化。很快,场外的年轻人开始将手中的慈竹筒焰火点燃,对着舞龙队员的裸背猛喷。为了不至烧伤,舞龙队员只能飞快地舞动龙身以躲避焰火的燎烤。为了后背不至燎焦,舞龙队员除了拼命快速舞动火龙并无它法。黑夜苍穹下,一条火龙穿行在竹筒焰火制造出的团团火焰和层层烟云中,恰如一条活生生的火龙在火海烟霞中腾云驾雾。
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四,舞龙唱大戏在三合泥坝和新戏楼上轮番上演,将神潭溪热闹的节日气氛推向极致。
只要听说那天要在三合泥坝放电影,一街的娃儿们头天晚上就睡不好觉了。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太阳刚刚偏西,猴急的娃儿就将凳子搭到了三合泥坝他认为最可能靠近放映桌子的地方,——那时人们以为,座位越靠近放映桌观看效果就越好。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里是观众瞩目的地方,能在人前露脸总是一件值得为之付出的事情。太阳快落山时,三合泥坝已被各式长短板凳竹木藤椅塞满,扯起嗓子谈天说地的大人,解开衣服掏出粉扑扑大奶子喂婴儿的小媳妇,独自闷坐嗑瓜子的老人,围着放映桌或绕着板凳跑来跑去躲猫猫的孩子,他们在落日的余晖中以各自的方式打发电影放映前一段难熬的时光。
天终于黑了,放映员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将放置在离三合泥坝大约200米的公社大门口的锅炉(发电机)发动起来,然后又在这群人的簇拥下来到三合泥坝的放映桌前。电灯一开,雪亮的白光将人的眼睛晃得发痛。随着电灯的开启,喧闹的人群立马安静了下来,随后放映员对着档子(银幕)调试焦距。电灯关闭后一道强烈的光柱从放映机射出投射到档子上。光柱下,好表现的人将手伸进光柱做着各种可以投射到档子上形成动物形状的动作。
调好焦距,公社赵书记已在放映桌前正襟危坐。诚惶诚恐的对着放映员示意的话筒“唉,唉”干咳两声——街上人称之为 “咳卫生嗽”——试试看那个东西是否管用。接着赵书记就开始了他的“讲两句”——从美帝纸老虎到苏修反马列到社会主义好到农忙春耕紧到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到五类分子必须低头认罪老老实实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到人们已经极不耐烦到有人低声抱怨到有人大声咒骂到赵书记“唉,唉”再次两声卫生嗽终于完结了他的“讲两句”。
扣人心弦的电影放完了,可内中情节和人物对话还将继续在孩子们的行为中和嘴巴里被模仿一直到下一次电影的上映。三合泥坝放的电影,带给了孩子们太多太多的期待、激动、欢乐和思索......
每年夏天,林场就将三合泥坝变成打麦场。打完麦子剩下的麦秆堆放在三合泥坝,形成好几个大大小小的麦草垛子,它们就成了孩子们“藏猫儿”的天堂。吃过夜饭,饭碗一推我们就跑到那里疯耍。麦草垛子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变化多端的玩耍场所,街上大部分小孩都喜欢在麦草垛子上相互推搡打滚、顽抱架子、“鹞子翻山”。因为天热,耍累了耍晚了有时也不回家,随便倒在麦草垛子上就呼呼大睡。那年月,完全没有小孩被偷被拐卖的担心,父母大都放任不管。
有天半夜,我醒来后发现“莽狗子”也倒在一个麦垛子上呼呼大睡。于是便用一根麦草去轻轻触碰他的耳朵,谁知他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很快青元子和跃年娃儿也加入了进来。我们分别用麦芒去扫“莽狗子”的嘴巴耳朵和脸包子,这家伙除了偶尔用手在上述地方来回挥一下并没有醒来。我们几个甚至用耥耙子将他睡的麦草垛子从一个地方推移到另一个地方,那家伙还是不醒。最后,我们将他的衣服裤子脱掉他都没醒。几次三番,我们玩累了,各自回了家。第二天一大早,“莽狗子”爹看见赤条条的儿子,不由分说的从麦草上拧起儿子就开打,一边打一边不停的骂;“你睡死了吗?!人家把你的衣服裤儿刮的一干二净,你都没捞摸,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活起有啥用哦,你!”。“莽狗子”可能是被他爹打蒙了,昏头昏脑的自顾哭,也不找衣服穿。邻居们纷纷劝说“莽狗子”的爹并将散落在各处的衣服找来扔给“莽狗子”。看着因为自己恶作剧而挨打的“莽狗子”,我心里第一次有了愧疚感。
在三合泥坝听“奉表叔”江杰奉讲故事,也是我们儿时的快乐记忆。一年四季,或午后或傍晚,只要天晴,“奉表叔”就会坐在三合泥坝边上的台沿处给我一群小孩子讲故事。奉表叔身材高大,腰板挺直,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总让我们感到安全。给我们讲故事声音洪亮,虽然没有夸张的动作和表情,但身上穿的中式长衫或对襟布扣短衣总能让我们觉得他肚子里装着无数好听的故事。
从他的讲述中,我们知道了孙悟空白骨精金毛狮王,知道了白蛇许仙法海和尚,知道了聊斋恶鬼狐狸精,知道了李逵鲁智深和宋江,还有哪吒三太子东海老龙王。伴着这些好听的故事,我们一天天长大,也渐渐从中领会到了什么是忠义善良,什么诚实坦荡,什么是忤逆不孝,什么是邪恶乖张。有时候,在听了奉表叔讲的鬼故事后,我们常常会聚在一起讨论故事中的人物,得出的结论更是让人匪夷所思,——因为我们居然大都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个“鬼”。究其原因,是因为从来没人看见鬼长什么样,鬼在害人时来无影去无踪,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更为关键的是,鬼不仅想整谁就整谁它还居然没有生老病死的烦恼。
文革时,三合泥坝成了批斗牛鬼蛇神的场所。一天,公社革委会组织批斗大会,学校好几位老教师均被墨汁画成大花脸,头戴高帽子,胸挂大黑牌,背对育生河脸朝新戏楼靠三合泥坝边沿站成一排。说是批斗,却并不开会,也没人揭发这些牛鬼蛇神的罪状,而是让每个人双手高举静静地站立在太阳下。记得那是个大热天,站立没多久一些老师就受不了了,双手渐渐不能支持而本能地往下坠。在“牛鬼蛇神”前面监督巡游的一个红卫兵看见了,挥手就是一竹块子,直打得手往下坠的老师欲忍不能痛苦不堪。看着老师因疼痛难忍而变得扭曲的脸,看着手持竹板因洋洋得意而变得扭曲的脸,那一刻,奉表叔口中的“鬼”真真切切地在我眼前浮现。随着年龄的增加,视野的开阔,看到的鬼也就更多更杂,然后就明白,为什么鬼不会死,而它们害人也总是悄无声息。虽然,好多鬼在面对人的时候它们并不认为自己是“鬼”,甚至还会强词夺理污蔑人才是“鬼”,——这就好比在正常人眼里,神经病是疯子;而在疯子眼里,我们正常人其实就是一群“疯子”。
如果说三合泥坝是神潭孩子们游乐嬉戏的场院,那么戏楼就是孩子们的童话乐园。
戏楼是一座青瓦木楼的普通两层建筑。木板铺成的戏台离地架空约两米高,下面用多根粗大的木桩支撑。架空的戏台不仅可以带给观众更好的观看视角,演员演出时还可以用脚在楼板上制造出各种声响以渲染气氛。扶梯、服装道具阁楼和伴奏、化妆阁楼分列在戏楼左右两侧;戏台后部一道封闭木板墙将戏台和演员登场廊道隔开,木板墙两侧是出将入相的半圆拱门;戏楼后侧一道楼梯和偏门专供演员出入。
戏台下面的空间并无实际用处,便被街坊们用来放置棺材。为了防潮,几十口排列整齐的棺材全都放在石条上,棺材底部和地面的空隙就成了孩子们藏猫儿的绝佳场所。比起戏台上的演出,戏台下棺材缝中的游戏同样带给了孩子们太多的童年记忆。
只要有戏演,太阳还没落山孩子们便早早地聚集在新戏楼,围观点煤气灯、围观挂幕布——孩子们称之为“挂挡子”、围观锣鼓家伙,这里的一切对孩子们来说都是新鲜的和具有吸引力的。
晃眼的煤气灯点亮了、档子挂起来了、渲染气氛的前奏锣鼓敲起来了,可好多孩子却并不回到三合泥坝去和自己的父母家人坐在一起而是拥挤蜷缩在戏台前端或两侧的台沿上。在一次次的轰赶叱责中,总有少数“天棒槌”或“脸皮有城墙倒拐那么厚”的淘气孩子趁人不注意爬上台沿的角落,借着档子的遮挡坚守一隅。
锣鼓喧嚣中丝弦胡琴里,各种演出粉墨登场,皮搭搭戏川戏样板戏造反戏革命戏,才子佳人帝王将相造反英雄革命闯将,你方唱罢我登台。昨天还是众星捧月的香花今天就是万人唾弃的毒草,今天还是备受推崇的英雄明天就是遗臭万年的奸贼。虽然世事变迁令人眼花缭乱,但孩子们关注的除了三花脸搞怪的潘瘸子、摇摆着脑袋帮腔的王怀跃、头顶瓜子簸箕的何文贤,还有就是喧嚣的锣鼓家伙和三合泥坝攒动的人头。
新戏楼上演过演太多戏剧,——喜剧悲剧闹剧。虽然绝大多数都已成为过眼云烟,但却总有一些演出让人记住给人回味。
有一年冬天,神潭溪来了一对自称是母子的耍把戏的。因为传言他们会“遁法”且还要当众表演,所以神潭人对他们的把戏充满了期待。
演出当晚,三合泥坝挤满了人。演出开始,母亲坐在戏台一侧手持手鼓充当乐器,儿子既是演员也是报幕员。在母亲敲击的不同手鼓节奏中,儿子向观众们表演杂技和小魔术。随着表演的行进,观众对“遁法”表演的期待也越来越强烈。终于,儿子在临近表演结束时宣布了下一个节目——“飞遁镍币”。
从观众中选出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又随机地向一位观众借了个一分镍币并用圆珠笔在镍币正反两面做了个明显记号。两个小孩被要求站立在戏台前端左右两侧,每人手中各举一个用报纸卷成的纸筒。随着母亲的手鼓声渐渐变得急促,儿子手掂镍币特别仪式感的缓慢且大幅度地挥手将镍币装进左侧报纸筒中。转身一个亮相,走到戏台正中,紧闭双眼将手中一根细金属棍优雅地在两个纸筒间来回一划,随着儿子口中一声“起”,母亲的手鼓戛然而止。顿时,观众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儿子紧闭的双眼,此时,三合泥坝能够听见的唯有众人急促的呼吸。
片刻过后,那儿子睁开眼睛,缓步走向戏台右侧的空纸筒。随着他脚步的趋近,台下观众无不屏住呼吸急切地等待。可当那儿子打开纸筒时,里面却空无一物,观众席中发出了一阵躁动。儿子一边走向左侧纸筒一边大声地向观众致歉:非常对不起神潭乡亲啊!可能是我刚才分神了,镍币没走成。可当他打开左侧纸筒,里面居然也空无一物。此刻,观众席中发出了更大的躁动,——不是因为儿子表演失手而是观众们更确信那人会遁术。片刻之后,儿子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状,然后示意观众摸摸自己的口袋。在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中,突然有人惊呼:找到了,在我这里。循声望去,有人认识那是王家坝子的青年,只见他正手拿镍币在头顶挥舞。儿子从台上走到青年跟前接过镍币,极其认真地辨认后再将镍币捻在手上遍示观众。顷刻,三合泥坝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观众无不啧啧称奇:遁法啊,今天终于见到了,看看,镍币上的圆珠笔标记还清清楚楚啊!
几天后,耍把戏的母子已经离开了神潭溪。找到镍币的青年来到街上,见人就说那个镍币其实是耍把戏的人在那天下午交给他的,还说耍把戏的给了他五角钱。青年原本是为了亮亮骚以满足自己小小的虚荣,可无论他的描述多么仔细表情多么诚恳发咒赌愿多么凶狠,一街居民居然没人相信。
狗日的,人家把你们卖了你们还帮他数钱呢,——青年捶胸顿足地骂道!
七十年代末,日渐没落的新戏楼被林场购买改为保管室,八十年后又被几次转卖,2011年新戏楼、三合泥坝一起被洪水冲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