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溜的康定羞邛崃

鼎尚者

       2021年的第一场雪在川西坝子很是一阵热闹，毕竟这些年的川西坝子是难得下雪了。那飘舞的雪花也让我想起不久前与几位朋友的海螺沟——康定之行，似乎有几分王子猷夜游剡溪的放欢，更多的则是孟浩然“踏雪寻梅”的意趣。而我却在“灯火阑珊”之外寻得了康定城市的一种“溜溜”之美！

      

      我们出行在大雪时节，途经二郎山时，即遭遇不曾见过的雪后美景，那连绵到云遮雾罩高处的莽林，不是雪压之下的“挺且直”，而是满眼的如花雪凇，连磨西古镇的温泉都没能让那份惊艳“融化”。等到第二天，我们乘坐观光车进入雪意渐浓的海螺沟，还没过三号营地，已然是一片银装素裹，仿佛一不小心走进了童话世界:云杉挂雪苍劲，玉树结凇柔媚，贡嘎雪山秀出群峰之上，挺拔直入碧蓝高天，美得让人心醉。我们在日光和软、金银错杂的雪山之下“撒了一个野”，便意犹难尽地下山前往康定。一路“雪掩寒山径不开”（夏完淳《家园早梅盛放时寄迹武塘赋以怀之》），在“银河宛转”（周邦彦《菩萨蛮·梅雪》）之处却时有燕子沟头那般的红石。翻越雪后新晴的雅家埂时，犹如置身云海霞光中的天上仙境。傅尚志先生即兴赋诗：“千树万枝雾凇花，层峦叠迭嶂披银纱。红衣倩影圈友赞，悔未同行声声嗟。”美景陶醉之下，更让我对磨西古镇的“粗糙”腹诽不已：“蜀山之王”脚下的“宝地”怎么就弄得来几无仙气与灵性？

      

      从雅家埂南下，情歌之城康定便远远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夕阳之下，林立于峡谷之中的城市建筑层次错落，极具立体之感，虽为现代建筑，却完全没有“火柴盒”式的单调或磨西式“仿古”的乏味，反而在民族气息充盈的色彩变化中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明净之美。

        康定古城是茶马古道重镇，为青藏高原的“康巴第一关”和汉藏交汇中心。西靠折多（弯曲之意）山，东依跑马山——原名“拉姆则”（仙女山之意），因清代明政土司在山上跑马祭祖而得此名。折多河（大渡河上游）穿城而过，由北自东奔腾远去，让康定城在康巴的豪放中又多了几分灵动之气。当然，让康定闻名遐尔的还是那首“跑马溜溜的山上”。

      

     我在十多二十年前曾几次到康定。如今，老旧的小城已然改造完毕，与南边的城市新区融为了一体，但是，整座城市不仅没有“时尚”的突兀之感，反而更透出一种历史与现代相融的城市人文风情，凸显出规划与建设者对康定历史文化和藏式建筑的深入研究与深刻把握。藏式建筑有其特有的风格，在造型结构上大多是雕楼样的“上小下大”形制，建筑间架及门窗尺寸不大，多平型屋顶（只有庙宇或宫殿才采用具有中原风格的歇山式架构及金顶），建筑的中柱、廊柱或装饰柱以方形为主。建筑的构件内容及风格受藏传佛教和木雕艺术的影响较大，如莲花、藏式图腾等建筑文化符号，而紫红色的“边玛”檐墙是其最为突出的特点。藏式建筑在色彩方面受藏传佛教影响更为深广，红、黄两色是僧人和信众所尊崇的颜色，代表崇高、圣洁和信仰。所以，寺庙、宫殿和重要佛堂的外墙大都是威严的红色。黄色则更加神圣，平常人家的建筑基本上是不会大面积使用黄色的。建筑的过梁、柱头和门框、门楣、窗楣及墙面均饰以丰富而艳丽的色彩，宁玛、格鲁、噶举派多用黄、红、黑、白颜色；萨迦派多用蓝色，同时喜欢用红、蓝、白色带来相间深墙。康定的城市建设正是充分把握和吸收了康藏民族文化及藏式建筑的基本元素及符号，在民族风格与现代时尚的有机结合中，形成了独具民族特色的城市风貌。现代建筑的平顶结构与藏式建筑包括雕楼的平型屋顶自然契合，“边玛”建筑装饰表现出特有的外观形式设计，其门窗的大小、形制及装饰图案往往融入了藏文化元素，像黑色边框的梯形门框“巴卡”，窗顶挑出的檐口“八苏”，以及莲花纹与金刚结、火焰纹等装饰图案。由于受城市发展空间的限制，康定的旧城改造全都以现代建筑更新，但传统藏式门楼的嵌入和背水姑娘、酥油茶壶、抽象度母造型等城市雕塑的植入，以及对沙洋行等藏式与西式相结合特色建筑的保留，让整个城市的历史文化信息得以保承与彰显。尤其是在建筑色彩的运用上，以紫红色及其变化为基调与“灵魂”，在和谐统一中，自有一种古雅而活泼明艳的视觉冲击力。

      

     我们一直没能找到当年那家有艺人弹唱《格萨尔王》的藏式餐厅，心心念念地从一家特色餐馆出来时，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勾勒出康定城俊朗而又明媚的另一副面孔，犹如流光溢彩的折多河。城北山崖上的佛教人物造像在泛光灯下，透出另一种祥和与宁静。而在跑马山、折多山的“满天星星”交相映带之下，康定城更是如同摇落人间的银河星团，又似情歌广场锅庄欢快的热烈。

      

       或许有人会说，这座不到十平方公里高原小城的迷人之处在于浓郁的民族风情。不过，在我看来，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在城市历史人文的个性化打造上，而这正是我们城市建设的普遍缺失，包括家乡邛崃的城市建设与打造也是如此，这让我在康定面前有了一种羞羞的感觉。作为拥有2300多年建城史的省级历史文化名城，在城市的规划与建设上，缺乏对历史人文的把握及主题鲜明的建筑群落或标志性建筑及特色文化符号；在凤凰大道与河滨公园之外，“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式的城市景观乏善可陈，整个城市布局与建筑有种无序的凌乱与板滞。

        面对当下这种千城一面的困境，既不能撵跑跟风，也不必标新立异，而应该立足所在城市的历史文化与自然山水，挖掘、研究并深刻把握其特有的建筑风格及色彩人文符号，再融于整个城市的规划与建设之中，打造个性化的城市特色。就此而言，邛崃最为辉煌的历史当属汉代，因为冶铁、制盐、酿酒而富甲天下，成为当时的一个区域经济中心。据《史记》记载:“秦破赵，迁卓氏。……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程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汉书》也有“临邛多富人”之记。而且，“文君当垆，相如涤器”的爱情佳话还开创了文人下海的先河，其大胆追求自由、创造幸福生活的精神，更是永远鲜活的一种文化；一代大儒严君平奠定的“蜀学”学统格局，一直对中国的各种思想文化现象产生着巨大影响，正如《汉书》、《华阳国志》所说：“蜀学比于齐鲁”！还有南方丝绸之路、古火井等等，无不与汉代紧密勾连。所以，无论是从经济的角度还是文化的角度出发，邛崃都应当把重点放在对汉代邛崃历史文化的研究与整理上。如果从建筑方面来看，汉代追求雄浑庄严的风格，其建筑正在由高台向楼阁过渡，出现了挺拔修长的望楼、沉稳庄重的仓楼、通透灵巧的水榭、稳重活泼的乐楼、礼制私密的楼宅以及特有的装饰性建筑——汉阙。讲究整体的均衡与和谐，轮廓生动而富有变化的庭院式布局，是中国园林人工理水、堆山造园的发端；注重屋顶造型，以悬山式和庑殿式最为普遍，舒展优美，坡度平缓，展现出重重叠叠的层次感和节奏感。建筑构件古拙而生动，多饰以神兽及几何祥瑞图案，尤以全圆瓦当最具代表性，自古即有“秦砖汉瓦”之说。而在色彩方面，儒家崇尚的红、黄、青、白、黑已形成中国传统的五色体系。汉高祖刘邦更自命为赤帝之子，因此，汉代尚火，尊红色，其建筑也以红色、黑色为主要装饰色，而墙面多用胡粉作白色，朴素而又华美大气。从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即即可窥其一斑。

      

      由此可见，汉代是邛崃最值得言说、最可挖掘演绎的一段历史。邛崃最具代表性的文君文化、君平文化、邛酒文化、工业文化以及筇竹杖、古邛窑都直接或间接与之有关，至今都还深刻地影响着邛崃及其发展。所以，我们应该重新审视邛崃的城市定位及城市的建设与发展，将其历史人文精神和自然山水本底抽象、融会到现代城市规划、设计与建设、改造当中，打造城市的特色品质与形象。首先应当修编好城市发展总体规划，实行“西控、南拓、北限、东扩”战略，严格限制建筑层高及空间密度，留出城市天际线，形成建筑的节奏美感，尤其是要控制好西、南片区和回澜塔片区的空间建筑风貌，打造“望山亲水”的公园城市。要制定好城市建筑外观（立面）控规，无论是城市更新改造还是向外拓展，都应以汉式建筑形制为基元，融入川西民居及现代建筑构成，创造性地运用坡屋顶和瓦当、阙式门楼与画像砖及邛窑器形等建筑文化及装饰符号，包括路灯、花坛、垃圾箱与城市景观及休憩设施。尤其要注重街市店面店招的设计与本地书法家的“书写”运用，努力从整体建筑到节点打造和细节装饰方面都营造出一种“邛崃化”的城市公共审美空间与氛围，提升整个城市的“精、气、神”。同时，还要重视城市建筑色彩系统建设，认真研究汉代五色崇尚与以青瓷为代表的邛窑色谱系列，规划制定以红、青、白为基调的城市装饰色彩谱系，形成和谐而又富于变化的城市色彩风格，在防止城市色彩单调呆滞和压抑沉闷的同时，避免新材料、新涂料的“争奇斗艳”及杂乱无章。随着“夜经济”休闲旅游的发展，尤其要抓好城市光彩工程建设，杜绝艳色灯光和广告标语之类对城市公共审美空间的“污染”，在城市绿化美化与人工智能、现代声光电的有机结合中，打造提升城市景观和人文节点，真正在历史人文与自然山水的融合中形成个性化鲜明的城市审美品格。

        目前，许多城市在现代建筑面前正日益失去自己的个性，即使如康定者也不免有失粗疏的地方。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邬达克——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流落到上海的一位匈牙利建筑师，他在融贯中西当中，设计建造了诺曼底公寓（武康大楼）、爱文义公寓（联华公寓）、国际饭店、绿房子等一系列经典城市建筑，一直到今天都是开放的上海不可多得的标志性建筑作品。这种创造性个性化设计及细节的表达正是我们城市建设所需要的。所以，邛崃应该切实把握住自己丰厚的山水人文本底，摆脱当下几无个性与自信的“羞怯”及其平庸，在差异化、个性化的创造性表达中，努力建设一座经济的、文化的、自然的现代公园城市，重塑“天府南来第一州”城市品牌与形象。